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顺,关东军司令部。
十二日深夜,这座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军港小城,早早就黑成了一口深井。海风从黄海方向呼呼地灌进来,卷着咸腥味儿,掠过空荡荡的街道,把港里停泊着的几艘军舰吹得摇摇晃晃。往常这钟点,旅顺城里总还有点光亮,居酒屋门前的纸灯笼、军人俱乐部里的留声机、街角宪兵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光柱,多多少少透出些人气。可今夜不同,整座城像是死了一样,黑乎乎的,连狗都不叫唤。
倒不是关东军不想亮灯。是不敢。
从九号到十二号下午,山东航空师的战斗机,一天天的跟苍蝇似的在旅顺上空打转。来就是上百架,黑压压一片,翅膀挨着翅膀,引擎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玻璃哗啦啦响。那声音从上空滚过,像打雷一样,闷沉沉的,压得人胸口发慌。飞机上往下扔的不是炸弹,有时候是传单,有时候什么也不扔,就在天上兜圈子,一圈又一圈,跟猫逗耗子似的,摆明了告诉你: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,我想什么时候炸就什么时候炸。你能怎么着?
本庄繁这几日真被折腾得够呛。
堂堂关东军司令官,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将,五十好几的人了,这几天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防空洞里猫着。那防空洞又潮又暗,一股子霉味直冲鼻子,地上铺着几块破木板,坐久了腰疼得厉害。最要命的是那股子窝囊劲——他本庄繁,在陆军混了半辈子,打过日俄战争,进过参谋本部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被几架飞机堵在自家门口,连顿热乎饭都吃不安稳。
可他又不能不服。山东那帮家伙,是真他娘的有飞机。那些飞机还跟日本飞机不一样,外形更流畅,速度快,航程远,火力猛,一次能出动上百架,编成密集队形从海上飞过来,遮天蔽日。关东军那点航空队,别说起飞迎击了,连跑道都未必冲得出去。制空权,制空权,本庄繁算是彻底领教了,什么叫没有制空权,就是连拉屎都得选时间。
但今晚,一切不一样了。
本庄繁站在二楼作战室的窗边,一身笔挺的军装,领口的勋章擦得锃亮,背着手,目光越过漆黑的旅顺港,往北边望去。北边有什么?北边有长春,有吉林,有张学成那个大聪明刚演的一出好戏。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到脸颊,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,像一朵闷久了的花,突然就绽开了。
舒坦。真他娘的舒坦。
他这辈子打过的仗不少,赢过的仗也不少,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顺过。这叫什么?这叫老天爷帮忙啊!山东人再能打,东北军再能守,有什么用?你们自己家里出鬼了。张学成,张作霖的亲侄子,张学良的堂兄弟,反了。不仅反了,还联手熙洽、张海鹏,把张作相那个老家伙给生擒了。吉林一夜间变了天,长春城里的膏药旗都挂起来了。张作相什么人?东北的定海神针,奉系元老,军心所系。他这一倒,东北军起码塌掉半边天。到时候吉林就是关东军的了,奉天也好,黑龙江也罢,慢慢来,早晚都是囊中之物。
他越想越美,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,喉咙里几乎要哼出小曲儿来。
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本庄繁接起来,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温吞吞的,不紧不慢,透着一股子老练阴狠。是土肥原贤二。
“报告司令官阁下,张作相已经被张学成逮捕。熙洽、张海鹏等人已经控制了吉林大部分城市。”土肥原的声音不疾不徐,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邀功的味道。
本庄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握着听筒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里都是久违的爽快:“土肥原,你的,干得漂亮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本庄繁很少夸人,尤其很少夸土肥原。倒不是土肥原能力不行,而是这人城府太深,做事总爱绕弯子,嘴上说三分,心里藏七分。可这回,土肥原的弯子绕出了门道,绕得漂亮。从九月七号张学成在天津失踪,到十二号在长春南门设伏,前后不过五六天工夫,就把半个吉林翻过来了。更妙的是,张作相这一路六次遇刺,九死一生,偏偏就在最后一步栽在自家侄子手里。这一下,等于把张作相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枚棋子,往东能要挟张学良,往西能牵制山东军,往南能给南京施压。一枚棋,三条路。
“司令官阁下,”电话里土肥原又开口了,“拥戴张学成出任吉林省督军的方案,是石原莞尔策划,我负责实施。目前石原莞尔阁下被东北军俘虏,身陷囹圄,形势危急。希望司令官阁下能够尽快设法将石原君要回。”
本庄繁眯了眯眼。
石原莞尔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,关东军里的异类,脑子好使得很,就是太能想,太会说,有时候让人头疼。但不管怎么说,石原确实是帝国陆军里难得的人才,老边那一仗,第二炮兵联队全员报销,石原孤身逃出来,结果被东北军的人逮了个正着。现在张作相在关东军手里,石原在东北军手里,这笔账,其实可以算一算。
“一定的。”本庄繁应下来,“石原君的事,帝国不会忘记。你的,快快的准备,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好铺垫。我的,立刻把司令部搬过去的干活。”
土肥原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:“嗨以!”
