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,沈阳。
天还没亮,大帅府后院的寝居里就传来了动静。
那动静不是摔东西,不是哭喊,也不是骂人。而是一种极压抑、极沉闷的挣扎声。像有一头野兽被按在水底,拼命扑腾,却叫不出来。
于凤至站在外间,一夜没睡。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湿毛巾。她听见里面布帛撕裂的声响,一下,两下,像在撕她的心。她知道,那是张学良在撕垫子上的布料。她也知道,他为什么要撕。那双手要是不抓住点什么,就会去抓门框、抓墙皮、抓自己的肉。毒瘾上来了,人就不像人了。
屋子里,张学良蜷在床上,整个人像一条被煎的活鱼,一会儿蜷缩成一团,一会儿又猛地绷直。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脸上的肌肉全在抽,眼珠子红得跟充了血一样。两条腿使劲蹬,一脚踹在床档上,“砰”的一声,把床头的小几都震翻了。他不管。他也没法管。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骨头缝里,都像有钻头在往里钻。骨头被钻透了,钻到骨髓里,钻到神经里。那酸、那疼、那痒,搅在一起,能把一个七尺汉子变成一滩泥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吼,又硬生生压了回去。他不想让人听见,不想让门外的副官知道少帅在屋里跟条疯狗一样打滚。可那滋味太他妈不是人受的了。他一把扯住身下的垫子,十根指头死命一抓,“刺啦”一声,一块厚布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。然后他继续撕。一条,两条。到最后,整个垫子上的布全被他扯成了一条一条的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。棉花粘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,像一层肮脏的雪。
这种罪,能摧毁任何人。
它能让一个体面的男人放下尊严,跪在地上求人给一口烟。能让一个要脸的女人放下廉耻,为了那几克黑膏子什么都肯干。张学良见过,见得太多了。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。他是少帅,是张作霖的儿子,是东北军的当家人。他觉得自己扛得住。可当毒瘾真正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时候,他才知道,在这玩意儿面前,他那点身份、那点血性、那点少帅的威风,什么都不是。
可他还是扛过来了。
不是全扛住了,是硬熬过来了一轮。毒劲退潮一样慢慢消下去的时候,他整个人已经虚脱了。躺在湿透了的褥子上,两只手摊开着,像两只被抽去骨头的鸡爪。呼吸又浅又弱,仿佛随时会断。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连嘴唇都是灰的。
于凤至走了进来。
她蹲在床边,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旧瓷器。她没说话。该说的话,过去这两天都说过无数遍了。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她只是擦,从额头擦到脸颊,从脸颊擦到下巴。擦到嘴角的时候,发现他的嘴在轻轻哆嗦。不是冷了,是虚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张学良开口了。声音沙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碎了再拼起来。
“十五号了。”于凤至说,“上午。”
张学良闭了闭眼,沉默了半晌,然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他下地了。
不是走的,是于凤至扶着,一点一点地挪到衣柜前面。他不要人帮,自己动手穿衣服。可手还在抖,扣子怎么都对不上眼。于凤至伸手要去帮他,他挡开了。再抖,也得自己系。这是他的军装,他的脸面,他得自己穿上。
等他终于把那一身一级上将的军装穿好,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,整个人像换了一副皮。衣服笔挺,勋章齐全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可只有凑近了看,才能看出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两个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眼里全是没散尽的血丝。这身子骨,也就勉强撑起这身衣裳罢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老虎厅。
荣臻正站在沙盘前,跟几个参谋低声说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一抬头,就看见张学良从侧门进来了。他明显还是虚,走路虽然不晃,可那步子发轻,跟踩在棉花上一样。脸上化过点颜色,还是掩不住那层灰扑扑的病气。可好歹是人来了。能下地,能穿好军装,能走到这老虎厅里,就已经不容易了。
“总司令。”荣臻迎上去,压低声音,“你可算来了。山东军今天一早就走了。”
张学良愣了一下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荣臻说,“天不亮就开始过锦州,估计现在已经进了河北。不过,马尚志那个团离得不远,还没过朝阳,大概在等什么。”
张学良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沙盘前。他盯着辽阳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,问:“辽阳呢?城里现在怎么样?”
