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肥原贤二几乎是撞开车门冲出来的。
他一下车就大步往城里走,脚步生风,那身黄呢军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。宽城子到长春这一路,汽车开得飞快,但土肥圆还是嫌慢。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,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可那也压不住他心里那股火。
这火,从昨晚烧到现在,越烧越旺。
熙洽和张海鹏早就等在城门口了。
这两个人,一个穿着东北军旧式将官服,一个穿着说不清是哪一系的军装,站在一起,像是两个上门讨债的掌柜。脸上的表情,一个赛一个的臭。
土肥圆走到近前,三人谁也没说话,只互相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就都明白了。
有些事,不需要说出口。
“走吧。”土肥圆低声说。
三人并肩往城里走。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关东军士兵,枪都上了膛,刺刀明晃晃地对着前路。那阵势,不像是去“看望”一个自己扶植起来的督军,倒像是去解决一个心腹大患。
“熙洽参谋长,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张海鹏边走边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能不懂吗?”熙洽冷笑,“这个张学成,一个畜生。都是汉奸,他踏马的多啥?我受够他了。”
这话说得声音不小,一点没有背着人的意思。周围的士兵们听得真真切切,却没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事实上,张学成在长春城里的人缘,已经烂到了根子上。
这人能当上吉林督军,从头到尾跟“本事”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。当初石原莞尔策划,建川美次批准,土肥圆执行,熙洽和张海鹏等人出面推举——这一条线走下来,张学成只是在最后面盖了个章。没有他,换张狗剩来,结果也一样。
说白了,他就是个靶子。
日本人需要一个张家的人来撑门面,熙洽和张海鹏需要一块遮羞布,于是张学成被推上了台。大家伙儿的算盘打得好:让这货坐在前面,吸引仇恨,挨骂的是他,得罪人的是他,等风声过了,随便怎么处置都行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个靶子,实在是太能作死了。
他以为他真是大帅了。
他以为那身金丝绣龙的大帅服穿上,就真的能号令四方了。他以为自己振臂一呼,东北的旧部就会哭着喊着来投奔。他以为自己跟日本皇室沾了点边,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结果呢?
全天下人都知道,张学成的人头,只值一块大洋。
还是税前的。
这一个跟头,摔得可太狠了。
熙洽和张海鹏这些汉奸,本来名声就臭。可再臭,也有个限度。自打张学成闹出那一出出笑话,他们这些“从龙之臣”,日子就没好过过。上街有人指指点点,军营里有人嚼舌根,就连家里的姨太太,都拐弯抹角地问:咱家老爷跟那个一块大洋的督军,到底是什么关系?
这他妈谁受得了?
张海鹏越想越窝火。
“你踏马的不知道这个犊子对我干了点啥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。
“咋的了?”熙洽问。
张海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从嘴里蹦出一句:“算了,不说了。踏马的,提起来我就想毙了他。”
“我也想毙了他。”熙洽接了一句。
他这话也不是随便说说。张学成上台之后,仗着有日本人撑腰,对吉林原来的那些地方将领颐指气使。熙洽手下的几个旅长,都被他当众骂过。这倒还能忍。不能忍的是,这小子居然把手伸到了军饷上。吉林守备队三个月的饷银,被张学成挪去修了他那个大帅府的戏台子。
戏台子!
老子们的兵连饭都快吃不上了,你给你那日本娘们儿修戏台子?
现在还能压着火不发作,已经算熙洽有涵养了。
张海鹏更惨。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底,有一部分被张学成以“大帅府用度”为由划走了。那是他的私兵,他的亲儿子一样。钱被抢了,兵还被调去给张学成站岗,站得跟太监似的。这口气,张海鹏能忍?他忍不了。
可当时的张学成,背后有关东军点头。谁动他,就是动皇军。所以这口气,一忍就忍到了现在。
总算到头了。
三个人到了大帅府。
这地方,是张学成亲自选定的。原来是吉林督军公署的一部分,他上任后看中了,大笔一挥,改成了“大帅府”。门口挂了一块大匾,上面写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字:大帅府。
那三个字,写得张牙舞爪,据说是张学成自己题的。此刻在秋日的晨光里,那金字反射着刺眼的光,像在嘲笑每一个经过它的人。
大帅府门口,几个张学成的私人卫兵正站岗。这些卫兵是张学成从吉林守备队里挑出来的,没啥本事,就是长得高大。他们看见土肥圆带着人来,起初还想拦一拦。
“什么人?站住!大帅府重地——”
话没说完,熙洽一挥手,身后的士兵蜂拥而上。
枪托砸在皮肉上的声音,和着闷哼声,响成了一片。有几个想反抗的,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,直接趴在了地上。更多的,是把手里的枪一扔,抱头蹲下。
熙洽带的人直接往里冲。
枪响了。
“砰!砰!”
那是枪膛在近距离炸开的声音。子弹打中了几个试图反抗的卫兵。血溅在青石板上,顺着砖缝流成一道一道的红线。剩下的人再不敢动。
喊叫声、脚步声、枪声,把这座大帅府从虚假的宁静中彻底撕了开来。
张学成听到枪声的时候,还躺在床上揉眼睛。宿醉未消,眼前模糊。等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,他才意识到不对,慌慌张张地爬起来,也顾不上穿鞋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
他还没忘了摆架子。
“什么人敢闯大帅府?想造反吗?老子是张大帅!”
