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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24号,张学成被关起来的第三天,长春城安静了不少。

倒不是说这城市真的安静了。该有的热闹还有,早市的叫卖声,拉车的铃铛声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,一样不少。只是从前那股子从大帅府里溢出来的、张牙舞爪的喧闹,没了。

那身金丝大帅服,早就被人从张学成身上扯了下来。像块破布一样堆在房间的角落里,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。草绿色的羊毛呢失去了光泽,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丝绣线,如今被脏污覆盖,变得灰扑扑的,跟一堆烂草绳也没多大区别。

没人来收拾。

也没人敢进来。

这间屋子,在后花园的东角,原先就是堆杂物的。破桌椅、旧花盆、烂草席、裂了缝的瓦罐,什么都有。靠墙那张矮桌缺了一条腿,用碎砖头垫着。地上散落着碎稻草和老鼠屎。空气里是一股子霉味,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,还有张学成身上散发出来的、越来越重的酸腐味。

那是一个人几天不洗澡、混着汗液、口水、尿骚味熬出来的味道。

他自己闻不到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
刚被关进来的那天晚上,他还闹腾。踹门,砸东西,嘶吼。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骂遍了。骂张海鹏,骂熙洽,骂土肥圆,骂本庄繁。骂完了又开始哭,哭完了又对着门缝往外喊,喊“我是大帅”,喊“太君不会放过你们”,喊到嗓子出血。

第一夜,门外的守卫换了三班。不是防他跑,是嫌他吵。

第二夜,他的力气耗尽了。声音也哑了。他蜷在墙角,抱着那条发了霉的棉被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。窗子是半扇漏风的,秋夜的寒气从缝里钻进来,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。

到了第三天,也就是今天,张学成已经彻底不闹了。

他活着。

可那“活”的气息,已经从他身上抽走了大半。

他整日蜷缩在那堆破烂里,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结着蛛网,网子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尸体。他一看就是几个钟头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

门上的锁是新的,挂在一副新钉的铁扣上。门下的缝隙里,每天塞进来半碗冷饭,有时候是半个窝头,就着一碗凉水。碗是豁了口的黑陶碗。筷子没有。他用手抓着吃。吃完了,把空碗推回门口。然后又是无尽的安静。

美惠子被带走了。

那天几个人冲进来,把哭喊着的她拖了出去。张学成当时正被张海鹏的副官用枪托按着,起不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过门槛。她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了几道白痕。后来她哭了一整夜,再后来,就没了声音。张学成不知道她被关在哪儿。院子最西头,能隐隐听见女人的抽泣声,分不清是不是她。

她带来的那两个日本侍女,也跟着一起被关了起来。门口由两个端着刺刀的关东军兵看着,昼夜不撤。那刺刀上的寒光,让路过的人都加快了脚步。

张学成并不算个多好的人,对美惠子也谈不上什么真心实意。可夜里被冻醒的时候,怀里空落落的,他还是会想起她。想起她带着白粉的脸,想起她笑着喊“张桑”,想起她眼睛里那种崇拜的、信任的光。

现在那光也没了。

张学成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。

也没有人告诉他。

他就像一个装过东西的破麻袋,用完就被扔进了杂货间。没有审讯,没有处置,甚至没有人来骂他。所有的人都仿佛忘了这里还关着一个人。他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物件。

这天下午,他趴在门缝里往外看。

门外是一条碎砖铺的小径,从前他走过无数次。那时他穿着大帅服,身后跟着卫兵,风光无限。现在,小径上积满了落叶,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。一只黄狗从外面跑进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嗅了嗅,又跑了。
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明明晃晃的。张学成眯起眼,觉得那光像针。

他伸出舌头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忽然嘿嘿地笑了。

又哭了。

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在下巴上结成亮晶晶的线。他把脸埋进那团霉棉被里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

一条关在笼子里的狗。

不对。

狗还能叫两声。他现在,连叫都叫不出来了。

熙洽和张海鹏,这会儿也顾不上他。

两人坐在熙洽的办公室里,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
这间办公室不大,陈设倒还整齐。靠墙是一张吉林全境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部驻防位置。红色的是关东军,蓝色的是东北军,还有一些黄色的圈圈,是他们自己的部队。那些圈圈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乱糟糟的。

桌上有一壶凉透了的茶。两只茶杯。一只完好,一只缺了个小口。张海鹏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,是他自己带来的。这种时候,不嚼点什么东西,心里就慌。他捻起一颗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吐了出来。

“没味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
熙洽抬眼看了看他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继续盯着自己那双手。

那双手很白,不像个军人。他本是旗人之后,从小养尊处优,后来混迹军界,靠的是脑袋和关系。此刻,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十个指头绞在一起,像一窝白花花的肉虫子。

“你的电报稿拟好没有?”熙洽问。

张海鹏摇摇头:“想了一宿,写不出来。怎么写都别扭。”

“怎么别扭?”

