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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门二郎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,在辽阳城破的那一刻就丢尽了。

堂堂大日本帝国陆军中将,第二师团师团长,在关东军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,居然因为逃跑时下意识骂了句“八嘎”,被一群红了眼的东北兵按在地上,绑得跟过年杀的年猪似的。

更可恨的是那个张廷枢。

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,眉清目秀,像个唱戏的小生,行事却邪性得很。自从多门二郎成了他的俘虏,张廷枢就跟他较上劲了——干什么都带着他。

对,干什么都带着。

字面意思的“干什么都带着”。

吃饭的时候,张廷枢坐在桌前,多门二郎站在旁边。张廷枢一口一口地扒饭,嚼得那叫一个香,时不时还斜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“饿不饿?饿也得忍着。”

喝水的时候,张廷枢坐在炕上,多门二郎站在地上。张廷枢捧着搪瓷缸子“咕咚咕咚”灌,末了还长出一口气,冲他露个笑脸,跟逗狗似的。

就连张廷枢上厕所——这个真没带进去,但多门二郎得站在茅房外头等着,听里头稀里哗啦的声响,闻着那股子味儿,心里那个憋屈啊,比切腹还难受。

就差拴条绳子捆在腰上了。

不,多门二郎觉得,张廷枢是想过拴绳子的,只是后来觉得这行为过于露骨,才勉强作罢。他分明看见张廷枢腰上挂着一条细铁链,不知道做什么用的,反正每次看见那铁链,多门二郎就觉得自己脖子发紧。

东北军十二旅的士兵们倒是乐坏了。

“旅座,这老鬼子又跟着您哪?”

“旅座,要不给他发套咱们的军装穿上?这日本将军服在营区里晃悠,弟兄们看着手痒啊。”

张廷枢摆摆手:“不用,就让他穿这身。他穿着这身,弟兄们才记得住——中将,活的,咱们抓的。”

这话说的,多门二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
可仔细想想,张廷枢如此做派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辽阳一役,十二旅减员一千三百人,那些人是谁?是张廷枢从奉天带出来的老底子,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兄。现在这个日本中将被俘了,带着他招摇过市,无非是让活着的人出口恶气,让死去的人看着解恨。

多门二郎知道,自己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战利品,是一面活着的旗帜,上面的字很清楚:东北军也能打胜仗。

但知道归知道,每天这么被遛着,他还是无数次地想过自杀。

可惜,张廷枢把他看得太紧了。

别说刀了,筷子都只给他用木头的,还特意磨圆了头。吃饭的时候有人盯着,睡觉的时候绑在柱子上,上厕所——上厕所最惨,两个端着刺刀的兵一左一右,距离不到三尺,那明晃晃的刺刀尖就对着他两肋。多门二郎毫不怀疑,自己只要敢有什么异动,这两把刺刀会毫不犹豫地捅进来。

所以他活了下来。

窝窝囊囊地,屈辱至极地,活了下来。

九月十五号,下午。

奉天城。

毒瘾这东西,没发作的时候还像个人,发作起来连鬼都不如。张学良这几天就在人鬼之间反复横跳,这会儿趁着精神头还凑合,赶紧召集东北军全军会议。

不着急不行啊。

谁知道下一波瘾头子什么时候上来?

到时候别说开会了,自己能站直了都费劲。这东北最高会议,总不能让参会的元老们看着他在地上打滚吧?

会议室还是老地方,张学良他爹张作霖当年发号施令的那间大屋。很久没在这里开过会了——自从大帅走了以后,这屋子就空着,仿佛专门等着今天。

今天,它等来了一个两腿发软的少帅,和一群各怀鬼胎的老狐狸。

汤玉麟第一个到。

这位热河都统,满脸横肉,年纪大了,肉就有些往下坠,坐在那儿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弥勒佛。他眯着眼睛,似乎在养神。张景惠第二个到,精瘦的个子,尖下巴,眼睛滴溜溜地转,进了门就朝汤玉麟拱了拱手,然后挨着他坐下。

这两个老家伙,一个管着热河,一个管着哈尔滨,都是当年跟着张作霖打天下的老弟兄。如今大帅没了,少帅掌权,他们心里服不服?

