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乐文小说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旅顺口,这座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军港,今晚算是彻底热闹了。

本庄繁带着关东军司令部跑路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整个旅顺。这地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军港、要塞、营房、码头,再加上一片挤挤挨挨的日式建筑,平日里井然有序,等级森严,走路都得按军衔排先后。可今夜,什么等级,什么秩序,全他娘乱套了。

港区里,日式建筑群黑黢黢一片,只有码头方向还亮着几盏探照灯,光柱在暗沉沉的海面上扫来扫去。海风从外海灌进来,又冷又腥,卷着浪花拍打堤岸的声响,和卡车引擎、军官吆喝、士兵奔跑的声音搅成一团,嗡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

津田静枝睡不着。

废话,这时候谁睡得着?这位日本海军中将,旅顺要港部司令官,此刻正背着手,站在旅顺港的作战室里,面朝大海,黑着一张脸。他那张脸本来就生得严肃,颧骨高,眉骨深,嘴角往下撇,现在更是一副死了亲娘的样子,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
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,上面的字不多,可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块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情报上说,本庄繁带着关东军司令部全体人员,连人带文件、带桌椅、带窗帘、带马桶刷,全跑了。一辆卡车不剩,一张纸片不留,天亮之前,整个旅顺就再找不到一个关东军司令部的活人。

“马鹿野郎……”津田静枝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。

他倒不是骂本庄繁胆小。换了他,他也跑。山东那些飞机的滋味,这阵子谁没尝过?从九号到十二号,山东航空师的战斗机跟上班打卡一样,一天来好几趟,一来就是几十上百架,黑压压地在旅顺上空盘旋。飞机飞得不快,引擎嗡嗡嗡的,像一群大蚊子在你头顶上打转,转得人心烦意乱。好在之前两边还留着最后一点体面,飞机只撒传单不扔炸弹。可谁都知道,那点体面比窗户纸还薄,一戳就破。

现在张作相被抓了。东北军被摆了一道。山东军撤了。冯诺那个小兔崽子……津田静枝一想到这个名字,太阳穴就突突直跳。那小子十八岁,搁日本就是个刚进陆军幼年学校的年纪,可干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邪乎。老边那一仗,第二炮兵联队全军覆没,石原莞尔都成了俘虏。三十联队被打得化整为零,辎重全丢,重武器全废。山东军的重炮集群,日本陆军省的老爷们听到那几个字都睡不着觉。明天,不,今天,天一亮,冯诺能善罢甘休?

本庄繁跑了。司令部搬空了。那山东飞机的炸弹往哪儿扔?往海上扔?往空地上扔?冯诺会吗?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善良过?找不到关东军,这口恶气总得找个人出。谁在旅顺?谁还没跑?答案是海军。

海军。

津田静枝想到这里,胸口就一阵憋闷。

凭什么?他妈的凭什么?关东军捅的娄子,关东军抓的人,关东军惹的山东,然后关东军拍拍屁股跑了,让海军留在旅顺挨炸?这是哪门子道理?帝国陆军和帝国海军之间的那点破事,他心里清楚得很。从明治维新开始,陆海军就不对付,争军费、争资源、争战略主导权,明里暗里斗了几十年。可眼下这不是斗气的时候,这是要命的时候。陆军的马鹿们跑了,海军的军舰还停在港里,山东人来了,炸谁?炸军舰,炸码头,炸海军司令部。冯诺那小子眼珠子一瞪,管你什么陆军海军,反正都是日本人,炸了再说。

“传令!”津田静枝转过身,对作战室里的一众参谋厉声喝道。

所有军官刷地立正,大气不敢出。

“所有海军陆战队,所有海军人员,所有军舰,立即起锚,迅速离港!”他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,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,“快,快快快!天亮之前,必须全部离港!一艘船都不许留!一个人都不许留!”

整个海军旅顺要港部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,轰地炸开了。

码头上的景象,比关东军司令部搬家还热闹。

探照灯的光柱疯狂地扫着,把港池照得亮如白昼。军官们扯着嗓子喊,士兵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来跑去。几艘驱逐舰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黑烟,锅炉烧起来了,水兵们在甲板上手忙脚乱地收缆绳、撤跳板。舰长们站在舰桥上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吼着:“快点!快点!磨蹭什么!天亮前出不了港,老子把你们统统扔海里喂鱼!”