“道歉嘛,总得有个说法。说我们糊涂?说我们上了日本人的当?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?”张海鹏苦笑,“这他妈哪句不是屁话?我自己看了都不信。”

熙洽不说话了。

山东军的战斗力,大家有目共睹。

老边之战,辽阳之战,旅顺一炸,关东军全线动摇。重炮一响,大地跟着震。炮弹铺天盖地,跟夏天的暴雨一样,躲都没处躲。鬼子被揍得全面被动,本庄繁连宽城子都得北撤。这种局面,熙洽和张海鹏虽然没有亲临前线,可他们清楚得很。一个比一个清楚。

他们甚至比关东军自己还清楚。

因为他们是本地人。

他们的兵,有的家就在辽阳。辽阳打完之后,逃回来的溃兵把战场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。讲到山东军的大炮一响,一个营就没了,讲到日本人的联队旗被烧了,讲到多门二郎穿着裤衩子被抓,讲到东北军十二旅冲北门时那不要命的架势。讲的人脸色煞白,听的人两腿发软。熙洽和张海鹏都听过。

所以,他们更怕。

此刻土肥圆不在长春。他回了宽城子,说是去“协调军务”,实际上就是去向本庄繁复命,顺便把张学成这个烂摊子作个阶段性的了结。临走前留了句话:长春的事,你们商量着办。但不要弄出乱子。

“商量着办。”

这四个字,说得轻巧。

可这乱子,从一开始就不小。

现在该怎么办?

张海鹏终于坐不住了。他把面前那碟花生米往外一推,身子前倾,压低了嗓子。

“你说,咱们要不要给山东那边道个歉?”

熙洽抬起头来,表情像是一口气吞了三斤苦瓜。

“道歉?”他重复了一遍,那张脸满是不可思议,活脱脱一张黑人问号脸。

“对。”张海鹏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跟我开玩笑吧?”熙洽说,“咱们是什么人?他们是什么人?道歉有用吗?”

“你想啊。”张海鹏掰着指头给他算,“冯诺那个小兔崽子,今年才十八。不对,现在应该快十九了。十八九岁的后生,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。旅顺说炸就炸了,多门二郎说抓就抓了,关东军说打就打了。他还能怕咱俩?本庄繁是怎么到的宽城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那不是被吓的吗?”

“哦。你说的对。”熙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但咱们道歉,管用吗?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张学成是现在民国最大的汉奸。我熙洽——排第二。你张海鹏——排第三。咱们往山东发电报道歉,你猜冯诺会怎么回?给你回个‘哦’?还是回个‘呵呵’?”

“所以我才说,把事儿都推到张学成头上。”张海鹏说,“协议是他签的,大典是他办的,那些电报也是他发的。咱们俩明面上可没——”

“明面上?”熙洽打断他,冷笑了一声,“你真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子?张学成当督军那天,谁站在他旁边的?谁给他敬的酒?谁喊的‘大帅’?张海鹏,你喊得比我都响亮!”

张海鹏语塞了。

那声“大帅”,他确实喊了。当时喊得还挺起劲,嗓子都破音了。现在想起来,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。

“操。”熙洽又低声骂了一句。

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,张海鹏重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也得有个态度。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。今天他能把张学成锁起来,明天就能把咱们也锁起来。日本人现在看咱们,跟看张学成一样,都是一块大洋的货色。”

“你说错了。”熙洽苦笑,“张学成还值一块大洋。咱们?可能连一块都不值。”

张海鹏又扔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。这回没吐。嚼得咯嘣响,像在嚼自己的骨头。

“道歉,道歉吧。”熙洽终于叹了口气,有些认命,“就说张学成已经决定引咎辞职,对同僚深表歉意。语气写软一点。低到泥里都行。只要别让山东军把炮口对着长春。”

张海鹏点点头:“我这就让人拟稿。”
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
怕。

真怕。

以前跟着日本人,总觉得有靠山。现在才发现,那靠山本身都在晃。山东军那阵炮火,把他们的魂儿都轰散了。剩下的,只有恐惧,和恐惧带来的那点可笑的自救。

而张学成,就是这场自救的第一个牺牲品。

“对了。”熙洽忽然开口。

“啥?”

“道歉的电报,别给济南发了。直接给奉天发。给荣臻发。让东北军那边先缓缓。山东那边,确认荣臻的态度,咱们再发。”

“这……不是绕远了吗?”

“你还想直接发到冯诺手里?人家现在正在济南聚义呢。全中国最能打的人都在那儿。你一封电报过去,不到一个钟头,全国都知道了。我告诉你,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先找个边角递个话。能搭上谁算谁。”

张海鹏琢磨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成。那就给奉天发。先探探风。”

熙洽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在长春的位置上点了点,又沿着铁路线一路划向南边。沈阳,锦州,山海关,济南。那条线,像一道越来越深的伤口。

“咱们现在的位置,比张学成好不了多少。”他背对着张海鹏,声音很轻,“日本人的腿,以前看着是铁打的。现在被山东军一炸,那铁皮子底下是什么,大家心里都有数了。咱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我是说,道歉归道歉,但暗地里,该给自己留的后路,得留。”

张海鹏没说话。

两人又沉默了很久。

天色暗了下来,街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地图上,把整个吉林照得影影绰绰。那光也照在熙洽那张白皙的脸上,让他的脸显出一种不正常的黄色,像腊月里风干的猪皮。

张海鹏站起身来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去吧。”

张海鹏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“张学成……要不要送点吃的过去?昨天守卫说,那小子发烧了。”

熙洽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心软了。”

“不是心软。他要是死在咱们手里,日本人那边不好交代。冯诺悬赏的那一块大洋,总不能让别人白捡了去。”

“找军医给他看一眼。”熙洽说,“别让他死得那么便宜。”

张海鹏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夜色深了。

大帅府的铜锁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两个守卫在门口来回踱步。后花园那间小屋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,不知道是月光,还是张学成那混沌不清的意识里,最后一点将熄的残火。

更远的地方,长春城外,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夜空。

那声音又长又尖,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划过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市,也划过屋里那个蜷缩着的、已经不能称之为“大帅”的人。
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。

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终落进院子里那口早已干涸的水井里。

落下去,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