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乐文小说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当夜,济南总司令部。

冯诺吃过晚饭,正坐在办公室里消食。晚饭吃的是白菜猪肉炖粉条子,徐树铮让厨房特意做的,说是入秋了得贴秋膘。冯诺吃了一大碗,又喝了一碗小米粥,现在正半靠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,听三花猫在窗台上呼噜呼噜地打鼾。

日子过得挺舒坦。

就在这时候,赵洪昌进来了。

督察总队的总队长,手里抱着一大摞纸。那摞纸厚得跟城墙砖似的,得用两只手才能托稳。赵洪昌的脸色很不好看,青中泛黑,像刚生吃了一整根苦瓜。

“总座。”他把那摞纸往冯诺桌上一放。
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冯诺抬眼扫了扫。

“垃圾。”赵洪昌说。

“垃圾你往我桌上放干什么?扔了不就完了?”

“是张学成的骚扰电报。”赵洪昌面无表情地说,“张学成现在一个小时给咱们发一封。从下午到现在,已经攒了这么多。电报室那边的人快疯了。”

冯诺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。

“他有病吗?”

“估计是。”赵洪昌说。

“咱们没空搭理他,他还不乐意了?”冯诺的眉毛挑了起来,伸手从那摞纸里随便抽出一张,看了两眼,脸就绿了。

“这写的什么玩意儿?”

“您看的是比较文明的一封。”赵洪昌说,“下面那几封,措辞更热情。”

冯诺低头翻了翻。

第一封:“第五集团军冯总司令钧鉴:张督军就任以来,吉林百废俱兴,万民拥戴。特邀冯总司令来长春观礼,共商国是。”

第二封:“冯总司令,为何不回电?不给张某面子,就是不给吉林千万父老面子。”

第三封:“冯诺,你一个小辈,不要不识抬举。”

第四封:“冯诺!你再不回电!就是与我张氏为敌!与日本国为敌!”

第五封……

冯诺没再往下看。他的手指头捏着那张电报纸,指节都攥白了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卧槽尼玛的。”

冯诺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。

“不给日本面子?踏马的,一个汉奸,卖国贼,他踏马的还神奇上了?他是张作霖的侄子还是天皇的亲儿子?老子给他脸了?一个小时一封电报,他当这是谈恋爱呢?”

赵洪昌站在那儿,一句话不敢接。他太了解自家总座了。冯诺越是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话,接下来要办的事就越损。

冯诺把那张电报纸团成一个圆润的球,胳膊一甩,直接扔出了窗户。

窗外黑漆漆的,纸球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楼下的花坛里。三花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了,抬起脑袋,冲冯诺“喵”了一声。

冯诺没理猫。

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那眼神,赵洪昌太熟悉了。每次冯诺露出这种眼神,就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。

果然。

“你踏马的不是想显摆吗?”冯诺喃喃道,“不是铁了心当卖国贼吗?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吗?好!老子让你好好露露脸!”

他猛地转头,看向赵洪昌,眼睛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似的。

“明码发电!对张学成下追杀悬赏令!用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的名义!”

赵洪昌愣了一下。

“悬赏令?总座,这……赏金定多少?一百万大洋?”

他琢磨着,张学成好歹是日本关东军扶植的吉林督军。虽然人不怎么样,可身份在那儿摆着呢。要悬赏他的人头,没个大价钱,显得掉份儿。

冯诺摇了摇头。

“他要露脸,就让他露个大的。”

赵洪昌等着下文。

“赏金,税前一块大洋。”

赵洪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一块?”

“一块。”

“还税前?”

“税前。”

赵洪昌的表情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总座,咱们用得着这么节俭吗?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冯诺说,“这种人,你给一百万,他死后还能吹一句‘老子的人头值一百万’。美得他。一块大洋,还税前。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——他张学成的人头,就值一块钱。”

赵洪昌还是不放心:“那一块钱也太……那个了。传出去,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小气?”

“你觉得小气,是因为你觉得一块钱少。”冯诺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可我要的,就是让所有人知道,他一块钱都不值。这是态度。你要是愿意给他加个价,也行——税后一块大洋。”

赵洪昌:“……那就是税前一块五?”

“他想得挺美。”冯诺重新靠回椅子里,把三花猫抱起来放在腿上,“一块。税前的。不能多了。记住,让电报室明码发报。明码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发。让所有能收到信号的电台,都给我收到。”

赵洪昌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别的吗?”

冯诺想了想,又说:“还有。跟我们关系好的那些国际媒体,不能白拿钱不干活。路透社、美联社、法新社,还有上海那几家大报的驻外记者,都给我通个气。就说明天早上,山东方面有重大新闻发布。让那些记者明早都给我醒着。”

“那他们要问什么新闻……”

“就说是关于吉林局势的。具体内容,明早再说。先勾着他们。”

赵洪昌听明白了。

这是要把这事炒起来。

把一块大洋的悬赏令,变成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的大新闻。

“是,总座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
赵洪昌敬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冯诺叫住他。

“总座还有吩咐?”

“把那摞垃圾带走。”冯诺指了指桌面上那堆张学成的电报。

赵洪昌赶紧抱起来,大步出门。出门的时候,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想笑,又不太好意思笑。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,轻易不会笑。但今天这事,属实有点绷不住。

电报室在三楼拐角。赵洪昌到了之后,把任务交代下去。几个报务员听完,面面相觑,都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
“总队长,确定是……一块大洋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税前?”

“税前。”

“明码?”