岸边,一队海军陆战队员扛着步枪,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形往码头上跑。有人鞋都跑掉了一只,也不敢回头捡。一个军曹长站在跳板旁边,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船上推:“上!上!都给老子上!快他娘的!”他那张嘴本来就是歪的,一着急,更歪得不成样子。

几艘运输船已经开始收锚了。锚链嘎吱嘎吱地响,从海面下绞起来,带上来一串黑糊糊的海草。小汽艇在港池里来回穿梭,像水蜘蛛一样,把最后一批人员和物资往大船上送。有人扛着箱子跑,有人抱着文件袋跑,有人空着手跑,反正能跑就行。一个海军少尉跑到码头边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了海里,“扑通”一声,吓得旁边的人尖叫。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还不停地打哆嗦,没一个人顾得上管他,都忙着逃命呢。

津田静枝站在旗舰的舰桥上,望着眼前这一切,面沉如水。他身后站着几个参谋,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“司令官阁下,”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这个……这个行动,是不是该称为‘出港训练’?”

津田静枝猛地转过头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凶得,吓得参谋差点跪下。

“对。”津田静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出港训练。帝国海军,怎么能叫撤退?这是例行训练。训练!懂吗?”

“嗨以!出港训练!”参谋赶紧挺直了腰,大声重复。

津田静枝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。

出港训练。说得多好听。凌晨三点,整个旅顺要港的军舰全部起锚出港,海军陆战队全部上船,港区连条看门狗都不留。有这么训练的?可他要这个说法。他不能明说跑路,那影响士气。但谁心里不清楚?旅顺口今晚成了空城,海军跑得比陆军还快。哦不,陆军先跑的。也不对,是陆军先动的手,海军才跟着跑的。不管谁先谁后,反正都跑了。

津田静枝心里苦涩得很。就在九月六号之前,军令部还派了一支分舰队跑到山东近海去晃悠。几艘巡洋舰,带着驱逐舰,大摇大摆的,炮口冲着山东海岸线,就是成心恶心冯诺。那时候多威风啊,帝国海军,亚洲第一,在支那沿海横着走,没人敢放一个屁。可这才过去几天?九月八号老边那仗一打,第二炮兵联队全员销户,两个骑兵联队一千五百人被成建制俘虏,三十联队溃散。从那天起,海军就再没敢往山东近海凑过。别说凑了,连海图上的航线都改了,绕着山东走。丢人。真他妈的丢人。

“你说,”津田静枝忽然开口,问身边一个老参谋,“山东到底哪来那么多飞机?他们连个正儿八经的空军司令都没有吧?”

老参谋愣了一下,想了想,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:“司令官阁下,这个……情报部门也搞不清楚。只知道山东航空师驻扎在蓬莱、青岛一线,飞机数量不明,型号不明,只从外形判断,不是德国货,也不是美国货,更不是苏联货。像是…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
“天上掉下来的……”津田静枝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那笑容惨淡得像秋末的残月,“也是。冯诺那小子从娘胎里出来才几年,整出这么多怪事。天上掉下来个他,再掉几架飞机,也不奇怪了。”

他不再多说,摆了摆手:“传令全舰队,全速离港。目标,佐世保。”

“佐世保?”参谋愣了一下。

“对。佐世保。”津田静枝望着黑漆漆的海面,声音低沉,“今晚必须离开山东空军的作战半径。跑得越远越好。不给他们任何机会。”

“那……旅顺呢?”

