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日,东京。
天高云淡,秋阳像一枚被擦亮了的铜镜,高高悬在东京上空。没有风。军旗垂在旗杆上,像一条条死蛇,怎么吹都吹不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,还有从马厩那边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粪臭味。
东京近郊,某处军营的校场上。
这场面,不常见。
若槻礼次郎来了,这位首相阁下如今的日子不太好过。关东军在满洲接连受挫,外交上被英美中轮番敲打,国内经济一团糟。他站在观礼台上,面皮发黄,眼袋沉得能装下两个鸡蛋,时不时用手帕擦一擦额头。虽然他额头上并没有汗。
金谷范三也来了。这位陆军参谋总长,此刻的脸比他的军装还青。他站在若槻旁边,嘴唇抿成一条缝,像谁欠了他八百日元没还。这让他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。那些跟他说过话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南次郎也在。这位关东军的前任司令官、现任陆军大将,站在观礼台靠后的位置,目光阴郁,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。他本该在满洲的。宽城子,本庄繁,还有那摊烂得不能再烂的局面,都跟他脱不了干系。如今被调回东京“另有任用”,说穿了就是坐冷板凳。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寒。
除此之外,陆军的一干大佬全到了。
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军装,勋章排排挂,像穿着铠甲。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,都像参加葬礼多于像参加阅兵。
因为今天这场的“葬礼”,埋的是他们的家当。
今天,是大日本帝国陆军“超级师团”成军之日。
第四师团。
说到这个第四师团,大阪编成。将来若按着原来的历史走,这支部队会成为日本陆军史上最着名的“生意人师团”,战场上出工不出力,打仗像赶集,能不打就不打,能跑就跑。那些老兵们后来回忆起来,都说大阪人是精于算账,觉得为天皇送死不划算。
但那是后话。
今天,第四师团被赋予了无上的荣光。
为了追平山东摩托化步兵师的差距。
确切地说,是日本陆军为了追上冯诺那个小崽子,硬生生从自己身上割肉,拼出来的一个样板。山东一个普通的摩托化步兵师,全师有四千辆军用卡车。四千辆!这个数字拿到日本,得让人把眼珠子瞪出来。日本全国的卡车年产量才四百出头。一年!全国!所有工厂加班加点,也就能造四百多辆。想给一个师团配齐八百辆,得把全日本两年的产量都砸进去。
这个差距,不是咬咬牙就能追上的。
可日本人不信这个邪。他们算了一笔账:山东的师是卡车多不假,可咱们的师团骡马多呀!一个师团,好马良驹,杂七杂八能凑出好几千头。马车、驮马、驮驴、挽马,浩浩荡荡。卡车不够,骡马来凑。这叫“东方特色”,叫“因地制宜”。那些关东军的老参谋们,掰着指头算了三天三夜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大日本帝国的师团,在机动能力上,不比山东的摩托化师差多少。
这话嘛,自己信就行。
至于炮兵火力,那更是费了牛鼻子劲。
为了这个超级师团,陆军部咬着后槽牙,给第四师团配了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。这玩意儿,整个日本陆军都没多少门。每一门都是宝贝疙瘩,平时摸都不让摸,打靶得先打报告。这回可好,全给了第四师团。
还有六十门一百零五毫米重型榴弹炮。注意,是重型榴弹炮。一门就得好几吨,得用专门的炮车拉着,一匹马还拉不动,得好几匹马前拽后推。六十门,排开来能占小半个校场。这手笔,在日本陆军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回。
再加上各种山炮、野炮、迫击炮、掷弹筒,零零碎碎加起来,全师团的火炮总数可以达到数百门。
总之,在鬼子看来,那叫一个强大。
强得没边了。
强得不能再强了。
强得连他们自己都快信了。
校场上,第四师团的士兵们站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方队。
军装是新的。说是新发的,可细看那料子,皱皱巴巴,有几件领子上还沾着装箱时的稻草屑。军靴也是新的,硬邦邦的,把士兵们的脚磨得生疼。有几个士兵忍不住动了动脚趾,被旁边的曹长狠狠一瞪,又赶紧站直了。
步枪呢,三八式,倒是擦得锃亮。可这些枪的成色,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——新的不多,旧的不少。有好些枪托上还留着上一支部队的编号,只是被新刷的油漆盖住了大半。
刺刀也配齐了,插在腰间,明晃晃的。可刺刀鞘上的皮质,有的旧得裂了口子。这也没办法,资源紧张,能凑齐就不错了。