他一边喊,一边去摸腰间。可腰里的枪套是空的。昨晚喝完酒,把枪摘了。现在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。他愣了一下,又跑回屋里,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短刀。
这时候,土肥圆他们三个,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三个人堵在房间门口,像三尊来索命的判官。
土肥原贤二站在最前面。他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。那双眼睛,像两口枯井,黑漆漆地望不到底。他身后的熙洽和张海鹏,脸更黑。三个人就那么盯着张学成,一句话不说。
张学成拿着短刀,有点虚了。
“你们三个要造反啊?”他的声音打着颤。
张海鹏一个箭步跨上前去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那是手掌抽在脸上的声音。张学成被打得脑袋一歪,嘴里一咸,一道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。他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的桌子上。
“你他妈敢打我?”张学成红着眼睛,猛地把短刀举了起来,“老子是吉林督军!老子是——”
没等他把话说完,张海鹏的副官从旁边闪出来,抬腿就是一脚。
这一脚,结结实实地踹在张学成的腰上。
张学成整个人朝侧面飞出去,短刀脱手,在地上转了几圈。他重重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桌腿上。眼前一黑,接着便是天旋地转,满嘴都是腥甜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,可腰上的剧痛像一条火鞭,抽得他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“踏马的,还以为你是大帅呢?”那副官啐了一口,上来就是两脚,专门往肋条上招呼。张学成疼得缩成一团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熙洽走过去,蹲下身,拎起张学成的后领子,把他上半身拽起来。张学成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。有血,有泪,有鼻涕,糊了满脸。那身原本昂贵的睡袍,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跟条烂抹布似的。
“张学成,你这个督军,愿意干就干,不愿意干就去死。”张海鹏走到他面前,声音像铁刷子。
张学成还在挣扎,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。但没人听。
土肥圆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冷眼旁观。
等到张学成被彻底制服了,土肥圆才慢慢转过身,环顾这间屋子。
墙上挂着张学成的大幅画像。画里的张学成,穿着那身大帅服,昂首挺胸,目视前方。好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。画像旁边,是一排排的摆设。珐琅花瓶、象牙摆件、鎏金座钟,应有尽有。最显眼的,是屋子正中央挂着的那套大帅服。
草绿色的羊毛呢,金丝绣线,在晨光中依然闪亮。
土肥圆走到那身衣服前,伸手摸了摸那金色的刺绣,然后用日语轻轻说了一句:
“蠢货的衣服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对周围的士兵挥了挥手。
士兵们鱼贯而入,开始搬东西。
电台,拆了。电话,拔了。连那几台收发电报的机器,都被用枪托砸成了一堆废铁。张学成的卧室、书房、客厅,所有可能跟外界联系的东西,全被搜走。
大帅府里的下人们被集中到院子里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。土肥圆让翻译告诉他们:从今天起,谁也不许出大门一步。
大门上了锁。
很大的铜锁。
那把锁,还是张学成当初为了彰显大帅威仪,专门请人特制的大铜锁。锁上刻着“张府”两个字。如今,这把锁锁住了整座大帅府——从外面锁上的。
张学成瘫倒在地上,浑身上下全是鞋印。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,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:“我是大帅……我是老张家的正根……你们不能这么对我……”
没有人理会他。
美惠子从后院里跑出来,看到张学成这副模样,尖叫着要扑上来。两个士兵把她拦住。她的脸上满是泪水,白粉也花了,原本红红的嘴唇,像被揉碎的花瓣,蹭得满脸都是。
“张桑!张桑!”
张学成勉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。
土肥圆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对熙洽和张海鹏说:“看好他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能见他。包括他的日本妻子。”
熙洽点头:“放心,这畜生跑不了。”
张海鹏从地上捡起那身大帅服。他拎着衣领,抖了抖。金丝绣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细小的针,扎得人眼疼。他走到张学成面前,把大帅服扔在他身上。
“你的大帅服。收好了。以后你就在这屋里,当你的大帅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熙洽也走了。
土肥圆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到门口,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学成蜷缩在地上,被那身金闪闪的大帅服盖着,像一具裹在华丽棺材里的活死人。
门关上了。
铜锁落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在空荡荡的大帅府里回响。
院子里,士兵们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。一桶桶水泼下去,血水顺着砖缝流进排水沟。秋风吹过来,带来长春城里早市的声音。卖豆腐脑的吆喝、自行车的铃铛、小贩的叫卖声,热闹又平常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长春城里的这出闹剧,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。
土肥圆走出大帅府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高,很蓝。几片薄云懒懒地挂在天边,像谁随手抹上去的白色水彩。他的心情,比来时长舒了一些,却依旧堵着。关东军的面子、帝国陆军的脸面,不会因为锁了一个张学成就找回来。真正的麻烦,在济南。在那个值一块钱悬赏的地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钻进汽车。
汽车发动,驶出长春城。
城门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。而那座被锁死的大帅府,也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。大铜锁在阳光下,泛着冷硬的光。
张学成,再也出不来了。
小丑帅
秋风漫卷旧京垓,傀儡登台剧已乖。
头值银元供笑谑,身羁华屋作优俳。
金纹帅服蒙尘污,玉锁朱门困蠢才。
满座旁观皆看客,一场闹剧落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