挂断电话,本庄繁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整了整军装,对着门外喊道:
“来人!”
参谋副官小跑进来,立正站好。
“传令下去,司令部各科室立即收拾全部物资,文件、器材、军械、被服,通通装车!桌椅板凳、茶杯茶壶、窗帘门帘,全部拆卸带走!记住,一个纸片都不许留下!今夜之前,必须全部装车完毕,天亮之前,转移完毕!”
副官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司令官阁下,连……连窗帘也要带走?”
“带走!”本庄繁眼睛一瞪,嗓门都大了几分,“统统的带走!这叫干干净净的干活!懂不懂!”
副官吓得一挺胸膛:“嗨以!”
不到半个钟头,整个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就跟被捅了马蜂窝一样沸腾起来。士兵们从营房里被叫醒,昏头昏脑地跑出来,在军官的吆喝下搬东西。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院子里,后厢板放下,士兵们像蚂蚁搬家似的,把一箱箱文件、一台台电台、一捆捆军服往车上扔。有人抱着电话机跑,有人扛着保险柜,有人把墙上的地图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卷好。二楼的作战室里,几个勤务兵正跟窗帘较劲,那窗帘挂得高,有个小个子士兵踩在椅子上,踮着脚去摘挂钩,摘了半天摘不下来,急得满头大汗。旁边一个军曹骂骂咧咧地过来帮忙,两人合力一扯,直接把窗帘杆都拽了下来,“哗啦”一声,整块窗帘裹着灰尘扑下来,罩了两人一头一脸。
院子里,一个少佐正指挥人抬一张大会议桌。那桌子死沉死沉的,六个兵抬着,喊着号子往车上挪,挪到一半,车太高,桌子卡住,几个人又是推又是顶,折腾了半晌才弄上去。少佐急得直冒汗,嘴里不停骂着:“快!快!司令官说了,天亮之前必须转移完毕!你们这些蠢猪,耽误了大事,统统枪毙!”