只有天知道。

“辅帅有消息吗?”张景惠低声问了一句。

汤玉麟眼皮都没抬:“有个屁。”

“唉。”张景惠叹了口气,那声调里,关心的成分不太好辨别。

陆陆续续地,东北军的将领们到了。

这些人里,有跟着张作霖从草莽里杀出来的老派,也有讲武堂出身的新锐;有手里攥着兵马的地方实力派,也有在奉天城里当寓公的边缘人。

乌泱泱坐了一屋子。

可就是没有一个人,在张学良进门前,主动提及眼下的局势该怎么应对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那个他们未必信服、却又暂时不得不抬出来的年轻人来开这个头。

张学良进来了。

步子很稳,至少表面上很稳。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腰板挺得笔直,军装扣得一丝不苟。他冲众人点了点头,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扫视一圈。

“开会。”

两个字,简短有力。

然后就是一阵沉默。

张学良皱了皱眉,正待开口——

“哎呀!”

汤玉麟忽然出声,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哪有半点昏昏欲睡的样子。他眨了眨眼,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,面上带着十二分的振奋。

“辅臣现在生死未卜,张学成那个小王八蛋和熙恰那个狗日的控制着吉林,关东军还在给他们站台,眼看就要大局将倾了啊!”
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热烈起来:

“但是你们看看,你们看看,廷枢这孩子这一仗打得多好!活捉了日本的一个中将师团长!中将!师团长!现在怎么样?怎么样?局面有活路来了呀!”

说这话的时候,汤玉麟的眼睛亮得吓人,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
情真意切。

对张廷枢的夸奖,那是真的不能再真。

但在座的没有一个傻子。

这番话在此刻说出来,还特意当着张学良的面——那就不光是夸奖了。

那是表态。

是站队。

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汤玉麟,看好张廷枢。你这个少帅躺在家里抽大烟的这两天,人家在辽阳跟日本人血战。现在张作相没了,张学成叛了,吉林丢了,你张学良有什么?你连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都费劲!

这些话,汤玉麟一个字都没说。

但每个字的意思,在座的都听得出来。

张学良的脸色,微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
但他得端着。

他必须端着。

因为汤玉麟说的,全是事实。

危急时刻,自己毒瘾犯了,两天没有主事。现在还不知道能撑多久。而张廷枢打了胜仗,活捉了多门二郎,是东北军此刻唯一拿得出手的脸面。

所以他只能听着。

憋屈地,无力地,听着。

张景惠这老东西最会察言观色,眼珠子一转,立刻接上了腔:“你说的,咱们东北现在就缺廷枢这样的!张学成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就是一个混蛋,败类!也不想想张家的饭养了他多少年,转头就咬了自家人!”

两个元老一唱一和,跟说相声似的。

一个捧,一个逗。

主题就一个:张廷枢是好样的,是东北的救星,是咱们老张家光宗耀祖的后辈。

而张学良——

对不起,字里行间全是弦外之音。

张学良的手,在桌子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。

不知道是毒瘾,还是愤怒。

就在这时候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
张廷枢进来了。

坐在轮椅上,但精神头不错,尤其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堂。身后站着两个卫兵,卫兵身后跟着的——

是多门二郎。

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日本中将身上。

穿着那身脏兮兮的、皱巴巴的日本军服,领章上的金星还在,但已经黯淡无光。昔日的帝国中将,此刻像个展览品似的站在一个东北军后辈的轮椅后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“哎呦!大侄子!”

汤玉麟霍地站了起来,那速度,跟他刚才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,脸上笑出了一朵花。

“这是怎么了?让四大爷看看,咱们的英雄回来了!”

他那叫一个热情。

热情的都有点过分。

抓着张廷枢的手就不撒开,上上下下地打量,嘴里啧啧有声:“伤得重不重?腿怎么回事?怎么不早说?四大爷派人去接你啊!”

