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号上午,金陵。
老蒋的官邸里,空气像冻住了一样。
这官邸是个中西合璧的建筑,外头是灰砖青瓦,里头却是西式装潢。客厅里摆着几张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。窗帘半掩着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,像一道一道的伤口。
老蒋坐在沙发上,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没戴军帽,头发梳得,好吧,他没有头发。可他眉眼之间的那股子阴沉,把整齐的头发都给压得没了精神。他手里攥着一杯白开水,已经凉透了,却一口没喝。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宋美龄坐在他旁边,姿态端庄,双手交叠在膝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用目光扫一扫在座的几个人。这种场合,她向来不多嘴。但她心里,比谁都清楚,自己的丈夫正在气头上。
戴笠站在前面不远处,身子微微前倾,正在汇报。
“委座,冯玉祥十七号抵达济南。张学良、阎锡山、李宗仁都是昨天十九号抵达。四川传来情报,刘湘的飞机会路过太原,从太原中转,预计明天二十一号抵达济南。另外,云南方面,龙云已经准备动身。”
戴笠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清晰,像个机器人。可他攥着情报夹的手指节发白,暴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老蒋没说话。
戴笠只好继续。
“目前,各方势力基本都已响应济南方面的邀请。冯诺发出的请柬,除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除了中央,其余人都接到了。”
“好呀。”
老蒋终于开口了。两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两块生铁在摩擦。
“好呀。娘希匹。这是要造反啊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压得极重,像是嚼碎了一嘴的黄连。
老蒋原本只邀请冯诺一个人来金陵。这个邀请,有一半是客套,一半是姿态。客套,是因为冯诺如今声势正盛,拉拢一下总没错。姿态,是因为中央对日谈判进入关键阶段,需要一个强大的地方实力派来站台。冯诺来了,说几句拥护中央的话,金陵的面子就好看,对日谈判的腰杆就硬。
说白了,这顿饭,是请冯诺来给中央捧场的。
老蒋想得挺好。
可冯诺转手就给他来了个“好事成双”——不对,是“好事成群”。这混小子不但自己来了,还给所有人都发了邀请函。张学良、冯玉祥、阎锡山、李宗仁、刘湘、龙云,一个不落,全叫上了。
行,这个老蒋也认了。
来都来了,正好一起表态,中央有面子。
可老蒋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帮人,居然都先去了济南。
先、去、了、济、南。
不到金陵,先到济南。所有人,一个接一个地往山东跑。冯玉祥跑得最快,十七号就到了。张学良、阎锡山、李宗仁紧跟着,十九号一起到。刘湘明天到,龙云也准备出发。就差在济南挂牌子开全国会议了。
到底金陵是首都,还是济南是首都?
这个问题,像一根烧红的铁签,直直地插进老蒋胸口。
这不明摆着告诉全世界,老子这个领袖是空壳子吗?全国的地方实力派,要先去济南转一圈,然后才肯到金陵来。那金陵成什么了?成了济南的一个办事点?成了人家商量完事来盖章的地方?
老蒋越想越气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他们全都欠冯诺的钱?”老蒋忽然问。
戴笠连忙答道:“确有此事。冯玉祥欠冯诺两百万大洋,阎锡山欠五百万美金,桂系欠四百万美金,刘湘欠三百万美金,龙云欠五千辆卡车的贷款。张学良欠得最多,一千万美金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冯诺那个小崽子就拿这个当把柄,逼着所有人去济南见他?”老蒋打断了戴笠。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,冯诺的邀请函上确实写了……”戴笠翻了翻手里的本子,念道,“要么还钱,要么一起去金陵。”
“一起,一起!”老蒋的声音陡地拔高了,手里的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,水花溅了出来。
“我蒋某人的官邸是刀山火海吗?他冯诺是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?怕我扣了他?他有什么好怕的?他冯诺手底下的兵比中央军还难打!他有坦克飞机大炮!他怕我?”