荣臻叹了口气:“东城和南城基本全毁了,房子塌了九成。死伤的百姓都统计不过来了。街道上的废砖破瓦没半个月清不完。济南方面说,重建的钱他们可以出一部分。另外冯诺还提了一嘴,说要是实在不好安置,可以组织百姓往河南迁。那边地多,缺人。”
“他们倒是大方。”张学良声音不高,听不出是夸是讽。
“多门二郎呢?”他又问。
“张廷枢看着呢。”荣臻说,“关在十二旅指挥部后院里,重兵围了三层。张廷枢现在是吃饭都不让多门离开他的眼。上茅房都让人跟着。老鬼子这没少受罪,衣服是破的,鞋也没有,一天就给一顿饭。张廷枢原话:不饿死就行,掉膘了再养回来。这哪是看俘虏,这是看亲爹。”
张学良听到最后一句,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可没笑出来。他继续看着地图,目光从辽阳往北,看到吉林,再看到宽城子。手指在关东军的控制区域上缓缓划了一圈。
“命令。”他开口了。
荣臻和周围几个参谋全挺直了身子。
“封闭山海关。所有车辆、人员、物资,没有我的手令,一律不准离关。”
荣臻脸色微变:“总司令,这……”
“另外,”张学良没理他,继续说,“准备补给。马尚志那个团,还有纪文的十三师,让他们先停一下。别急着回去。”
“啊?”荣臻这回是真没控制住,嘴里蹦出了一个字。
张学良转过身来,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帅回来了的架势:“山东军想撤军?门都没有。鬼子打完了,俘虏不要,缴获不要,地盘也不要,拍拍屁股就想回家?扯犊子。他们走了,辽南这一摊子谁管?吉林谁看?让他们留下,等谈完了条件再说。”
荣臻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来。他表面上没怎么样,心里已经翻了天。
什么叫“拍拍屁股就想回家”?我的总司令啊,人家山东军为啥撤?还不是咱东北军自己撑不起场面!你这边人还没醒利索呢,人家把辽阳打完了,多门抓了,冈村也拿了,旅顺炸了,营口也让出来了。人家临走还借给咱一千万美金,那是美金!不是奉票!现在倒好,您一睁眼就要封山海关、扣人家的兵?还“谈完了条件再说”。这他妈跟抢有什么区别?
荣臻这些腹诽一个字都没说出口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总司令刚能下地,精气神还没回来,这时候跟他顶,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僵。可那补给的事,他不能装傻,得说清楚。
“总司令,有个事,我得先问问。”荣臻斟酌着措辞,“补给,是按东北军的标准来,还是按山东军的标准来?”
张学良皱了皱眉,像没听明白:“当然是按山东军的标准来啊。咱要留人,还能让人家降着标准吃?这要传出去,东北军连顿饭都管不起,像什么话。”
荣臻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完了。就知道是这样。
“总司令,您知道山东军一个师加一个团的补给标准,是个什么数吗?”荣臻试探着问。
张学良抬了抬下巴:“你说。”
荣臻苦笑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。那是从山东军那搞来的后勤单子,上面写得密密麻麻。他也不全念,只挑着说:“山东军步兵日常补给,白面大米不限量。他们的兵,一人一天光馒头能吃三斤。这还不算正餐。另外每顿必须有炖肉。精肉,一人一天就一斤多。有的兵嘴刁,只吃肉不碰主食。就这,后面还跟着香烟、水果、糖果、饼干、各类罐头。天热有消暑汤,天冷有驱寒姜汤。一星期至少吃两次饺子。鸡肉、牛羊肉轮着来。”
张学良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荣臻还没停:“这还只是吃的。他们那个‘后勤包’,听着更吓人。洗衣粉、胰子、毛巾、军毯、胶鞋、绑腿布,隔一段时间就发新的。快过年了,还要发年节物资,什么火腿啊、腊肉啊、糖块啊,一箱一箱往军营里拉。他们的运输队,天天在路上跑,跟做买卖似的。山东的兵,不是去当兵的,是去住学堂的。”
他说到后头,自己都苦笑起来了:“总司令,就这一套,别说咱们东北军养不起一个师。就是养他们一个团,都能把沈阳的军需仓库吃空。山东军满编三十多万人,全是这么个吃法。冯诺那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这么多东西,硬是把三十万大兵给喂得跟三十万少爷一样。咱们……咱们拿什么按人家的标准来啊?”
张学良不说话了。
他站在沙盘前面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那点刚上来时端着的气势,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他刚才满心想的都是“留人”“谈判”“不能让他们白走”,却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:东北军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。别说给山东军供补给了,就是给马尚志一个团发三天白面馒头,都够荣臻去外面借两圈粮食了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。”
荣臻看了他一眼,忍了又忍,到底没把心里那句“但凡咱能扛事,人家也不会走”给说出口。他只能点点头,说:“那就先拖着。我让人先给他们送一批粮食过去,多少算个意思。山东军那边也不缺这一点,但态度得摆出来。等拖几天,您身体也好些了,再跟济南那边谈。”
张学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地图上辽阳那块被炮火烧成焦黑的地方。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,又翻涌上来。可他此刻身子骨实在熬得太空,连多站一会儿都费劲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朝后院的卧房走去。
荣臻站在厅里,望着他的背影,目送他一步一步走远。那背影还是挺拔的,可从肩膀到脚步,都透着一股子虚。像一棵被虫蛀空了心的老松,外皮还青着,里面已经撑不住了。
“补给按东北军的送,人一个也别让走。”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吩咐了一句。
说完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这东北的天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