炮阵在最后面。
从观礼台望过去,一门门大炮排列得整整齐齐。重榴弹炮的炮管高高扬起,像一排昂着头的钢铁怪兽。可懂行的人都知道,这炮要真拉上战场,得先解决弹药问题,再解决牵引问题,最后还得解决炮手问题。
弹呢?还在各地仓库里躺着,运输工具不够,一时半会儿运不到。
牵引车呢?就更没影了。全师团能用来拉重炮的车辆,满打满算也就那点家底。
炮手呢?那就更别提了。那些刚被调来的炮兵,有的以前只摸过山炮,面对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,连瞄准镜都不太会调。
可这些事,今天不重要。
今天,是看排场的时候。
仪式开始了。
军乐队奏起了进行曲。鼓点很用力,号角很响亮,像要把天上的云都给震散。可那曲子里,不知为什么,透着一股子苦哈哈的味。可能是号手昨晚没吃饱。
天皇裕仁登上了观礼台正中央。
说是登,其实他个子矮。站在那个专门给他准备的木台上,才勉强跟周围那些高个子将军们平齐。他穿着陆军大元帅军装,胸前挂着一排勋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身军装是特意赶制的,可不管怎么改,穿在他身上都有点晃荡,像小孩偷了大人的衣服。
一个矮土豆。
这是多年以后,某位中国穿越者在回忆录里对他的评价。虽然粗俗,但实在形象。土豆就是土豆,洗干净了,穿什么都还是土豆。
但今天的这个土豆,表情很庄重,甚至可以说有些神圣。他看着校场上整齐的方队,眼里放着光。那是一种满足的光,一种“我大日本帝国果然了不起”的光。
周围的大臣们,也都跟着露出一副“帝国威武”的表情。
可那表情下面是什么,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。
仪式的高潮,是授旗。
第四师团长寺内寿一,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,从观礼台一侧走了上来。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在量过的。那是一位标准的日本陆军将领,面容刚毅,目光坚定,仿佛即将要去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壮举。
他走到裕仁面前,立正,敬礼。
裕仁从旁边的侍从武官手中,接过了一面叠好的军旗。
那面旗,是第四师团的新军旗。旭日旗上的光芒,是用金线绣的。据说为了赶制这面旗,东京最好的刺绣匠人被连夜召进宫去,整整绣了三天三夜。光是金线,就用了好几两。
裕仁双手捧着军旗,向前迈了一小步,把那面旗子递到寺内寿一面前。
寺内寿一双手接过,后退一步,敬礼。
裕仁开口了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声音不大,但校场上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那些士兵们当然听不清,也听不懂。反正就是天皇陛下的御言,很激励,很感动,很有力量。具体说了什么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天皇给面子了。
寺内寿一又敬礼,然后转身,面对校场上的全体官兵,高高举起了军旗。
“帝国陆军第四师团,誓死效忠天皇陛下!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校场上,喊声如潮。士兵们扯着嗓子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可这“万岁”的声音里,有的激昂,有的平淡,有的干脆就是跟着张嘴不出声。
大阪兵嘛。
你指望他们像东京人那样狂喊万岁?他们心里想的是:喊完了没有?什么时候开饭?
观礼台两侧,其他师团的师团长们也在。
他们也都穿着将官服,挂着勋章,可他们脸上的表情,就没那么好了。
愤恨。
毫不掩饰的愤恨。
他们死死地盯着寺内寿一,盯着他手里那面崭新的军旗,盯着那面旗上的金色旭日光芒。每看一眼,心里就抽一下,像被人硬生生从嘴里抠走了一块肉。
为什么愤恨?
因为日本短时间内,根本凑不出来超级师团的装备和车辆。
要让大阪师团配齐八百辆车,这车是从哪儿来的?
从其他师团嘴里抠出来的。
不光是卡车。
还有那些重炮。
一百五十毫米的重榴弹炮,全日本才多少门?一个师团平时能有四门就不错了,有的师团一门都没有。现在倒好,第四师团一口气拿走了十二门。这十二门,是从其他师团手里生抢过来的。有些部队的大炮,刚拉回驻地还没捂热乎,就被陆军部一纸调令给弄走了。炮兵更惨,炮走了,人也得跟着走。那些有经验的炮手,那些伺候了重炮多年的老兵,一夜之间全被调到了第四师团。
被抢了炮的部队,炮没了,人也没了。比死了爹还难受。
还有其他轻装备。机枪、掷弹筒、马具、望远镜、工兵器材,甚至军刀,都是优先满足第四师团。其他师团只能吃剩饭。
所以那些师团长们,能不恨吗?
如果不是天皇就站在前面,如果不是军纪森严,他们早就扑上去把寺内寿一给撕了。
吃独食的东西!
超级师团?
还不是拿我们的骨头熬出来的?
