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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正午。

山海关。

这座天下第一关,今天可不太平。

日头挂在正南,白晃晃的光从头顶上泼下来,照得城楼上的琉璃瓦亮闪闪的。关城两侧的山峦灰蒙蒙的,像两个沉默的老汉,蹲在那儿看热闹。关门外的官道上,一队望不到头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往南来。清一色的道奇卡车,车上蒙着灰绿色的篷布,有的拖着大炮,有的载着士兵,有的车厢里高高码着木箱子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车轮卷起的尘土扬得老高,远远看去,像一条黄龙贴着地皮往这边拱。

先头车队还没到关门口,就被拦住了。

拦路的,是东北军临永警备区的一个营。头前架着拒马,后面排着两排士兵,枪上的刺刀都上着,白晃晃的一片。这些兵站得挺直,可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。有几个小子的腿肚子还在抖。他们心里清楚,对面来的是谁。辽阳城一夜之间被打成废墟,日本人一个师团长加一个联队长全让人逮了。那仗是谁打的?就是这帮人。山东军。就眼前这些大卡车、大炮筒子、铁王八一样的步战车,别说打,光看一眼就叫人心虚。

何柱国站在拒马前面,一身灰蓝色军装,披挂齐整。他个子不算高,可身板厚实,往那儿一站,自有一股子老派军人的底子。他是临永警备区司令,步兵第九旅旅长。守着山海关这道口子,是少帅放他在这儿当门神。今天这门神,是要干一件九死一生的差事。

拦山东军。

他妈的,想想就头皮发麻。可这是少帅亲口下的命令。封闭山海关。一切过往车辆,没有手令,一律扣下。何柱国接了命令的时候,嘴上应得响亮,心里已经骂了八遍娘。少帅啊少帅,您是真不知道山东军有多难缠啊。我第九旅这点人,拦人家一个先头团,那就是拿鸡蛋撞石头。真打起来,别说一天了,一个钟头都撑不住。到时候山海关前这一片地,都他妈得让山东人的炮给翻过来。

可他又不敢不拦。军令就是军令。少帅刚从床上爬起来,眼睛还红着呢,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封关。自己要是不办,回头第一个倒霉的准是自己。所以他来了。不但来了,还带了满满一营人。为的不是打,是撑场面。好歹让人家看看,我们东北军也是要脸的。

几分钟后,一辆吉普车从车队后边开了过来。

车还没停稳,何柱国就挂上一脸笑,抬脚迎了上去。那笑堆得极用力,像过年时往门上贴门神,生怕贴歪了。

“我是步兵第九旅旅长何柱国。杨团长,久仰久仰!”

杨怀恩从吉普车副驾驶上跳下来,脚落了地,先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,又看了一眼何柱国,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个礼。

“何司令,有事?”

他说话不算冲,可语气里没半点热乎气。就像一个人正赶路,忽然被路边的陌生人叫住,说借个火。他只想快点抽完烟走人。

何柱国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,随即笑得更灿烂了:“杨团长,兄弟们辽阳一战打得漂亮!真漂亮!我们东北军上下都服了。这不,到了兄弟的地盘,我寻思着,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,好好款待款待弟兄们。酒肉都备上了,就等你们松快松快。你看,是不是赏个脸?”

他说得极诚恳,像真有一桌热腾腾的酒席在后头摆着。杨怀恩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

“你要抢我重炮?”

何柱国一口气没倒上来,差点噎死。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,脸上的笑全部僵在半路上。

“不是不是不是!”他连连摆手,声音都拔高了两度,“杨团长你说哪儿去了!我们怎么能惦记你们的重炮呢?那是什么话!咱们是友军!友军啊!我何柱国好歹也是东北军的旅长,能干那缺德事?兄弟你别多想,真不是!”

杨怀恩没说话,又盯着他看。那眼神,怎么形容呢,像在看一个偷鸡贼赌咒发誓说鸡不是自己偷的。然后他又问:

“那你是惦记我的步战车?”

