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阳城东城区,已经没了。
整片城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到地犁了一遍。房子全塌了,院墙全倒了,原先的那些小街小巷,现在根本看不出路的模样,全是碎砖烂瓦、焦木灰烬。有些地方还在烧,火苗从废墟缝里往外窜,噼里啪啦地响。空气里那味儿根本没法闻——焦糊、硝烟、血腥,还有股皮肉烧焦的臭味,直往人嗓子眼儿里钻。
南城区也差不多。几条主街被炮火轰得稀烂,两边的房屋没剩几间是完整的。地上弹坑一个连一个,最大的那个能躺进去一个排。有的坑里还积着脏水,泛着油光,像一面面黑镜子。路两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山东军的,有日军的,也有分不清是谁的,都熏得黑乎乎的,跟炭一样。
刘大虎站在第二师团司令部的废墟前,眼睛扫了一圈,鼻子哼了一声。
“他娘的,就这?一个活鬼都没有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已经塌得差不多了。房子从中间断成两截,西边那截斜斜地靠在旁边一栋楼的墙上,东边那截彻底垮了,碎砖堆得像座小丘。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,跟马蜂窝似的,最大的一个洞能钻进去两个人。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,一棵被烧成了黑柱子,另一棵连根都翻出来了,横躺在院子中央,树冠上还在冒烟。
刘大虎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,砖块滚了几滚,撞在一个被砸扁的钢盔上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脆响。他蹲下来,捡起那顶钢盔看了看,上面有个弹孔,里头还粘着几根头发。
“废了。”他把钢盔一扔,站起身来。
旁边一个东北军的营长正捂着脖子走过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一步一顿,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。他手里按着一块纱布,纱布已经被浸透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身边跟着两个兵,一个给他扶着胳膊,一个帮他拿着枪。
“卧槽,不愧是山东响马,放火真有一套啊。”那营长看着眼前的废墟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。
旁边的山东兵齐刷刷地白了他一眼。
什么人啊,这叫什么话?什么叫山东响马?放火真有一套?这他妈是打仗,不是来放火的。咱山东军那是正规军,正儿八经的第五集团军,有番号有编制的,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响马了?
可那东北军营长根本不在乎,继续捂着脖子,歪着头打量那堆废墟,嘴里还啧啧有声:“看看,看看,这炸得多匀乎。东边那半截,我滴个亲娘,直接掀过去了。你们这是用多少炮弹堆出来的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一个山东兵实在忍不住了,嘟囔了一句。
“嘿,你这小兄弟怎么说话呢——”那营长还想掰扯,被旁边的兵赶紧拉住了。他也就算了,毕竟脖子上的血还在流,没那么多力气吵架。
刘大虎在一边听得直摇头。这东北军的家伙也是个浑人,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研究放火的问题。不过看他那脖子上的伤,也真够悬的,再深一点就划到动脉了,到时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。他刚想说句什么,就听见后边一阵马达声。
武青言的装甲车开过来了。
那车顺着一条半塌的街道开过来,轮胎碾得碎砖咯吱乱响,两挺m2重机枪的枪管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热气。车还没停稳,武青言就从后车厢里翻下来。他一身灰,脸上黑一块白一块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那堆废墟。
“多门二郎呢?冈村宁次呢?”他开口就问,嗓子像被沙子磨过,又粗又哑,“谁他妈放的火?”
没人搭话。
附近几个连长、排长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放火?这他妈谁知道谁放的火。刚才那阵势,迫击炮都打废了好几门,炮弹跟不要钱一样往楼里砸,枪子儿在天上乱飞,谁还有心思管火是谁放的。反正等打到这儿,房子已经塌了,火已经烧起来了,至于怎么塌的、怎么烧的,那只能问老天爷。
武青言看着这场景,火蹭蹭地往上冒。他娘的多门二郎,这老鬼子到底跑哪儿去了?外围四个门全堵着,这老东西能钻到地底下去?他转身就要下命令,全面搜查西城区。可还没等开口,刘大虎凑上来了。
“团长,西边有情况。”刘大虎压低声音说,“刚才我的人在西城区边上抓了两个活的,说多门二郎没跑远,就在西城,冈村宁次也在。”
武青言眼睛一眯: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那俩是十六联队的伤兵,跑不动了,被咱逮住的。说他们的联队长在布置,要把多门二郎送出去。具体怎么送,不清楚。”
武青言磨了磨后槽牙:“西城。城门在咱们手上,他们要出去,不是钻狗洞,就是藏老百姓堆里。传令下去,西城区开始搜!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搜!还有,把西门外边的路全部封锁,过一只兔子都给我打死!”
“是!”