这其中的冤屈,这其中的愤懑,这其中的无法言说,都在那一道道目光里了。寺内寿一自然是感觉到了。他背后像是爬满了蚂蚁,痒得厉害。可他不能回头,只能挺直腰板,举着军旗,一步步走回队列。
现在再来说说山东的摩托化步兵师。
就一个普通师。冯诺也没藏着掖着,编制表就摆在哪儿,谁爱看谁看。
一个摩托化野战步兵师,兵力大约在一万三千到一万四千人之间。师部直属一个炮兵团,这个炮兵团可了不得,装备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榴弹炮。那玩意儿一门就顶得上日本一百五十炮的好几倍威力。射程远,炮弹重,一炮下去,方圆几十米内寸草不生。这种炮,日军得军一级才能配上,还得是甲种。日本人抠抠搜搜攒了几十年,也没攒出多少。
而冯诺呢,一个师就十二门,跟不要钱似的。
更气人的是,这个摩托化师下设三个步兵团。每个步兵团,又有自己的炮兵营。一个营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火炮。三个团,就是三十六门。加上师属的十二门一百五十五,全师口径在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,足足四十八门。
四十八门!
这还只是一个师的。
日本人那儿,穷得叮当响的师团长们,听着这数字估计得哭出来。他们一个师团全部家当加起来,大小炮统统算上,能凑出四十八门就算烧高香了。可人家山东,光一百以上的炮就四十八门。
这还不算完。
每个步兵团,还有二十四辆步战车和二十四辆装甲车。
步战车!装甲车!二十四加二十四,一个团四十八辆铁家伙。三个团,那就是一百多辆。加上师属的各种辅助车辆,坦克、装甲指挥车、维修车、通信车、救护车……林林总总,乌泱泱一大片。那阵势,光是碾过来,就能把日本一个师团的骡马全给吓瘫。
至于卡车,前面说了,全师四千辆。
一个师!四千辆!
这机动能力是什么概念?意味着整个师可以坐着卡车,日行数百里,人不下地,车不熄火。辎重、弹药、粮食、伤员、通讯器材,全都装上车,一溜烟地跑。到了目的地,一个钟头就能展开战斗队形。
而日本呢?一个师团凑了八百辆卡车,就高兴得跟过年一样,还被骂成“超级师团”。就这八百辆,真正能跑起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。剩下的全靠骡马。骡马嘛,得吃草,得喝水,得休息。一天能走个几十里就不错了。万一路上草料跟不上,那可比人饿了肚子还麻烦。
更别提还有那些重炮。骡马拉重炮,上坡下坡,过河过桥,那叫一个遭罪。真要遇到冯诺的摩托化师,人家的炮车已经跑了,你的骡马还在后头喘气呢。
可日本人觉得这差距不算什么。
他们有个理由:我们的士兵有精神。大和魂,武士道,不怕死。你冯诺的兵,吃得好穿得好,享受惯了,真打起来,未必扛得住皇军的刺刀冲锋。
这个逻辑,大概就是“我穷我有理,你富你腐败”。
实际上,冯诺的兵,那精神头也不差。吃得好,训练就猛;装备好,底气就足;军饷按时发,士气自然高。再加上纪律严明,军法如刀,山东军的兵站出去,比谁都不含糊。
至于鬼子那个超级师团……还是先解决卡车保养的问题吧。
那些被抢来的卡车,型号不一,车况不一,零件还不通用。坏了都不知道怎么修。修也不一定找得到零件。找到零件了,那些没培训过的司机,也未必修得来。大阪师团那帮人,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,开卡车嘛,还得再练练。
所以,这个“追平差距”,追了个寂寞。
毕竟,山东有十五个摩托化步兵师。
十五个。
而鬼子,倾全国之力,也就凑了这么一个样板。
这仗还没打呢,差距就已经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了。
观礼台上,裕仁还在微笑。他的微笑,像贴在脸上的纸。风一吹,就能掉下来。
军旗授完了,阅兵开始了。
第四师团的士兵们迈着正步,从观礼台前走过。军靴踏在沙石地面上,扬起一阵灰。方阵整齐,口号响亮,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。可仔细看,有些人的手指紧张地扣着裤缝,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还有个矮胖的士兵,腰带系得太紧了,走着走着,肚子就从上面溢了出来。后面的曹长拿眼睛剜他,他全当没看见。
裕仁很有兴致地看完了全程。
观礼台两侧的师团长们,脸已经黑成了锅底。
金谷范三轻轻凑到南次郎耳边,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:
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要把大阪师团那些偷卖军马的混账东西,一个个全送上军事法庭。”
南次郎只是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