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莱机场,凌晨五点半。
天还黑着,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刚裂开一道蟹壳青的缝,机场里已经热闹得跟年关大集似的。探照灯把跑道照得雪亮,一辆辆油车、弹药车在机库和停机坪之间来回穿梭,引擎声、口令声、金属碰撞声搅在一起,嗡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这个机场是专门为轰炸旅顺修的。跑道修得又宽又长,停机坪能摆下好几百架飞机,油库、弹药库、维修车间一应俱全。当初修的时候,不少人还说闲话,说隔着一道渤海湾,花这么大代价修个前线机场,值吗?
今天,值了。
地勤兵们跟一群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似的,在飞机底下转来转去。有的在检查轮胎,有的在给机枪上油,有的趴在引擎盖上拧螺丝,还有的推着小车往飞机肚子下挂炸弹。
“他妈的,这玩意儿真沉。”一个地勤兵呲着牙,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“沉死你算了。等会儿让日本人尝尝沉不沉。”旁边一个老兵笑骂。
一号机旁边,机长陈三水正围着飞机转圈。这人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一双眼珠子却亮得跟老鹰一样。他山东航空师成立那会儿,他是第一批学员。如今已经是第一航空旅的王牌长机,飞行时间全师第一。
“油满了没?”他问。
“满了。”地勤兵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。
“弹呢?”
“在这,保证能炸响。”
陈三水点点头,拍了拍机翼,像拍一匹即将上战场的老马。他仰头望天,天边那道蟹壳青已经变成了淡金色,空气凉丝丝的,有股海水的咸味。
“今天是好天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塔台里,值班员正对着话筒喊:“所有单位注意,所有单位注意,起飞时间,洞六零零。重复,起飞时间,洞六零零。各单位确认完毕。”
“一号确认。”“二号确认。”……
六点整。
陈三水推下油门,机身猛地一颤,引擎轰鸣声陡然拔高,螺旋桨搅起的气浪把跑道边的野草压得贴在地上。飞机缓缓滑出停机坪,转向跑道头。
“塔台,塔台。一号长机请求起飞。”
“塔台收到。零一跑道正常,可以起飞。”
他松开刹车,飞机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,在跑道上越冲越快。前轮抬起来了,主轮也离开地面了,跑道在机腹下飞速后退,眨眼间变成了远处的灰白线条。地面的人抬头仰望,看着飞机一架接一架腾空而起。
“塔台,塔台。二号请求起飞。”“三号请求起飞。”“四号……”
无线电里此起彼伏,像一道一道钢铁号角。
机库里,地勤兵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站在跑道边看着。那些飞机排着队,一架接一架滑行、加速、抬头、离地,动作干脆利落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鹰隼。空气被引擎声撕扯得发颤,大地都在轻轻震动。
两百架p12战斗机,一百架轰炸机,全部满载油料弹药,在空中编成密集队形。遮天蔽日,黑压压一片,从地面上看,像是整个天空都被钢铁填满了。
塔台里,值班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
“这里是塔台,恭候战友凯旋。”
陈三水在驾驶舱里笑了一下,没回话,只冲着前方挥了挥手。
机群编好队形,越过海岸线,朝北飞去。
渤海今天格外安静。海面平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子,偶尔有几道白色的浪花,是风吹起的褶皱。三百架飞机的影子投在海面上,像一群迁徙的候鸟。陈三水低头看了一眼,海面上什么船都没有。日本人跑得真干净。他心想。
上午七点二十分。
旅顺已经出现在前方。从空中看下去,这座军港像一块缩在辽东半岛尖上的灰斑。旅顺口是个天然的深水良港,四周山丘环抱,只有南边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向外海。日本人在此经营了几十年,码头、炮台、兵营、仓库,密密麻麻,像一窝蚂蚁堆出来的巢穴。
“各旅注意,各旅注意。”陈三水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,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训练,“第一旅,目标机场。第二旅,目标关东军司令部。第三旅,目标旅顺口日本海军设施。”
“第一旅收到。”“第二旅收到。”“第三旅收到。”
“侦察幺。”他又叫。
“侦察幺在。”
“港口有没有日军舰艇?”