何柱国这回是真想骂人了。

可还没等他再解释,杨怀恩已经转过头,朝后面的副官说:“命令,车队掉头,走秦皇岛绕道。”

何柱国一听,急了。

“别别别!杨老弟!别急啊!”他几乎是抢着说,“你看,不是我想留你。是山海关现在真走不了。城楼大修!路全刨开了!你这些车这么重,开过去非陷进去不可。不如就先到我们营区歇歇脚。等路修好了,你们再动身。两不耽误嘛。你看,我把补给都给你们拉来了,粮食、菜、油,全在后头等着卸呢。”

杨怀恩扭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淡淡地说:“不用。我们着急回家。”

他冲司机摆摆手:“上车。”

何柱国赶紧上前两步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杨老弟,留下吧。真的,兄弟我什么都准备好了,你就当给哥哥个面子。歇一晚,就一晚。明天路通了我亲自送你出关。”

“不用,我们着急回家。”

“别急着走啊,这都快晌午了,弟兄们赶了一夜路,不吃口热乎的哪行?留下吧。”

“不留。”

杨怀恩一步跨上吉普车,手扶在车门上,似笑非笑地看了何柱国一眼:“何司令,你的补给,留着给东北军的兄弟吃吧。我们山东军,自己有锅,自己做饭。吃惯了。”

何柱国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。可杨怀恩已经关上了车门。吉普车掉了个头,就要往回开。

何柱国没辙了。他脑子一热,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,一个箭步冲上去,伸手按住了吉普车的前杠。

“杨老弟!你听哥说一句!这山海关,真不能过!你们走了,我怎么跟少帅交代?你就当可怜可怜老哥,带弟兄们到前头镇上喝口茶。哪怕就坐半个钟头,我也算有个说法了。行不行?就半个钟头!”

杨怀恩坐在车上,居高临下地看了何柱国一会儿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
“何司令,你是奉了少帅的令,在这儿截我们的吧?”

何柱国的手还按在车杠上,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。他没承认,可也没否认。

杨怀恩又笑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慢慢吐出一口烟,才说:“何司令,我知道你为难。可我们也有军令。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回山东。你接到的命令是封山海关。这两条军令打架了。你怕你们少帅,我也不可能抗我们师长的命。这是死结。你解不了。”

他抽了口烟,把烟灰弹在地上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极清楚:“所以啊,何司令,别在这耗着了。你拦不住我。不是我看不起你们第九旅,弟兄们站那儿腿都打晃,真没必要。你让开。我们走。你放心,我们走之前,会给你们少帅发一份电报,把话说清楚。你也是执行命令,不会难为你的。”

何柱国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他站在风里,看着杨怀恩那张年轻又不失狠辣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像个跳梁小丑。人家根本就没把他这一营人放在眼里。不是轻视,是实话实说。真要打,山东军一个团加一个重炮营,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他的防线轰成渣。

可就这么让开,他何柱国以后怎么在山海关混?少帅要追究下来,他这个警备司令还能不能干都是两说。

正僵着,杨怀恩又开口了。

“何司令,这样吧。我给你出个主意。你给荣总参打个电话,就说我杨怀恩不懂事,非要走。你把责任推我头上。我呢,马上把车开走。你们把拒马搬开。这事儿就圆过去了。成了吧?”

何柱国愣了愣,张了张嘴,最后居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无奈,也有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激。

“杨老弟……你这个人,真是个人物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朝旁边的副官挥了挥手,“搬开!放行!”

拒马被推到了路边。

杨怀恩朝他拱了拱手:“何司令,山海关这地方,有空来济南喝酒。走了。”

吉普车掉头,重新往南开去。后面的车队像一条绿色的长龙,重新发动,引擎声轰隆隆地响,一辆接一辆从山海关门前碾了过去。

何柱国站在路边,看着那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卷尘而去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,全是汗。不是热,是虚惊。

“他娘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谁。

旁边的一个营长凑过来,小声说:“旅长,这事儿怎么跟上面报?”

何柱国白了他一眼:“怎么报?老子拼了命拦了,拦不住。人家山东军一个团,比咱们一个旅都硬。少帅要问,就这么说。”

他抬头看了一眼山海关城楼,又嘟囔了一句:“这差事,以后谁爱干谁干。我是不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