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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号,长春。

天刚亮,张学成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。

他这些天本就睡得不好,一肚子邪火没处发。昨晚喝了半瓶烧酒,又跟美惠子折腾了半宿,好不容易迷糊着,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副官压着嗓子喊“大帅”的声音。

“叫什么叫?奔丧呢!”张学成吼了一嗓子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。

“大帅!出大事了!”副官的声音又急又高,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。

张学成猛地坐起来,眼睛红得像要吃人:“大事?什么大事?天塌了还是地陷了?老子继任大典都没人搭理,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!”

副官没敢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一张报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。

美惠子裹着被子,怯生生地下了床,把报纸捡起来,送到张学成面前。她看不懂中文,但报纸上那大大的标题,连她都感觉出了不对。

张学成拿过来一看。

标题很长,像一道鞭子抽在脸上:

“冯诺悬赏张学成人头:赏金税前一块大洋!冯玉祥悬赏一个馒头!李宗仁悬赏白糖一包!阎锡山悬赏花生米!刘湘悬赏泡菜!龙云悬赏普洱茶!”

这还只是国内报纸。再看下面还有外电转载,什么路透社、美联社、法新社,标题一个比一个损:“民国军阀悬赏人头的代价:一块钱”“着名卖国贼张学成之头颅仅值一美元”“民国各方势力争相出价,卖国贼人头价格持续走低”。

张学成盯着报纸,两眼越瞪越大。他的嘴巴张了又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张脸,从白到红,从红到紫,从紫到黑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青灰的颜色。
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
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
“一块大洋?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一块大洋?还税前?我张学成的人头,就值一块大洋?就值他妈的一块大洋?”

“大帅……”

“一块大洋!”张学成猛地站起来,把报纸撕得粉碎,碎片扬了一地。他赤脚站在地上,踩着一地纸屑,像踩着一堆烧红的铁。

“那个小崽子!那个冯诺!他算什么!他一个不到二十的毛蛋孩子,他也敢!他也敢这么羞辱老子!”

张学成疯了一样在屋里转圈。他的眼睛血红,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抽动。那身挂在衣架上的大帅服,在晨光里金光闪闪,此刻却像一面嘲讽的旗。

“还有冯玉祥!一个破馒头!我张学成的人头就值一个破馒头?还有李宗仁!一包白糖?阎锡山!花生米?刘湘!泡菜!龙云!普洱茶!这帮王八蛋!这帮畜生!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张学成?有没有大日本帝国!”

美惠子缩在床边,大气不敢出。她从来没见过张学成这个样子。那不是愤怒,那是疯。一个被抽掉了所有体面的人,最后剩下的、唯一的、本能的东西。

张学成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,砸向窗户。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。他还不解气,又把椅子一脚踹翻。那件大帅服被震得从衣架上滑下来,像一摊金色的烂泥堆在地上。

“给本庄繁打电话!给土肥圆打电话!让日本人发兵!打济南!打西安!打广西!打四川!打云南!把他们全给我灭了!”

副官站在门口,两条腿直打哆嗦:“大帅,这……”

“去啊!”

“大帅,本庄司令官的电话……打不通。”

“放屁!再打!”

“昨天晚上就打过一次了。本庄司令官说……说他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了?就只是知道了?那些人都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!他就一句知道了?”张学成狂吼着,嗓子都劈了。

与此同时,宽城子,关东军司令部。

本庄繁的办公室里,空气冷得像冰窖。

桌上摆着十几份报纸。有东北的,有上海的,有北平的,还有几份是英文和法文的。每份报纸都刊登了那些悬赏令。有的还配了漫画。一幅漫画画着张学成缩着脖子,脑袋被明码标价,旁边还有个小孩举着一块大洋要买。

本庄繁坐在桌前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不,那已经超出了“难看”的范畴。那是一张彻底麻木了的脸。像一个赌徒,已经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,坐在牌桌前,满脑子只剩下“我为什么还没有走”的茫然。

他喝了一口茶。茶是苦的,是土肥圆专门带来的日本茶,说是能清火。可本庄繁喝了半杯,火不但没清下去,反而从肝里一直烧到了嗓子眼。

“司令官阁下。”土肥原贤二站在一旁,声音低沉。

“说。”

“东京来的电报。军部方面,非常不满。”

“他们不满什么?”

“不满我们扶植的人,成了全世界的笑话。”

本庄繁笑了。

他笑了。

那笑声短促、干涩,像破了洞的风箱。土肥原贤二低下头,没敢看他的表情。

“他们不满?”本庄繁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“当初要把张学成扶上台的是谁?是东京。说他是张家正根、能稳定吉林的是谁?是东京。现在出了事,不满的也是东京。我倒想问问,我该不满谁?”