过了几秒,侦察机的声音传回来:“侦察幺报告,港口未发现日军舰艇。重复,港口未发现日军舰艇。海面干净,连条渔船都没有。”
陈三水撇了撇嘴。跑了?真行,陆军跑了海军也跑了。这他妈还是堂堂日本帝国?跟一窝受惊的兔子似的。他本想今天能捞着几艘军舰炸炸,好歹给兄弟们开开荤,结果海军那帮孙子比谁都精。
“第三旅,那就不用找船了。”他说,“轰炸港口固定设施。码头、仓库、油库,能炸的全炸。”
“第三旅明白。”
“各旅按计划执行,自由攻击开始。”
一声令下,三百架飞机像炸开的蜂群,分成三股,朝各自的目标俯冲而去。
第一旅的p12战斗机最先到达机场。日本人的机场建在旅顺西边的一块平地上,跑道不长,停机坪上稀稀拉拉停着十几架老式飞机。这些飞机早就飞不动了,零件拆得七零八落,看着像一堆破铜烂铁。但破铜烂铁也得炸。
p12俯冲下来,机翼上的机枪喷出火舌,子弹像红色的鞭子一样抽在跑道上、机库上、飞机残骸上。然后轰炸机跟上来了,炸弹一颗接一颗落下去,砸在跑道上,炸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弹坑。机库的顶棚被炸飞了,油库中弹了,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,黑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
“哈哈哈,看到没有!小日本的鸡窝没了!”无线电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“别废话,继续扫。”
第二旅的轰炸机则直奔关东军司令部。那栋建筑不算高,但占地面积不小,几栋楼围成一个院子,典型的大陆军官学校风格。平时看着挺气派,现在从空中俯瞰,也就那么回事,像几块豆腐块摆在地上。
“目标已锁定,投弹。”
轰炸机开始俯冲,五百公斤的航弹一颗颗落下去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。那声音从高空传到地面,像天被撕开了一样。第一颗炸弹落在司令部主楼前,轰的一声,整栋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拍了一下,玻璃全碎,墙壁上裂开几道大口子。第二颗砸穿屋顶,在楼内爆炸,火光从窗口喷出来,像一头火龙的舌头。接着是第三颗、第四颗、第五颗……火光和烟雾把整片建筑群吞没了,只剩下一团不断翻滚的黑红色云团。
防空洞里。
坂垣征四郎坐在一张弹药箱上,靠着潮湿的洞壁,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起初是飞机的嗡鸣,很远,像一群蚊子。然后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雷雨云压到了头顶上。接着——
轰!
第一声爆炸响起。地面抖了一下,洞壁上簌簌往下掉土渣。坂垣的耳朵动了动,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着。
“一。”他说。
副官在旁边,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抖个不停。
轰!轰!
“二,三。”坂垣继续数,表情专注,像在听一场音乐会。
爆炸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防空洞里的油灯被震得忽明忽暗,土渣和灰粉簌簌地落,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。几个士兵缩在角落里,抱着脑袋,浑身打哆嗦。一个二等兵甚至小声哭了起来。
轰!轰!轰!轰!
坂垣的脸上却慢慢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。他抬起头,望着洞顶,嘴唇翕动,像在计算什么。
“联队长阁下……”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抖得不行。
“八嘎,不要打断我。”坂垣抬起手,止住他的话,眼神专注得吓人。
轰——!这一声特别近,特别沉,像整座山都跳了一下。防空洞里的土哗地落下来一大片,油灯“啪”地灭了,洞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坂垣在黑暗中叹了口气:“五百公斤的航弹,一颗……两颗……”
他又数起来了。数得格外认真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轰!轰!轰!
“三……四……五……”
副官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轰!轰!
