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师指挥部。
这地方是临时征用的,原来是辽阳城东边一栋商号的后院,两间砖瓦房,一个小天井,门口还堆着几袋子没来得及搬走的花生米。墙上的字画被震得歪七扭八,有幅“招财进宝”直接掉下来半截,斜挂在墙上,像是给这地方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滑稽。纪文就坐在堂屋正中间,一张八仙桌前,面前铺着辽阳城防图,手里夹着一根烟,那烟已经自己燃了大半截,烟灰老长,摇摇欲坠。
“多门二郎抓到没有?”他问,声音冷得像井水。
“报告师座,目前冈村宁次和多门二郎还没有找到。西城区搜了一大半了,没发现多门的踪迹。现在城里的百姓闹着要出城,西门口堵了少说两百多号人。”一个参谋站在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,说话时都不敢抬头。
纪文那根烟灰终于掉了下来,正落在城防图上。他连看都没看,伸出小指头一弹,把烟灰弹到地上。那动作很轻,可站在旁边的几个军官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纪文抬起头,目光冷冽,“从现在起,一个人也不准出城。就是已经跑出去的,也得给老子追回来。别管他是什么人,什么身份,什么来头。多门二郎只要还在城里,就是一只耗子,也不能从西门钻出去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。”纪文顿了顿,眼睛在地图上飞快地扫了一遍,“西城所有路口、巷口、胡同,全部设卡。山东军和东北军的搜索队混编,三米一岗,五米一哨。怎么着,一个活生生的中将,还能飞了不成?”
参谋领命去了。
纪文坐回椅子上,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。他面子上看着稳,其实心里也急。辽阳这仗打到这个份上,城破了,兵也快打完了,要是抓不住多门二郎,光打个空城有个屁用?这老鬼子是第二师团师团长,整个关东军也没几个中将。抓住了,那就是天大的筹码。抓不住,今晚这几千发炮弹、这一夜的血流成河,就他妈全白费了。
张廷枢比他还急。
这十二旅从北门一路打过来,拿命填出了一条血路。清点伤亡的时候,数字一报上来,张廷枢差点没把手里那根拐棍撅成两截。减员一千三。阵亡六百多,伤七百多。十二旅八千多人进城,这才几个钟头,近六分之一的弟兄没了。他坐在断墙上,两只手抱着头,十根指头插在头发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旅长,您别太难受了……”副官想劝。
“滚蛋。”张廷枢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没个人样。
副官不敢再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张廷枢猛地抬起头来,两只眼睛通红,像有一盆火在里头烧。他拄着拐站起来,朝西城方向走了几步,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:
“给老子找!谁找到多门二郎,老子奖励十根大黄鱼!活的死的都算!十根!十根大黄鱼!”
这一嗓子传出去老远。旁边的兵听了,眼珠子都直了。十根大黄鱼啊!那是什么概念?够在沈阳城里买半条街了。一时间,当兵的全像被打了鸡血一样,端着枪就往西城扑。有人连手电都没有,就借着火光,在废墟里翻,在尸体堆里扒,在墙角跟猫着的老百姓里一个个地瞅。
“找多门!找那个胖鬼子!听说他穿黑衣服!”
“穿黑衣服的胖子!看见没有?”
“没有!全是灰!都一个色!”
西城彻底乱了。
而此刻,西城区靠近城墙的一条巷子里。
冈村宁次已经被逼到了绝路。
他不知道自己带着的那十几个兵还能剩几个。刚才那一阵乱打,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有的被汤姆森扫成了筛子,有的被手榴弹炸得连影儿都没有了。最后跟着他的,只剩两个尉官。都年轻,都受了伤,可都还攥着三八大盖,刺刀上膛,眼睛瞪得滚圆。
三个人,三把枪。背靠背,站在巷子中央。
身后是砖墙,身前是数不清的火把和枪口。
一边是东北军,一边是山东军的装甲车。那装甲车的车灯照着他们仨,光柱里尘土飞扬,像把他们钉在了一个白色的舞台上。东北军的兵端着枪,山东军的兵也端着枪,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着这三个日本军官。
“这么着,狗日的投不投降?”一个东北军的连长喊。
“快点投降!缴枪不杀!”旁边一个山东军的排长也帮腔。
冈村宁次没说话。他握枪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疼。左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枪,血把袖管浸得透透的,稍一动弹就疼得钻心。他强撑着,把枪把往腰上一抵,那姿势像是要拼刺刀。
“八嘎!”他嘶声道,“帝国武士,有帝国武士的尊严。你们这些支那人,不懂。”
他说完,朝左右两个尉官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人会意,三个人同时把枪一横,刺刀直指前方,然后——
“呀——!”
