郑州新城,第七师师部。
经过十二、十三、十四,三天的讨论。
徐树铮与宋哲元的协商,终于结束了。
三天里,两个人关在师部的会议室里,谈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,会议室的灯,亮了三个通宵。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,烟蒂扔了一烟灰缸。
张自忠在外面守了三天。
冯治安在外面守了三天。
赵百川在外面守了三天。
三个人,谁也没进去。
但三个人都知道,这三天谈的东西,决定了二十九军的命运,也决定了河北的命运。
十四号上午,会议室的门,终于开了。
徐树铮先走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鲁豫军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光。
宋哲元后走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卡其色作战服——昨天刚换的。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腰板,比三天前直了。
两个人,在门口,握了握手。
没说话。
但一切,都在握手里了。
吞并嘛。
但是又不能明着吞并。
这是徐树铮的原话。
宋军长,徐树铮在谈判桌上说,名义上,二十九军还是二十九军。河北省保安司令,这个不变。在名义上,你的二十九军,还是隶属冯玉祥的西北军。
宋哲元当时愣了一下。
那实际上呢?
徐树铮笑了笑。
实际上,是第五集团军的实际武装。
就这一句话。
名义上,你还是冯玉祥的人。 实际上,你是冯诺的人。
名义上,你还是二十九军军长,河北省保安司令。 实际上,你的补给,你的装备,你的军饷,你的训练,你的军官,全是第五集团军给的。
你吃我的,穿我的,用我的,拿我的。 你说,你是谁的人?
宋哲元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至少,名义还在。 至少,他还是军长。 至少,他的兵,有饭吃,有枪打,有衣穿了。
徐树铮给了宋哲元一千名山东讲武堂速成班毕业的老兵,当教官。
一千人。
不是一千个新兵。
是一千个讲武堂速成班毕业的老兵。
什么概念?
讲武堂速成班,六个月一期,教的是班排战术、巷战、拼刺、精确射击、步炮协同。毕业的,都是能直接当班长、排长的骨干。
一千个这样的骨干,塞进二十九军。
二十九军两万多人,平均二十个人,就有一个讲武堂毕业的教官。
这是什么?
这是把二十九军,从根上,换成鲁豫的体系。
宋哲元照单全收。
他知道这一千人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,他的兵,以后练的,是鲁豫的战术。 意味着,他的军官,以后学的,是鲁豫的体系。 意味着,用不了半年,二十九军,就跟第七师,没什么区别了。
但他还是收了。
不收怎么办?
不收,他的兵,还是那套老套筒、大刀、破锋八刀。 收了,他的兵,就是春田、汤姆逊、巷战、精确射击。
他选了后者。
并且,接手督察监督制度。
督察,主管军纪,和军法。
这是赵洪昌的督察总队,往二十九军派的人。
一个督察组,进驻二十九军。
管什么?
管军纪。 管军法。 管反间谍。 管逃兵。 管贪污。
宋哲元也收了。
他知道,督察一进来,他的军法权,就没了。
但他还是收了。
不收怎么办?
不收,他的兵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逃兵不断,贪污成风。 收了,他的兵,就是军纪严明,令行禁止。
他选了后者。
十四号下午两点。
南京,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。
老蒋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文明杖。
他的脸色,很难看。
林蔚和戴笠,站在他面前,大气不敢喘。
两个人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屋子里,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老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确认了吗?
声音不大。
但林蔚和戴笠都听出来了,这声音里,压着怒火。
戴笠低着头,声音有点小。
已经确认了。
老蒋的手,攥紧了文明杖。
杖头的象牙,被他攥得发白。
何应钦站在旁边,叹了口气。
他是军政部长,这种事,他得汇报。
委座,何应钦说,小冯开价,两千万大洋。
并且,所有补给和装备以及军饷,全部是第五集团军提供。
二十九军的三十七师、三十八师,两个师,直接就归顺了。
老蒋的牙,咬得咯吱响。
两千万?