“四大爷好。”张廷枢客气地笑了一下。

那笑,不卑不亢。

“一会别回去了!上四大爷家里去,喝点,吃点,大爷给你庆功!”汤玉麟拍着胸脯,“热河最好的厨子,四大爷都给你叫来!咱们的这些小辈里头,就数你有出息!”

这话说的,又是一箭双雕。

既是笼络张廷枢,又是给张学良上眼药。

小辈?最有出息的?你让少帅的脸往哪儿搁?

有意思的是,从汤玉麟进到会议室开始,他就没搭理过张学良。一个正眼都没有。好像这个少帅压根不存在。

张景惠也凑过来,冲着张廷枢嘘寒问暖,那亲热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廷枢是他亲儿子。

一阵热闹过后,张廷枢被推到自己位置上。多门二郎就站在他身后,跟个随从似的。

全场瞩目。

会议终于正式开始。

张学良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话。

他的声音很平,几乎没有什么起伏,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嗓子眼里。

“现在,启动对关东军的谈判。优先用多门二郎交换辅帅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这个议题开始表决。”

面无表情。

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。

可每个人都知道,这个决定有多沉重。多门二郎是张廷枢拼了命抓回来的,是东北军目前唯一的谈判筹码。现在要拿去换张作相——能不能换回活人还是两说。

“换!必须换!”

还是汤玉麟第一个表态。

语气斩钉截铁。

好像张作相是他亲哥。

事实上,张作相从长春被掳走的那天,汤玉麟第一时间想的,恐怕是自己的热河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
但表态嘛,必须得快。

政治正确的事情,慢了就是错误。

其他人纷纷附和。

“对对对,辅帅必须救。”

“多门二郎一个俘虏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
“换!”

表决毫无悬念地通过了。

接下来讨论的是山东军的问题。

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。

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,轻轻一拨就会断。东北军内部对山东的态度,两极分化严重。

“山东军不能撤!”

一个少壮派军官拍着桌子,“他们要是撤了,小鬼子根本不怕我们!这次要不是山东军把辽阳打下来,咱们连多门二郎都抓不到!”

“对!他们要是回山东了,关东军缓过劲来,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!”

“山东军有飞机,有重炮,有卡车,他们走了,咱们拿什么挡?”

议论声很大。

另一派的声音也不小。

“山东军为什么留在东北?他们想要什么?冯诺那个人,年纪不大,心机深得很!他能白帮咱们打仗?”

“他今天能打辽阳,明天就能打奉天!”

“借兵容易,送兵难啊!”

两派争执不休,拍桌子的,瞪眼睛的,就差当场动手了。

张学良一直没说话,等吵声稍微小了点,才缓缓开口:

“山东军现在摆明了不想再管了。”

他停了停,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。

“俘虏不要,缴获不要,地盘也不要。我们说什么是什么。他们态度很坚决,两个字——”

“撤军。”

“撤军”两个字落地。

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
既然山东军自己要走,那还有什么好争的?你想留,人家不稀罕留。到头来,东北军的脸面又薄了几分。

“那就没有办法了。”

张景惠慢悠悠地开口,一边说一边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,然后把目光投向张廷枢。

“廷枢,你怎么看?”

张廷枢一直靠在轮椅上,半闭着眼,也不知道是在养伤,还是在想事。听到张景惠点名,他睁开眼,环顾了一圈。

汤玉麟在一旁竖着耳朵,张学良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

众目睽睽之下,张廷枢沉默了足足三秒钟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我坐着看。”

这四个字,极轻极淡,却像一把刀,同时扎进了两边人心里。

汤玉麟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
张景惠尴尬地笑了一声:“这孩子,都这会儿了还开玩笑。”

张廷枢没笑。

身后的多门二郎嘴角抽动了一下——这日本老鬼子居然听懂了。

张学良深深地看了张廷枢一眼,像是要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散会。”他说。

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去。

汤玉麟在门口又朝张廷枢喊了一嗓子:“大侄子,晚上四大爷家去啊!咱们叔侄好好喝两盅!”

张廷枢笑了笑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