津田静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旅顺还有陆军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坂垣征四郎的三十联队,不是还在休整吗。”

参谋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说话。

是啊,坂垣征四郎的三十联队还在。那个倒霉蛋,本庄繁跑路的时候没想着带他,海军撤的时候也没人通知他。他就那么被留在了旅顺。

此刻,旅顺要塞的陆军营区里,坂垣征四郎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发呆。

他这人本来就长得苦相,方脸,粗眉,嘴唇厚,一双眼睛不大,却总是透着股执拗。这会儿更是一脸衰样,军装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帽子不知扔哪儿去了。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脚边扔了一地烟头,整个人被一团呛人的烟雾包裹着。

他刚刚收到副官的报告:关东军司令部撤了,海军也跑了,整个旅顺,能动的日本人都动了,只剩下他三十联队这不到三千残兵,还在原地蒙着眼睛等天亮。

“坂垣君,”副官站在旁边,脸色煞白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式一些,“旅顺是帝国在满洲的重要枢纽,战略要塞,不容有失。司令官阁下命令我们坚守旅顺。”

坂垣征四郎慢慢抬起头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副官。

“坚守旅顺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
“是!”副官挺了挺胸。

“本庄司令官在哪?”

副官噎了一下:“司令官阁下……已经转移到新的指挥位置。”

“转移。”坂垣冷笑一声,“海军在哪?”

副官更艰难了:“海军……海军出港训练去了。”

“出港训练。”坂垣重复着,嘴角抽了抽,“凌晨三点,全体出港训练。训练什么?夜路开船?还是逃命?”

副官不说话了。

坂垣站起来,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他仰头望着夜空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,可终于还是没压制住,猛地转过身,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空弹药箱。

“马路!全都是马路!”他吼了出来,嗓子嘶哑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“现在跟我讲武士道?讲帝国荣誉?大佬都跑了,有关系的也跑了,就剩下我们了!就剩下我们这些没关系的、没背景的、打了败仗的废物!你跟我讲坚守?拿什么守?守给谁看?天上那些飞机丢下来的炸弹,可不认得你是哪个联队的!”

副官被吼得缩了缩脖子,可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联队长阁下,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……可我们,我们没有办法呀!”

“八嘎!”坂垣一巴掌拍在弹药箱上,拍得手掌发麻,“你的话太多了!”
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其实他也知道,副官说得没错。没有办法。真的没有办法。关东军司令部说跑就跑,海军说溜就溜。他一个联队长,手里就两千多号残兵,还都是刚从老边那边捡回来的。三十联队八月三十一号还满编满员,三千五百人,结果老边一役被山东的重炮集群炸得五迷三道,先报销了五六百,之后分散突围,跑的跑,散的散,失踪的失踪,最后收拢起来,满打满算两千六百人。火炮没了,辎重丢了,机关枪都没剩几挺。就这状态,守旅顺?拿什么守?用步枪打飞机?

他抬起头,扫了一眼四周。营房里东倒西歪地躺着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发呆。一张张脸都是灰的,眼睛里没有光。这支队伍已经被打废了。现在又被人当成了弃子,扔在旅顺等死。

“命令。”坂垣突然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,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副官连忙立正。

“全联队转入防空洞。有防空洞的进防空洞,没有的,现在就挖。天亮之前,所有人必须进入工事。地面人员尽量减少活动。所有房屋不得开灯。所有明火全部熄灭。”

“防空洞?”副官迟疑了一下,“联队长阁下,真的要挖吗?可我们没有工具,也没有建筑材料……”

“那就用手挖!用刺刀挖!用头盔挖!”坂垣又吼了起来,眼睛赤红,“挖!听到没有!能挖多深挖多深!不想被炸死就挖!”

副官再不敢多说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命令了。

坂垣站在原地,看着副官跑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浑身发软,一屁股坐回弹药箱上。

远处,旅顺港的方向已经空了。海面上黑漆漆的,最后一艘军舰的灯光也消失在了海平线外。海风呼呼地吹,带着咸味,带着凉意。天边还是一片漆黑,可坂垣知道,天快亮了。

天一亮,那些飞机就来了。

他忽然想起老边。他的三十联队,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,就死了好几百。

“冯诺……”坂垣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,“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。”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风在呜咽,像哭,像嚎,又像某种荒诞的嘲笑。

夜过旅顺港

寒海腥风卷戍楼,军港今夜乱如沤。

陆营卷甲先奔窜,水师扬帆托训游。

上将心悲谋避祸,残兵命薄作牺牛。

城头月暗天将晓,待看飞鸦掠敌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