命令传开,山东军和东北军的搜索队全动了。从东头到西头,从南边到北边,一队队士兵端着枪,打着手电,挨家挨户地翻。手电光在废墟和巷子里扫来扫去,像一条条受惊的白蛇。
而此刻,西城区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旧民宅里。
这院子藏在一条极窄的小巷尽头,门板朽了大半,院墙爬满了枯藤,从外面看,跟周围那些被炸得不成样子的民房没什么区别。可院子里却挤着五十多号人。都是日本人。有参谋,有卫兵,有通讯兵,还有几个穿着破军装的军官。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挂着彩,有的连枪都丢了,缩在墙根下喘气。
多门二郎站在院子中央,光着身子。
对,光着身子。那身黑色和服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他浑身上下只挂着一条兜裆布,白花花的肥肉在火光的映衬下一颤一颤的。两个鬼子兵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套老百姓的衣服。一个给他穿裤子,一个给他系扣子,那场面又滑稽又荒诞,像在给一头肥猪打扮。
“快!快!来不及了!”冈村宁次站在院门口,一边往外张望,一边压低嗓子催促。
多门二郎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,脸色难看得像死了娘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帝国陆军少尉一路干到中将师团长,何曾受过这种屈辱?堂堂关东军第二师团师团长,混到要穿支那老百姓的破衣裳、装哑巴逃跑的地步。他宁愿死在辽阳城头,也不愿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。
“冈村君,我们已经无法突围了。你不应该阻止我切腹谢罪的。”多门二郎抬起头,还想挽回最后一点尊严。
可他的尊严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可笑。一个光着膀子、肚皮上肥肉乱晃的老头,穿着一条脏兮兮的黑裤子,嘴里还念叨着“切腹谢罪”。冈村宁次连看都懒得看他。
“师团长阁下,您说什么都对。但请您先穿好衣服。外边全是山东军和东北军,您再这么光着,连装哑巴都装不了。”
几个士兵赶紧把一件灰黑色的破袄给多门套上,又往他头上扣了顶破毡帽,把那张圆脸遮住了大半。接着又给他脚上套了一双破布鞋。穿戴完毕,多门二郎站在那里,活脱脱一个从乡下逃难来的老农民。只要不开口,谁也不知道这是日本关东军的堂堂中将。
“师团长阁下,记住,从现在起,您是个哑巴。不要说话,不要抬头,不要看任何人。如果有人拦你,就低着头,弯着腰,怎么窝囊怎么来。”冈村宁次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顿地交代。
然后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鬼子兵:“你的东北话最好,装他的儿子。你爹是哑巴,从辽阳城南边逃过来的。记住了吗?”
那年轻鬼子兵立正,低声说:“记住了。爹,走吧。”
多门二郎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一声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也不知道是认了命,还是真的怕了。
冈村宁次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:“你们几个,换衣服,分散出去。能不能出去,看各自造化。出了城,往西走,西边有接应。出不去,就为帝国尽忠。但有一点——谁敢把师团长的行踪说出去,他跑到天边,我也会追过去亲手毙了他。”
众人低头应声。
冈村宁次最后看了一眼多门二郎,说:“走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提着手枪,带着十几个还有战斗力的卫兵,从巷子另一头冲了出去。他要给多门二郎争取时间。
片刻之后,西城区靠南的一条巷子里,响起了枪声。
那是冈村宁次开的枪。
“啪!”
一枪打出去,子弹从一个山东兵的钢盔边上擦过。那山东兵吓了一跳,赶紧蹲下,回手就是一梭子。巷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西边有鬼子!在这边!”
“抓人!快!”
山东军的搜索队朝枪声方向涌了过去。
冈村宁次躲在墙后,探出手枪,又扣了一下扳机。枪没响。
卡壳了。
“八嘎呀路!这个破枪!又卡了!”他气得脸都歪了,手忙脚乱地拉套筒。弹壳卡在枪膛里,怎么拽都拽不出来。他低声骂了一串,最后干脆把南部手枪往地上一扔,捡起旁边一具尸体手里的三八大盖。一拉枪栓,里面还有三发子弹。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手电光,脸上露出一个苦笑。
“师团长阁下,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。”
他端起枪,朝巷口连开三枪。
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,回声嗡嗡地响。远处,山东军和东北军的搜索队全都压了过来。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,打得巷子两边的墙皮乱飞。冈村宁次缩在一个门洞里,不断变换位置,打一枪,换个地方。他在尽量拖延时间,哪怕一分钟也好。
而在另一条巷子里,多门二郎弯着腰,头上扣着破毡帽,由那个假儿子扶着,朝西城门的方向慢慢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像真的老了一样。路上全是逃难的人影,有真的百姓,也有混在里面的日本兵。火光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出演不完的乱戏。
西城门外,山东军和东北军的哨兵已经封锁了所有道路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举着火把,端着枪,盯着从城里出来的每一个人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一个哨兵朝他们喊。
那年轻鬼子兵赶紧点头哈腰:“老总,俺们是南边逃命的,家里烧光了,就剩俺和老爹。老总是山东来的吧?求求您放俺们过去吧。”
他的东北话极地道,连口音都挑不出毛病。那哨兵皱着眉,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,又拿枪口拨了拨多门的帽檐。多门低着头,一声不吭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哑巴?”哨兵问。
“是是是,俺爹是哑巴。被炸傻了,不会说话。”
哨兵犹豫了一下,挥了挥手:“赶紧走。往西,别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