他抬起头,看着何应钦。
大洋?
何应钦点了点头。
是大洋,现大洋。
据说,在十二号当天,用了四十辆卡车,拉过去的。
老蒋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又想笑,又生气。
还他妈的四十辆?
他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
老子去年分化西北军的时候,才花了两百万!
他们就为了一个宋哲元,出了两千万?
两千万?
他停下来,看着何应钦。
何部长,你告诉我,两千万大洋,是什么概念?
何应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老蒋自己回答了。
平津以南的河北地区,一年的税款,都可能不到一千万大洋!
他们花两千万,买一个宋哲元?
这个价格,足够让人疯狂了!
屋子里,更静了。
林蔚和戴笠,头低得更厉害了。
何应钦也不说话了。
他们都知道,老蒋说的是实话。
两千万大洋。
这是什么概念?
中央军一个师,一年的军费,大概是两百万大洋。 两千万,够养十个中央军嫡系师,养一年。
冯诺花两千万,就买了一个宋哲元。
不,不是买宋哲元。
是买了河北。
宋哲元进了河北,就等于冯诺的势力,伸进了河北。
两千万,买一个省。
这买卖,太值了。
但老蒋,心疼啊。
他去年分化西北军,花了两百万,就觉得花多了。 冯诺倒好,一出手,两千万。
这他妈的,是军阀吗?
这是财神爷啊!
陈诚站出来了。
他是军政部次长,也是老蒋的嫡系。
委座,陈诚说,现在宋哲元已经进入河北了。
正在平汉线上,往北推进。
宋哲元本人,已经抵达石家庄,并且在石家庄,设立了指挥部。
老蒋皱了皱眉。
石家庄?
陈诚说,石家庄是平汉线的枢纽,他占了石家庄,就等于卡住了平汉线的咽喉。往北,可以进保定。往南,可以退河南。往东,可以进山东。往西,可以进山西。
老蒋的脸色,更难看了。
石家庄,他知道。
那地方,是河北的心脏。
宋哲元占了石家庄,就等于在河北,扎下了根。
顾祝同也站出来了。
他是军令部次长,管作战的。
委座,顾祝同说,于学忠,先行占领了保定。
但是,东北军主力,全在关外,与关东军对峙。
于学忠的平津卫戍区,只有四万人。
兵力不足,占领保定后,不敢再南下。
老蒋点了点头。
于学忠,他知道。
东北军的将领,张学良的嫡系。现在是平津卫戍区司令,带着四万人,守着平津和保定。
四万人,守平津和保定,已经捉襟见肘了。
想南下,跟宋哲元抢石家庄?
不可能。
他没那个兵力。
何应钦又说话了。
委座,还有一件事。
老蒋看了他一眼。
宋哲元,把于学忠,告到军政部了。
老蒋愣了一下。
告什么?
何应钦的表情,有点古怪。
宋哲元说,他是河北省保安司令。
于学忠的平津卫戍区司令,不合法。
没有经过军政部备案。
所以,东北军,非法占据平津。
要求于学忠,退出山海关。
老蒋一副黑人问号脸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应钦。
你说什么?
何应钦重复了一遍。
宋哲元要求,于学忠退出山海关。
老蒋都给气笑了。
呵呵呵。
哈哈哈!
他笑得前仰后合,文明杖都差点掉了。
笑了半天,他停下来,看着何应钦。
还真是脸大呀。
他说。
他宋哲元,一个河北省保安司令,管不了平津卫戍区。他倒好,直接告到军政部,要求于学忠退出山海关?
他怎么不要求日本退出朝鲜呢?
屋子里,没人敢笑。
只有老蒋一个人,在那儿又气又笑。
讲不了理了。
老蒋现在,那个后悔呀。
宋哲元,你怎么就投了呢?
老子给你地盘,给你番号,给你河北省保安司令的位子。
踏马的,你倒是立起来呀!