“明码。一个字都不能错。我说,你们发。”

赵洪昌也坐了下来,亲自盯着。

他手里拿着那张冯诺口述的电文底稿。上面字不多,却字字千钧。

报务员的手指按在电键上,开始发报。可刚按了几下,他就笑出了声。

“别笑。”赵洪昌说。

“总队长,我忍不住……”

“忍着。”

报务员深吸一口气,继续按。可越按越想笑,最后肩膀一抖一抖的,跟抽风似的。赵洪昌看着他,自己嘴角也抽了几下。最后,满屋子报务员全笑了。

“都别笑!专业点!”赵洪昌板起脸。

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于是,在济南总司令部三楼拐角的电报室里,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高级报务员,一边笑一边发报,把那份电文发了出去。

电文内容如下:

“国民革命军陆海空副总司令,第五集团军总司令,山东省主席,陆军一级上将冯诺,特此发出悬赏令:悬赏伪吉林督军张学成人头一颗。赏金,税前大洋壹元整。此令。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日。”

明码。

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
当晚,这封电文就传遍了大江南北。

凡是有电台的地方,都收到了。

有的报务员半夜收报,收到一半,赶紧把长官叫起来。长官披着衣服过来,看了一遍,愣了。又看了一遍,笑了。

“这冯诺,真他娘的是个人才。”

消息传得极快。

南京,老蒋官邸。老蒋本来已经睡下了。陈诚接到消息,思来想去,还是硬着头皮把委座给叫了起来。老蒋披着睡袍,坐在床边,看完电文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明码发报?”他问。

“是。是明码。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。”陈诚说。

老蒋脸上的表情,很是精彩。

“一块大洋。还税前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个小冯,太会恶心人了。”

“委座,这事,我们怎么回应?”

“回应什么?跟冯诺较劲还是跟张学成较劲?”老蒋摆摆手,“由他去。张学成那个汉奸,还不值得我们出面。”

冯玉祥也还没睡。

他正在看地图。副官把电报送来,冯玉祥看了一遍,愣了几秒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好!好!这个小冯,我算是服了他了!”冯玉祥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,“一块大洋,明码发电。这脸打得,疼啊!比打一炮还疼!”

他笑够了,忽然一拍脑门。

“不行,我也得发一个。张学成这个王八蛋,也配当大帅?我也得给他添点堵。”

旁边有人提醒:“大帅,冯诺他可是明码。咱们也发?”

“发!为什么不发?他张学成不是想出名吗?咱们帮他出出名!”冯玉祥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馒头。那是他晚上剩的,已经有些发硬了。

他灵机一动,把馒头拿起来,掂了掂。

“老子悬赏他一个馒头。老子亲自蒸的。过期不候——因为过几天就臭了。”

副官听完,直接傻了。

“大帅,这也太……”

“太什么?他张学成的人头,还不值老子一个馒头呢!就这么发!”

于是,冯玉祥也发了一份明码电文。内容很简单:悬赏张学成人头,赏金,冯玉祥亲自做的馒头一个。过期不候,因为馒头会臭。

这份电文一发出去,原本已经笑得睡不着的人,更是笑得岔了气。

紧接着,李宗仁也来凑热闹。

他当时正在看冯玉祥的电文,李宗仁摸了摸下巴,说:“这不行。他们都悬赏了,我不表示一下,显得我不合群。”

副官问道:“德公,你准备悬赏什么?”

李宗仁认真想了想。

“咱们广西,除了兵,就是糖。悬赏一包白糖吧。大概四百克。包装我让勤务兵给扎个红头绳。”

副官笑道:“四百克?德公,您比冯焕章大方多了。他那馒头,顶多二两。”

“嗨,意思到了就行。张学成这个人头,就值这个价。”

于是,李宗仁的悬赏令也发出去了。赏金:白糖一包,约四百克,广西产,绝对保真。

接着是阎锡山。

阎锡山收到消息后,正在喝茶。他看完冯诺的电文,又看完冯玉祥和李宗仁的,脸上表情很是微妙。副官问他要不要回个电报表态。阎锡山放下茶盏,说:“冯诺、冯玉祥、李宗仁都发了,我不发,显得我不参与。山西虽然不富裕,可一包花生米还是出得起的。”

赵戴文问:“悬赏花生米?”

“对。山西特产,五香花生米。一包。约半斤。”

于是,阎锡山的悬赏令也发出了。赏金:山西五香花生米一包,约半斤,密封包装。

到了后半夜,刘湘也收到了风声。他的飞机二十一号中午才到济南,这会儿人还在成都。副官把几份电文一一呈上。刘湘看完,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我也发!我悬赏什么好呢?四川有什么?泡菜!对,悬赏一坛子泡菜!要老坛的!”

于是,刘湘的悬赏令也来了。赏金:四川老坛泡菜一坛,净重五斤,酸辣味。

龙云也没闲着。他在昆明,听到消息后正在喂鸟。他把鸟食往笼子里一放,对副官说:“我悬赏一片普洱茶饼。年份不算新,但保证是云南的。”

于是,龙云的悬赏令也发出了。赏金:云南普洱老茶饼一片,约七两重,可喝可藏。

一封又一封的明码电文,在九月二十日这个深夜,像焰火一样,在全中国的天空炸开。

每一封,都在悬赏张学成的人头。

赏金一个比一个离谱,一个比一个抠门。

可偏偏,这些电文都是明码。任何电台都能收到。任何记者都能抄录。任何报纸都能刊载。

秋夜全网悬赏戏

妄登伪座自称雄,

一纸千金笑世空。

举国诸侯轻作赏,

半枚馒头辱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