“六、七……八嘎,这发偏了,落在西边了。”坂垣嘴里念念有词。
等到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,地面还在微微颤抖。坂垣长出了一口气,在黑暗中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呦西。”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得意,“幸亏我们没有躲在司令部,而且临时挖了防空洞。司令部应该是挨了三十六到四十五颗五百公斤级的航空炸弹。福大命大,多亏我的英明决断。”
副官在黑暗中听着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昨晚临时挖出来的。那地方又窄又浅,顶盖就是几根木头加上一层薄土,真要有一颗五百公斤的航弹直接命中了,别说防空洞,连他们挖洞的土都能被翻出来当肥料。
可副官不敢说。他怕挨骂。
“联队长阁下,那个……我们是不是该出去看看情况?”副官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坂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人用几百颗炸弹轰过的人,“等烟散了再出去。现在出去,吸进去的都是毒气。懂不懂?”
“嗨以。”副官应了一声,不再作声。
洞里安静下来。外面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炸声,是火在吞噬废墟,是弹药在殉爆。洞壁上的土还在往下掉,沙沙沙的,像下了一阵细密的雨。
坂垣靠在洞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上沾着灰土,衣服皱巴巴的,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,可那嘴角的弧度,却像刚打赢了一场胜仗。
“三十六到四十五颗……”他又喃喃了一遍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,“冯诺,你不过如此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外面那片废墟听。
第三旅的轰炸还在继续。旅顺口的码头被炸得稀烂,仓库燃起冲天大火,浓烟升到几百米高,被海风吹成一条黑糊糊的带子,朝外海飘去。几艘小火轮在港池里被炸成了碎片,还有一艘修理中的船坞被直接命中,半边塌进了水里。
从空中望下去,整个旅顺变成了一片火海。机场、营房、码头、仓库,到处都在燃烧。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,把初升的太阳都遮住了。海面和天空都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,半是血红,半是焦黑。
陈三水驾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看着下方的景象,轻轻吹了声口哨。
“干得漂亮。兄弟们,清点弹药,准备返航。”
“一号收到。”“二号收到。”……
机群在空中重新编队,像来的时候一样整齐,掉头朝南飞去。飞机的尾迹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线条,像是给旅顺港那堆废墟画上的句号。
坂垣听到飞机声逐渐远去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“好像走了。”副官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坂垣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洞口走去。洞口被炸塌了大半,只剩一个窄窄的口子,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照得洞里亮堂起来。
他费力地扒开土石,钻了出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旅顺的天空成了灰黄色,到处都是浓烟和灰尘。目之所及,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。关东军司令部那几栋楼,已经塌成了断壁残垣,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,像坟地里的墓碑。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弹坑,最大一个直径足有几十米,坑里还冒着青烟。空气中弥漫着炸药、焦木和烧焦橡胶的味道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藏身的那个防空洞。
那地方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,洞顶的土塌下来一大块,木头横七竖八地支棱着,像被一只大手胡乱扒过。要是再多一颗炸弹,不,哪怕那炸弹再偏上几米,他们这些人,一个也出不来。
坂垣忽然大笑起来。
他站在那一片废墟中间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那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,又狂又癫,像是自嘲,又像是庆幸。
“天照大神在上……”他笑够了,才直起身子,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,“冯诺,你他妈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,怎么也说不下去了。
副官站在他身后,看着自己的联队长在废墟里又哭又笑,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。
远处的港口还在燃烧,浓烟滚滚,像一具巨大的尸体在冒烟。海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焦糊味和咸腥味,呼啦啦地刮过旅顺的废墟。天已经彻底亮了,太阳挂在半空,白惨惨的,照不暖人心。
这个早晨,旅顺成了一座死城。
而三百架飞机,已经消失在南方的天际,像一群心满意足的秃鹫,飞回了自己的巢穴。
晓炸旅顺
拂晓机群出海垠,千钧铁弹覆辽滨。
楼倾要塞成焦土,浪卷残烽洗敌尘。
陆海仓皇皆遁影,独留孤将守荒榛。
狼烟漫掩朝日色,一港秋风葬旧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