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号,长春。
距离张学成的继任大典,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。
这两天,他干得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守在公署的电报室里。
也不全是在电报室。他一会儿在电报室,一会儿在自己那间挂满红色绸幔的书房里,一会儿又跑到公署门口去张望。那条从广场铺到台阶下的红毯,已经被秋风吹得卷了边,边角上沾满了灰,像一张被谁撕破的、正在溃烂的长舌头。彩旗也蔫了,有些被风刮掉了,落在街边的水沟里,五颜六色的,像一摊摊泼翻了的染料。
美惠子在他身后跟着,穿着新做的锦缎旗袍,小碎步走,脖颈上那串珍珠是张学成从吉林金库里拿的。她一只手提着旗袍下摆,另一只手去挽张学成的胳膊,被他甩开了。
“别闹。”张学成头也不回。
美惠子委屈地收回手,不声不响地跟着。
他们又来到电报室。
电报室不大,里面挤着三台老掉牙的收发报机。报务员们看见大帅又来了,一个个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歪歪斜斜地敬礼。张学成不耐烦地摆摆手,眼睛扫过桌面上一张张空白的电报纸。
“还没有?”他问。
“回大帅,没有。”报务组长回答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一封都没有?”
“一封……都没有。”
“放屁!”张学成一把将桌上的电报纸扫到地上,“你们这破机器,是不是坏了?有没有认真收?怠误军机,老子枪毙了你们!”
报务组长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大帅饶命!大帅饶命!机器是好的,昨天奉天跟济南的往来电报我们还截到了一段,正在破译——”
“济南?”张学成抓住这个字眼,“张小六子又跟济南联系了?说什么?”
“还、还没破译出来……”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张学成骂骂咧咧地走出电报室,脚步沉重地穿过回廊,最后停在自己那间挂满大红绸幔的书房门口。门是开着的,正对着院子。院里的菊花开到盛时,一簇簇黄的白的花团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他看着那些花,忽然觉得胸闷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老子当上了吉林督军,当上了大帅,却没有一个人来贺一声?
他想不通。
更让他想不通的是,这还不是“贺一声”的问题。这他妈是“回个消息”的问题。他给南京发了电报,给北平发了电报,给太原、西安、南宁、成都、昆明都发了电报。几十封电报撒出去,像一把纸钱扔进了海里,连个水漂都没打。
连个骂他的人都没有。
真的,一个都没有。
张小六子没骂他。冯玉祥没骂他。老蒋没骂他。连那个最该骂他的荣臻,都没回电报。
就好像他张学成根本不存在。
就好像十八号那天长春城里那场“盛况空前”的大典,在所有人眼里,不过是个闹剧。
可那怎么就是闹剧了?
张学成转过身,慢慢走进书房,在椅子上坐下。美惠子跟进来,在他旁边站着,不敢说话。他忽然抓住美惠子的手,力气大得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美惠子,你说,那天热闹不热闹?”
“热闹。”美惠子说,“张桑的大典,是我见过最盛大的典礼。”
“就是。”张学成的眼睛亮了一瞬,“你瞧瞧那天——”
他陷进了回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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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号,长春。
天没亮,张学成就起了床。
他几乎是蹦起来的。两只脚一沾地,就在地上来回走了好几圈,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东北小调。然后他冲到衣架前,一把掀开罩在大帅服上的薄纱。
那衣服,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可再看一遍,心脏还是咚咚直跳。
草绿色的英国羊毛呢,挺括得跟铁板一样。金丝绣线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他一件一件地穿,穿得极慢,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加冕仪式。最后,他把那顶金丝麦穗帽郑重其事地扣在头上,退后两步,对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,浓眉大眼,志得意满。
“从今天起,老子就是大帅了。”
他对着镜子,说出这句话。然后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,笑得像个得到了新衣裳的孩子。
美惠子也早早起来了。她的衣服是张学成专门找吉林城最好的裁缝做的。一套大红描金的吉服,领口绣着鸳鸯。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,头发高高盘起,插着一根金簪子。站在那里,像个供桌上的瓷娃娃。
“张桑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。”张学成更得意了,“你男人可是大帅。”
长春城从半夜开始就闹腾起来。
公署门前的广场上,工人们连夜搭起了观礼台。说是观礼台,其实就是用松木架子搭的一个大木台,上面铺着红毯,正面挂着横幅,写着“热烈庆祝张公就任吉林督军”。那字是找城里一个老秀才写的,歪歪扭扭,墨迹还洇开了一片。但张学成没看出有什么问题。他觉得那字写得挺气派,有古意。
红毯从公署门口铺到台阶下,一路延伸到广场中央。工人们干活的时候,有个人不小心踩了红毯一脚,被监工的兵丁抽了两鞭子。后来那红毯上就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脚印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广场两侧插满了彩旗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风一吹呼啦啦响。可那旗子的颜色染得不好,风一吹,有些掉色,地上就落了一层细碎的染料沫子,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。
礼炮架在广场东侧。八门炮,炮管斜指天空。炮手是从熙洽的部队里临时调来的,好多人以前只打过山炮,没摆弄过礼炮。有个炮手太紧张,点火的时候把自己眉毛给燎了。
早上八点,大典开始。
张学成站在观礼台正中央。他左边是美惠子,右边是本庄繁。美惠子脸上涂着白粉,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像从哪个戏台上走下来的角儿。本庄繁的脸色,比她还要白上三分。
台下,熙洽、张海鹏等人分列两侧。再后面,是吉林地面上的一干文武。有穿军装的,有穿长袍马褂的,还有几个蒙古王公模样的人,也不知是从哪儿请来的。所有人的表情都出奇地一致——说不上高兴,也说不上不高兴,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着,像一排蜡像。
阅兵开始。
第四联队的一个大队,奉命参加。关东军士兵们排成方阵,迈着正步从观礼台前经过。步枪斜挎在胸前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的动作很标准,脚步声也整齐,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那脚步声里,空心的。
对,空心的。
像一排上了发条的木偶。
张学成不在乎。他站在台上,昂首挺胸,那身金丝大帅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世界之巅,脚下全是匍匐的臣民。他甚至还学着当年张作霖的样子,冲着台下的士兵挥了挥手。
没人回应他。
关东军士兵们照常往前走,目视前方。熙洽和张海鹏的部队,就更不用说了。他们各自心里打着算盘,连抬头看张学成一眼的兴致都没有。
但张学成还是觉得好。
太好了。
礼炮响了。
“砰!砰!砰!”