三个人像三头发了疯的野猪,朝着东北军的方向猛冲过去。
东北军的兵一看来劲了,好几个后生把手里的大刀片子一横,就要上去接白刃。这东北军的爷们儿,最吃这套。你跟他对砍,他比你还兴奋。可没等他们迈出去两步,身后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。
“砰!砰!”
那两个尉官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,往前一扑,摔在地上,不动了。每个人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黑窟窿。
是山东军那个排长干的。他举着一把m1911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吹了吹枪口,冲东北军那边看了一眼,不咸不淡地说:“跟他拼什么刺刀?吃饱了撑的。”
东北军那边几个兵讪讪地收回大刀,有点下不来台。可不是么,都什么年代了,还拼刺刀。咱东北军有大刀队不假,可那也不能啥时候都用啊。两个小鬼子,一人一枪就解决了,何苦搭上几条人命。
冈村宁次还没反应过来,两个同伴就没了。三个人变成一个,他的冲势也断了一下。就这一瞬间,两个东北军军官从侧面扑了上来。一个人挥起辽造十三式步枪,枪托狠狠砸在他右腿弯上。冈村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另一个人紧跟着上来,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。冈村眼前一黑,身体往前栽,额头磕在石板路上,“咚”地一声,闷得吓人。
他拼命想站起来,可两只手已经被东北兵反剪到身后,指头粗的麻绳绕了好几圈,勒得跟杀猪似的。他挣扎了一下,嘴里还骂着“八嘎”,可很快便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。一个山东兵走上前,扯下他腰间的手枪套,又把他裤兜里一个塞着文件的帆布包拽下来,转身交给排长。
“带走。”排长一挥手。
冈村宁次被两个兵架起来,拖着往巷外走。他耷拉着脑袋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,被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宽宽的血印子。
西城门下。
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几百个百姓挤在门洞里、甬道两侧、城墙根下,大人喊、孩子哭、老人骂,闹哄哄的,像开了锅。城门早就关了,外面拦着一道由拒马和沙袋堆成的路障,几辆装甲车把路堵得死死的,车灯把门洞照得雪亮。
一个山东军的排长站在装甲车上,手里举着铁皮喇叭,一遍又一遍地喊:
“新编十三师师长命令——所有人不得出城!日军第二师团师团长下落不明!检举揭发,赏银五万!听到没有!五万!知道在哪儿的,举报!抓住的,重赏!”
百姓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嗡嗡地议论。五万大洋,谁不眼红?可问题是,谁也不知道那什么师团长长什么样啊。有人开始东张西望,看谁都像日本人。有个老头指着前边一个高个子说:“他是不是?我看他鼻子下边有一撮黑毛!”那高个子急了: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那是胎记!胎记懂不懂!”