土肥原贤二不说话。他知道,本庄繁这是在发泄。关东军司令官这个位置,现在就是一口烧红的铁锅。谁坐上去,谁就被烫得滋滋响。

“帝国陆军的脸,被这个蠢货给丢尽了。”本庄繁又说。他拿起一张报纸,指着上面那幅漫画,“你看看。一块大洋。这个数字,会永远跟着帝国陆军。以后别人一提到关东军,就会想到——你们扶植了一个一块钱的督军。”

土肥原贤二看着那报纸,脸上的褶子像被盐腌过的酸菜,苦得能滴水。

“司令官阁下,张学成刚才又打了好几个电话。他要求我们向济南、西安、广西、四川、云南,同时发动军事行动。”

本庄繁抬起头,用一种看精神病患者的目光看着土肥原贤二。

“他原话是什么?”

“他说,要发兵把这些地方全灭了。”

本庄繁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现在终于明白,我们为什么会在山东军面前一败涂地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们选的‘盟友’,全是这样的货色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长春城,红绸还没拆尽,有些被风刮得挂在了电线杆上,像一绺一绺的血布条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
“张学成,不能再留了。”

土肥原贤二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再留着他,帝国在满洲的最后一点体面,也会被他败光。可杀又杀不得。杀了他,吉林那帮骑墙派立刻就会倒向张学良。我们现在还没那个能力收拾残局。”

本庄繁转过身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松花江。

“先圈着他。别让他再给任何人发电报。别让他再见记者。别让他再穿着那身衣服招摇过市。必要的时候,限制他的活动范围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土肥原贤二说。

“还有,给我查一查,他的日本妻子到底是谁家支脉的。当初军部是怎么把人塞过来的。这笔账,早晚要算。”

正说着,一个参谋急匆匆进来,递给土肥原贤二一份电报。土肥原贤二看了一遍,脸色更苦了。

“说吧。”本庄繁说。

“张学成……自己往济南发了明码电报。”

本庄繁闭了闭眼:“内容?”

“他说……他说冯诺是个孽种,说要用尿把济南淹了,还说要让冯诺给他当干儿子。”
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本庄繁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。

那声音闷沉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里。

“告诉张学成,如果再发出一封电报,我就亲自去长春,把他那身大帅服给扒了!”

而济南这边,氛围截然不同。

冯诺正哼着小曲儿,在司令部办公室里给三花猫梳毛。徐树铮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表情很是精彩。

“张学成回电了。”徐树铮说。

“念。”冯诺头也没抬。

“他说你是孽种,说要让你给他当干儿子。”

冯诺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。

“就这?”他抬头。

“还有更难听的,要听吗?”

“不用了。让他嚷嚷去。”冯诺继续给猫梳毛,“你帮我记着。等哪天抓住他,先给他找一面镜子,让他看看自己值几个钱。”

徐树铮笑了一下,把电报放到一边,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。

“另外,国际媒体那边已经传开了。今天早上,路透社和美联社的驻沪记者都发了通稿。英国人的《泰晤士报》评价说,‘这是民国军阀以幽默的方式,对一个卖国贼进行的公开处刑’。法国人更损,说‘一个值一块钱的督军,比一个值一百万大洋的军阀更值得研究’。”

冯诺哈哈笑起来:“这些外国佬还挺会整活。”

“还有更绝的。”徐树铮又拿出一张纸,“日本国内已经炸锅了。东京的报纸虽然不敢明着骂关东军,但已经有评论说‘满洲政策需要深刻反思’。还有几家杂志在骂张学成,说他丢了大和民族的脸。日本陆军的形象,因为‘一块大洋事件’,在国际上已经成了笑柄。”

“那多好。省得他们天天觉得自己不可战胜。”冯诺把三花猫放下,拍拍手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徐树铮问。

“等刘湘。他今天中午到。然后你安排一下,把张学成的那些悬赏令,统统翻译成日文和英文,印成传单。等下次跟关东军打仗的时候,飞机上撒下去。让所有日本兵都看看——他们的盟友,是个什么价。”

徐树铮点点头。

“对了,你刚才说张学成让我给他当什么?”

“干儿子。”

“哦。”冯诺笑了笑,“那我得先问问他,值不值一块钱。”

说完,他重新抱起三花猫,往门外走去。

“走,去机场。刘湘该到了。”

三花猫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尖儿轻轻一甩。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冯诺的肩章上。那一排金星,亮得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