八声巨响。炮声震得广场上的彩旗一阵乱抖,把落在屋顶上的几只麻雀全给吓飞了。硝烟还没散尽,张学成就一步跨到话筒前,开始念就职演说。
那份稿子,是他找了好几个老秀才,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才定稿的。里面全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,什么“天降大任”、什么“天命所归”、什么“继往开来”。张学成念得很卖力,念到“继承大统”四个字的时候,还特意加重了语气,拿眼睛扫了扫台下的本庄繁。
本庄繁没有看他。
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,像夏天池塘里蛤蟆叫,几声之后,就没了。
张学成把掌声不够的原因归结为“百姓太激动,忘了拍巴掌”。
婚礼是在大典之后举行的。
美惠子的花轿从公署后堂抬出来,绕广场转了一圈。有人往天上撒了几把花生和红枣。孩子们抢了一阵。然后两人在众人面前拜了天地。美惠子的手冰凉,张学成握着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以后你就是大帅夫人了。”
美惠子笑了。
那天的宴会开了八十桌。长春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都被“请”了过来。说请,是客气的。有些不来的,第二天门口就多了几个拿枪的兵。于是大家都来了,带着不情不愿的笑,把礼金往账房那儿一塞,然后找机会溜。
张学成没空管这些。他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酒。喝到后来,脸红得像猪肝。他拉着熙洽的手,叫他“老哥”。熙洽的脸抽了一下,强笑着应了。他又去拍张海鹏的肩膀,说“以后东北就是咱们的”。张海鹏咧了咧嘴,灌了一杯酒。
最后,他走到了本庄繁面前。
“本庄司令官!来,喝一杯!”张学成把酒杯举得老高,酒水洒出来,溅在本庄繁的军装上。
本庄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没端杯。
“张督军,注意仪态。”他用日语说。
翻译忙不迭地翻了。
张学成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今天高兴!什么仪态不仪态的!你们日本人也太死板了!喝,必须喝!”
他说完,自己一仰脖,干了。
本庄繁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那口酒,喝得本庄繁五脏六腑都像在冒火。
不是酒烈。
是憋屈。
但张学成不明白。他觉得自己风光极了。他觉得从今天起,全国都会知道,东北出了一个新大帅,叫张学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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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到了这里,张学成的嘴角还挂着笑。
可那笑容只维持了几秒,就碎了。
他猛地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。茶杯“啪”地碎成几片,茶水溅了一地。美惠子惊呼一声,退后两步。
“两天了!两天了!”张学成吼着,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嗡嗡回响,“没有一个人!没有一个人给老子发电报!他们把我当什么了?当空气?当死人?”
美惠子不敢吱声。
“不行。”张学成喘着粗气,从椅子上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,“给所有人发电!再发一遍!就说,我张学成,吉林督军,请他们来长春!参加我的庆功宴!不来,就是看不起我!就是看不起张家!就是看不起日本人!”
门口的副官听得脸都绿了。
“大帅,这……原电文不是发过了吗?”
“那是就职通电!这次是庆功宴!不一样!发!”张学成眼睛一瞪,“不发的,老子毙了他!”
副官挺直腰板:“是!”
于是,二十号这天下午,长春又向全国发去了一批电报。那措辞比上次的更“热情”,也更张狂。每封电报的落款都写着“吉林督军张学成”。
然而,这些电报注定还是石沉大海。
因为收到电报的人,都没空。
阎锡山正在收拾行李,他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,今晚到太原,明天飞济南。赵戴文把电报送来,阎锡山摆摆手:“不用给我看。张家人自己的烂事,没兴趣。”
李宗仁和冯玉祥正在青岛。两人站在青岛港的码头上,看着万国旗在风里飘。白崇禧从南宁转来电文,李宗仁只回了一行字:“不必理会。”
冯玉祥正在工厂区门口,仰头看那几根高耸入云的烟囱。副官递上电报,他接过来扫了一眼,笑了一声:“还没死心呢?这人啊,最怕不是没本事,是不知道自己没本事。”
张学良在公馆里。副官把电报交给徐树铮。徐树铮看了眼,放进一个标注着“待处理”的文件夹。那文件夹里,已经压着张学成十八号发来的那份通电了。
长春叹
锦袍耀日妄称雄,
大典喧嚣一梦中。
遍发飞章无应答,
空留孤愤对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