人群里,多门二郎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。他头上扣着那顶破毡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那身灰黑棉袄又肥又大,把他那圆滚滚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低着头,弯着腰,真像是个逃难的哑巴老头。那年轻的“儿子”站在他旁边,一手扶着他,一手拎着个破包袱,手心里全是汗。
可他的眼神,藏不住。
就在人群外的街面上,冈村宁次被山东兵和东北兵五花大绑地拖了过来。他们没直接押去指挥部,而是把人带到了西城门下。为什么是西城门?因为这儿人多。
冈村宁次被捆得结结实实,用的不是绳子,是一根粗壮的原木。那原木有碗口粗细,横着架在他双肩上,两只胳膊被拉直了捆在木头两端,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蝙蝠。他身上全是血,头发贴在脸上,脑袋软软地垂着,像随时会断气。
士兵们把他架到城墙上,吊了起来。
原木横着,冈村宁次整个人就挂在那儿,双脚离了地,像一块被风干的肉。风吹过来,他的身子轻轻晃悠,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。
城下几百号人,全仰着脖子看。
有人捂着嘴,有人往后退,有人指指点点。城墙上那具血葫芦一样的人形,像一面惨白的旗帜,让整个西城门下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多门二郎没有抬头。
他一直低着头,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破布鞋尖,一动不动。可就在冈村宁次被吊上城墙的那一瞬间,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他以为没人看见。可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山东兵,正巧扫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山东兵皱了皱眉。这老头,怎么感觉哪儿不对劲?穿的是老百姓衣裳,可那身板,那站姿,那肩膀的厚度,怎么都不像种地的。尤其那双手,白得没有茧,又肥又软,一点干过活的样子都没有。
他正要上去盘问,人群里的多门忽然抬起头来。
他看到了冈村宁次。
吊在城墙上,满身是血,像一条死狗。
这个年轻的后辈,这个一直跟着他、救了他命的联队长,这会儿被人悬在城头示众。多门二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腔里“轰”地冲上了天灵盖。什么伪装,什么忍耐,什么哑巴,什么活着,一瞬间全忘了。
“八嘎!”他脱口而出。
声音不大,可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清。
那两个字,跟刀劈的一样。
空气里静了一秒。
“鬼子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他是鬼子!他骂‘八嘎’了!他骂日本话!”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多门二郎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树枝。
人群像被扔了一颗炸弹,“哗”地散开。人们你推我搡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把多门二郎和那个年轻鬼子兵孤零零地晾在了当场。
“哪?谁?”
“他!他!就是他!那个戴破帽的老头!”
“他刚才骂八嘎了!我亲耳听见的!他还瞪眼!”
几个山东兵和东北兵已经围了上来。枪口端起来了,刺刀也竖起来了,几十双眼睛全钉在这个“破帽老头”身上。那年轻鬼子兵脸色惨白,腿肚子发软,差点跪下去。多门二郎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,浑身上下绷得死紧。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,是绝望,还是某种见鬼般的悲凉。
一个东北军的排长上前一步,枪口朝下,上下打量着多门:“老头,你把帽子摘了。”
多门没动。
“听见没有,把帽子摘了!”那排长提高了嗓门。
旁边一个山东兵伸手就把他的破毡帽扯了下来。
灯光下,那张脸露了出来。
圆脸,宽额,头发短而硬,眉骨上一道旧伤疤。最要命的是,他嘴唇上那撮灰白相间的膏药胡子,修得整整齐齐,明晃晃的,跟标了记号一样。
“操!日本官!”那个东北排长骂了出来,声音都变调了,“还是个大家伙!快!拿下!快!”
几个兵一拥而上,像一群饿虎扑向一口肥羊。多门二郎被按倒在地,脸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。他的假儿子还想跑,刚迈出两步,就被一枪托砸在后背上,一个狗吃屎摔出去,被人踩着脊梁骨捆了起来。
“抓住了!抓住了!”有兵大喊,声音里带着颤抖,带着狂喜。
“多门二郎抓住了!”
“师团长抓住了!”
西城门下,百姓们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大声咒骂,还有人跪在地上直喊老天开眼。那些当兵的更是激动得不行,有些东北军的兵直接哭了出来。他们打了半夜,死了那么多人,从北门一路打到西门,血流成河。现在,终于抓住了一条大鱼。
“快!送指挥部!快!”那个排长吼着,指挥人把多门二郎从地上拽起来。多门的脸已经磕破了,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流。他被人架着,两只胳膊反剪,身上那件灰黑棉袄也被撕得七零八落。和服早没了,连那点最后的体面也保不住了。
他被拖过城门洞的时候,正好经过冈村宁次吊着的位置。
冈村宁次还有气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从血污里看见了自己的师团长。多门也正好看向他。两个人就那样,一个吊在城上,一个拖在地上,目光在火光中撞了一下。
冈村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血从他嘴角淌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城墙根下。
多门二郎闭上了眼。
像认命。
又像在等死。
西城门上,风更大了。
破阵子
断壁烽烟漫卷,残街血火横流。
巷末孤臣甘效死,帐下奸酋巧扮囚。
毡帽掩寇谋。
一怒蛮言败露,千军呐喊声遒。
北陌征袍埋碧骨,西城城头缚虏酋。
辽云一望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