你在河北,立住了,就是一颗钉子,钉在冯诺和张学良中间。
你倒好,直接一个归顺鲁豫。
不对,还没有名义上归鲁豫。
名义上,你还是西北军的人。
但实际上呢?
实际上,鲁豫已经军事控制了保定以南的河北地盘了。
宋哲元在石家庄设指挥部。 三十七师、三十八师,全是美械。 一千名讲武堂教官,正在往二十九军里塞。 督察组,已经进驻了。
这跟归了鲁豫,有什么区别?
老蒋越想,越气。
他花了那么多心思,布了那么大一个局,让宋哲元去河北,就是为了让河北成为一个缓冲区,让冯诺和张学良互相牵制。
结果呢?
结果宋哲元,直接投了。
他的局,白布了。
杨永泰站出来了。
他是老蒋的首席智囊,政学系的领袖。
他的呼吸,有点急促。
委员长,杨永泰说,鲁豫,现在按不住了。
老蒋看了他一眼。
怎么说?
华北平原,杨永泰说,是全国最大的产粮区之一。
现在,归冯诺了。
山东,河南,加上河北南部,整个华北平原,全在他手里。
如果他在河北,也推广拖拉机,兴修水利——
杨永泰顿了顿。
他的粮食产量,那得多高呀。
老蒋的脸色,变了。
粮食。
这是他最担心的。
中国是农业国,粮食,就是根本。
谁有粮食,谁就有人口。 谁有人口,谁就有兵源。 谁有兵源,谁就有天下。
冯诺现在,有山东的工业,有河南的人力。 如果再加上河北的粮食——
那他就什么都有了。
工业、人力、粮食,全齐了。
到那时候,谁还能按住他?
戴笠这个时候,赶紧说话了。
他是特务头子,管情报的。这种时候,他得拿出点干货来。
委员长,戴笠说,根据公开情报。
烟台的拖拉机工厂——
老蒋看了他一眼。
拖拉机?
戴笠说,烟台,原本有一个拖拉机工厂,是奔驰与当地合资的。
但是,奔驰认为,拖拉机不挣钱。
所以,就把股份,给卖了。
他们专心做卡车。
老蒋皱了皱眉。
然后呢?
然后,戴笠说,烟台本身,就是一个汽车制造中心。
这个拖拉机厂,被一个山东人接手后,推行小型的双缸柴油拖拉机。
然后,在冯诺的大力扶持下——
戴笠顿了顿。
现在,月产拖拉机,一万两千台。
供不应求。
老蒋愣住了。
一万两千台?
一个月?
戴笠说,一个月,一万两千台。
一年,就是十四万四千台。
屋子里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十四万四千台拖拉机。
一年。
这是什么概念?
一台拖拉机,能顶二十个壮劳力。 十四万四千台拖拉机,能顶两百八十八万个壮劳力。
华北平原,有了这些拖拉机,粮食产量,得翻多少倍?
老蒋的手,开始抖了。
他想起了杨永泰刚才说的话。
华北平原,全国最大的产粮区之一。 现在归冯诺了。 如果再加上拖拉机——
他不敢想了。
戴笠还在说。
奔驰的那个穆勒总经理,他说,肠子都悔青了。
据说,他现在天天在烟台的办公室里,拍桌子骂娘。
说自己当初瞎了眼,把拖拉机厂给卖了。
现在,烟台的拖拉机,不光在山东卖,还往河南卖,往河北卖,往山西卖,往陕西卖。
整个北方,都在用烟台的拖拉机。
奔驰想再买回来,冯诺不卖。
穆勒总经理,现在天天喝酒,喝了就哭。
屋子里,没人说话。
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冯诺,太可怕了。
他不光有枪,有炮,有工业。 他还有粮食。 有了粮食,就有了一切。
老蒋坐回沙发上。
他手里的文明杖,地一声,杵在地上。
他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了一句。
这个冯诺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老蒋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民国的格局,变了。
以前,是他老蒋,一家独大。 现在,北边有个冯诺,南边有个小蒋。
他老蒋,被夹在中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