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怀恩没有停留。
非但没停,车队经过山海关的时候,反而集体提了速。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撞,像一阵闷雷从关门前滚了过去。车轮卷起的黄尘扬得老高,把那些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东北军士兵呛得直咳嗽。可没人在意。卡车一辆接一辆,风驰电掣地冲过关口,朝南边的大路奔去。车上的山东兵们,有的大声唱着歌,有的拍着车厢,有的把头盔摘下来朝天上扔,落下来又接住,笑得跟过年一样。
“回家喽!”
杨怀恩站在吉普车上,一手扶着车架,一手朝后边的车队挥。那动作幅度极大,像是要把浑身的疲惫全甩出去。
“弟兄们!我们回家了!回山东老家!”
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可后面那些兵听得真真的。有人探出半个身子,扯着嗓子喊:“回家!回山东!”还有人干脆敲起随身的水壶,“当当当”地敲,敲得跟打鼓一样。整条车队活了起来,像一条在官道上奔跑的钢铁长龙,每一节车厢都往外冒着热气。
一个满脸灰黑的兵靠在车帮上,咧着嘴傻笑:“他娘的,可算能回去了。再住下去,我身上得长蘑菇了。”旁边一个兵接口:“蘑菇倒好了,好歹能吃。你瞅瞅你那被褥,潮得都能拧出水来。再住几天,我看你人先霉了。”车厢里一阵哄笑。那兵也不恼,翻了个白眼:“滚犊子。等回了山东,老子先洗三天热水澡。洗秃噜皮了才算完。”
确实。东北太冷了。这才九月中,山东那边秋高气爽,太阳晒在身上还暖乎乎的。可在辽南的野地里扎营,半夜风跟刀子似的,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直往人骨头里扎。早上起来,帐篷上结着一层白霜。有些兵晚上睡得太死,早上爬起来就发现鼻子不通了,一说话“瓮声瓮气”的。感冒发烧,在野营地里简直跟家常便饭一样。山东兵们不是不能吃苦,只是打完了仗,谁还愿意在这冻死人的鬼地方多待一天?
回去。越快越好。
何柱国站在山海关城楼下,远远望着那支车队越走越远。
他身后,一个营的东北军士兵还傻愣愣地杵在路边。拒马早搬开了,枪也收了,可人还没散。大伙就那么站着,看着山东人走。有人脸上是松了一口气,有人是满脸羡慕,还有人低着脑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副官凑到何柱国旁边,小声问:“旅座,总司令那边怎么交代?”
何柱国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南边的烟尘。那烟尘慢慢散了,山东军的尾巴也看不见了。山海关前重新空了下来,只剩满地凌乱的车辙印和几泡马尿的痕迹。
“据实交代呗。”何柱国吐出嘴里的草根,嗓子有点干,“就说老子拼了命拦了。拦不住。人家一个团顶咱一个旅,车不减速,人不回头。怎么拦?拿嘴拦?”
他顿了顿,又嘟囔了一句:“他妈拉个巴子的,人家这是看不上咱们啊。”
副官缩了缩脖子,没敢接话。
何柱国翻身上马,拽着缰绳朝关里走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朝南边看了一眼。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有点尴尬,有点窝囊,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。山东兵坐在车上唱歌往家走,他们东北兵呢?还得在这山海关上吹冷风,守一个越来越虚的摊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夹了夹马肚子,“回旅部。给少帅写报告。”
济南,总司令部后院。
冯诺从作战室里出来,身上的军装已经脱了,换了一身灰布便装。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还算结实的小臂。他这几天是真没少熬,可精神头倒还不差,打眼看过去,也就是个刚睡醒的年轻人,带着那么点懒洋洋的混不吝。
后院里,那头骡子早就在等着他了。
说“那头”都不准确。这骡子在济南城里已经出了名了。没人不知道冯总司令养了头骡子。也没人不知道,这骡子是全山东最胖的。它站在圈里,四条腿被肥肉坠得恨不得比别的骡子粗两圈,肚子两边鼓出来,油光水滑的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棱角。那毛色更是锃亮,太阳底下一照,跟抹了猪油一样。叫起来也跟普通骡子不一样,别的骡子“昂——昂——”地叫,它叫起来像在跟人吵架,又短又急,还带转音,像埋怨你回来晚了。
冯诺一进后院,那骡子就看见他了。
“昂——!”
这一声,叫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,像说:你怎么才来?
冯诺眯起眼,走过去。他站在圈外,双手叉着腰,上下打量它。这骡子也斜着眼看他。一人一骡,就这么对视了足有五六秒。
“还吃。谁给你的燕麦?”冯诺问。
骡子打了个响鼻,那神情活脱脱是在说:要你管?
冯诺气笑了,回头就喊:“牛大力!”
“到!”
牛大力从院墙根下“噌”地蹿出来。这小伙子是冯诺从雪地里捡回来的,跟了冯诺最早,论资历,全军排前几。可他就是个死心眼的性子,对冯诺的话,从来不打半分折扣。此刻他站在那儿,脑袋上还沾着几根草屑,脸上挂着憨笑。
“你又给它加餐了?”冯诺斜眼看他。
“没有!真没有!司令,这都是正常的,定量的。它一天吃多少,都是按标准喂的。”牛大力挠着头,说得很认真,像在汇报军情。
冯诺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,哼了一声。他心里能没数吗?这头骡子什么德性,天底下就没人比他更清楚。标准?标准是给骡子定的,这货从来不当自己是骡子。你今天敢少喂它半升豆饼,它能叫得整个总司令部都以为济南遭了空袭。牛大力又是那种耳根子软的,它一叫,就偷偷给加一把燕麦。再加一把。再加一把。加到最后,这骡子也就成了如今这副尊容。
冯诺走到骡子跟前,伸手去拍它脑袋。那骡子偏了偏头,一副“你爱拍不拍”的样子。冯诺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,那声音“啪”地一下,听着脆亮。
“我告诉你,不许瞎叫,不许吃太多。听明白没有?”
骡子摇了摇脑袋,耳朵一甩,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,像在说:你说的什么,我听不懂。
“嘿,你还给我装糊涂是吧?”冯诺指着它鼻子,“行。明天开始,饿你三天。说到做到。”
骡子信吗?
它当然不信。
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上一次冯诺说“饿你三天”是哪天来着?好像是上礼拜三。结果第二天牛大力偷偷端来一盆胡萝卜,冯诺撞见了,只骂了一声“牛大力你是不是傻”,然后亲手把萝卜塞它嘴里。上上回,冯诺说它太胖要带它出去跑圈,结果刚出大门就碰见赵洪昌来汇报工作,一人一骡站那儿听情报,听完又回来了。再上上上回……
这骡子心里门清。全山东最受宠的牲口,就是它。什么饿三天,吓唬谁呢?
冯诺也知道它不信。他又拍了一下骡子的屁股,那肉厚厚的,拍上去跟拍棉被一样。他摇摇头,嘴里嘟囔:“你呀,就吃吧。早晚有一天吃得走不动道,看你还怎么驮我。”
骡子又打了个响鼻。那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:走不走得动,不用你管。
冯诺笑着骂了一声,转身往院外走。刚走到门口,又回头冲牛大力喊了一句:“别给它吃太多!再胖下去,真得给它单独修个大门了!”
牛大力嘿嘿笑着:“知道了,司令。”
等冯诺走远了,牛大力才凑到圈边,从怀里掏出一把胡萝卜,飞快地塞到骡子嘴边。
“快吃。别让司令看见。”
骡子看了他一眼,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。
那神情,简直是全天下最理所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