老蒋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猛地站起身,来回走了几步,脚步沉重,文明杖在地板上“哒哒哒”地点了好几下。
“他拉上那些人,不就是怕我收拾他吗?他在济南先开小会,不就是怕来了南京被我分而治之吗?他一个不到二十的后生,心思比阎老西还深!比冯焕章还刁!比李白还鬼!”
宋美龄轻轻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老蒋刚才打翻的杯子扶正。
陈诚站在一旁,身子绷得笔直。他不敢插嘴,只能等老蒋自己消气。
杨永泰更是沉得住气。他微微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等老蒋骂完了,喘匀了,才缓缓开口。
“委员长,事已至此,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老蒋转过头,盯着他。
杨永泰不慌不忙:“这件事的关键,不在于他们先去济南,而在于他们来了之后,我们能干什么。”
“你说。”老蒋坐回沙发上,语气总算缓了几分,但那张脸还是冷得像铁。
杨永泰整理了一下思路,说:“对日谈判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外交部那边,日本人咄咄逼人,我们必须展现出国内团结一致、中央领导有力的样子。不管这帮人心里怎么想,只要他们到了金陵,站在委员长身边,说几句支持中央的话,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“你是说,让我忍着?”老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不是忍着,是用大势压人。”杨永泰道,“他们既然都来了,就不可能公开跟中央对着干。委员长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这次会议的调子定高,把议题定在抗日御侮上。这样一来,谁不配合,谁就是国家的罪人。到了会议上,地方实力派只能表态支持中央,谁也没法拆台。”
老蒋沉默了。
杨永泰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,委员长可以趁这个机会,以日本威胁日益严重为由,让各地军阀迅速扩充军备。”
老蒋眉头一动:“你的意思是,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拖垮?”
“正是。”杨永泰道,“这些地方势力,财政本就入不敷出。山西那边,晋绥军号称二十万,可阎锡山每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?光是养兵就占了七成。广西更不用说了,穷得叮当响,养着十几万人马,全靠截留税收和走私鸦片。川军刘湘,刚换装就花光了家底,还欠着冯诺三百万美金。东北那边更惨,张学良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一笑。
“如果我们以中央的名义,公开要求各地扩充军备,他们不扩,就是不服从中央抗日大计;他们扩,就得花更多的钱。到最后,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得先垮掉。”
老蒋听了,半晌没说话。
他慢慢靠回沙发里,右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面。
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冯诺呢?”老蒋忽然问,“他们没钱,冯诺有钱。”
杨永泰早有准备:“冯诺确实有钱。但委员长别忘了,这些人都欠着冯诺的钱。冯诺再有钱,也不可能无限制地供他们挥霍。而且,这次会议如果以扩军为议题,冯诺就算不愿意,也得跟上。山东军再扩,也是要花钱的。他的工业再强,也架不住军费翻倍。用财政压力拖住冯诺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老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身,在地上慢慢踱了几步,“给济南发电,告诉冯诺,中央已经准备好一切,随时恭候各位大驾。”
“是。”
“会议议题就定为‘整军经武,共御外侮’。召开时间,等他们来了再定。”老蒋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“让他们看看,这天下,到底是谁的天下。”
话虽如此,可他的语气里,已经没了从前那股子笃定。
窗外,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谁在天上蒙了一块旧布。远处的建筑在薄雾中影影绰绰。这座城市,还是旧都的模样,可那都城的威风,好像已经被济南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给盖了过去。
杨永泰和戴笠对视一眼,都读懂了彼此的心思。
“委员长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陈诚忽然开口。
老蒋没回头。
“属下有一事不明。如果冯诺真的不来金陵,我们该怎么办?”
老蒋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他缓缓道,“那小崽子比谁都明白,现在还不到跟我翻脸的时候。”
“可万一呢?”陈诚追问。
老蒋的肩膀,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。
那声音不重,却像是从牙关之间硬挤出来的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,正好落在老蒋的背上。那身中山装熨得笔挺,可在这道光线里,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
像个徒有其表的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