一个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的一等兵,抱着一摞茶杯跑过院子,跑到一半脚下一滑,茶杯摔得稀碎。少佐冲上去就是一个耳光:“八嘎!没用的东西!捡起来!把碎片装好带走!”一等兵被打得眼冒金星,连碎瓷片都不敢留,手忙脚乱地往麻袋里抓,抓得满手是血。
那场面,又热闹,又滑稽。就像一户人家半夜搬家,偏生这户人家还是个手握重兵的关东军司令部。
有意思的是,本庄繁这老狐狸,心里门儿清。他这一跑,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躲山东的飞机。旅顺这地方离山东太近,蓬莱机场起飞的战斗机,半个钟头就能到头顶上。张作相被抓了,山东军吃了瘪,以冯诺那孩子的性子,能咽下这口气?用脚趾头想都知道,明天天一亮,山东航空师肯定要来找场子。轰炸旅顺,那是明摆着的事。这时候不跑,明天就等着挨炸吧。
跑得干干净净,连片纸屑都不给山东人留。这就叫体面。这就叫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脸面。本庄繁想到这个,又觉得自己行了,胸口那股子被飞机压出来的窝囊气,总算散了不少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忙忙碌碌的士兵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烟雾在夜风里散开,他整个人都觉得飘飘然的。
“张作相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落到我手里,就是东北落到我手里。”
济南,山东总司令部。
冯诺还没睡。
谁他妈睡得着?辽南那边的兵还没撤利索,张学良那边又传来了毒品上头的荒唐消息,日本人趁势把吉林翻了个个儿,张作相堂堂东北辅帅,被亲侄子给卖了,整个关外眼瞅着就要变成日本人的天下。这种日子,能睡着才叫没心没肺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地图、电报、战报,可他没心思看。桌角那只三花猫早睡死了,团成一个球,呼噜呼噜的。冯诺盯着猫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挺羡慕的,当只猫多好,什么也不用想,有吃的就吃,困了就睡。
“报告!”门外响起赵洪昌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赵洪昌推门进来,站得笔直。
“东北军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冯诺问。
“没有。”赵洪昌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内线刚传回来的情报,张学良毒瘾犯了,现在没法主持军务。今晚的事,基本不会有下文了。”
冯诺听完,脸色没怎么变,只是嘴角抽了一下,像听见了什么荒诞到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事。
“他妈的,抽抽抽,抽死他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,带着一股子火药味,“王八蛋,还他妈的吸毒。”
他说完,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上,猛吸一口,又慢慢吐出来。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,照得他那双眼睛忽明忽暗。十八岁的脸上,有二十岁的冷漠,三十岁的狠辣,五十岁的疲惫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赵洪昌立正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第一航空师从蓬莱机场起飞,目标旅顺关东军司令部。”
赵洪昌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赵洪昌停住,回头。
冯诺看着他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那笑容又冷又邪,像刀尖上的一点寒光:“告诉航空师,把炸弹给老子往死里扔。”
赵洪昌点头:“是。”
等赵洪昌走了,徐树铮才从旁边欠了欠身子。他一直坐在侧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没插话。这会儿才把茶杯放下,看着冯诺,表情有些微妙:“营口港和老边已经撤军了,还轰炸旅顺干什么?”
冯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
“出口气。”
徐树铮差点被这三个字噎住。他看着冯诺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感慨。这小子,真他妈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打仗算计的是战术、是战略、是得与失,这小子倒好,打完了撤完了,还要派飞机去炸一遍,目的单纯得不能再单纯——出气。可偏偏就是这股子劲儿,这股子不肯吃亏的野性,才让鲁豫两省成了如今的模样。他不讲规矩,可正是不讲规矩的人,才能在这个乱世里撕开口子。
“行吧。”徐树铮也不劝了,往沙发上一靠,嘴角难得勾了勾,“出口气就出口气。”
旅顺,凌晨三点。
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搬空了。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道卡车轮胎碾过的车辙。办公楼的大门敞着,风从门洞里灌进去,在走廊里呜呜作响。房间里,墙上光秃秃的,连钉子都没留几颗。地上干干净净,别说文件碎片,连根牙签都找不着。窗帘没了,椅子没了,桌子没了,连厕所里的手纸都搬走了。整座司令部像被一群蝗虫扫过一样,搬了个底朝天。
本庄繁站在最后一辆卡车旁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空壳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他说,然后钻进了驾驶室。
卡车发动了,引擎在夜色里轰鸣,一长列车队缓缓驶出旅顺,往北边开去。
海风依旧在吹,咸腥味依旧在飘。旅顺港里黑黝黝的海水,拍打着堤岸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哗声。
天亮后,山东航空师就会来了。
可那时候,旅顺已经是一座空壳。
空壳不怕炸。
本庄繁坐在颠簸的车里,嘴角又浮起了笑容。
他觉得自己赢了。张学成控制吉林,张作相沦为阶下囚,关东军司令部顺利北移,石原早晚也能换回来。一切都在计划之中,一切都顺遂得让人想唱歌。
卜算子·辽南夜变
寒海卷腥风,要塞空城悄。
大将驱车向北行,不逞冲锋啸。
少辈喜豪赌,老吏忧倾杓。
握得羁囚作筹码,慢噬关山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