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,九月四号,下午五点。
辽南辽阳城外,夕阳压山,血色余晖泼洒在整片对峙旷野上。
两百米防线以南,山东军阵地稳如磐石。
一下午的时间,马尚志麾下的兵,硬生生把一片光秃秃的荒地,夯成了层层叠叠、纵横交错的野战堡垒。
战壕贯通全线,折线防炮沟密密麻麻,沙袋壁垒一排叠一排,暗堡藏于坡面,射击孔隐而不露,交通壕四通八达,弹药窖、救护坑、警戒点位一应俱全。
工兵铲翻飞的沙沙声,一下午没停过。
泥土翻飞,工事拔高,防线固化。
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片足以硬抗联队级进攻、扛炮击、防冲锋的成熟阵地,彻底成型。
两百米防线以北,日军第十六联队大营,死气沉沉、压抑到窒息。
整片营区人心惶惶、气氛诡异,和对面热火朝天、井然有序的山东军,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。
刚刚那一百个浪人全军覆没的画面,刻在每一个鬼子兵的脑子里。
一分钟,九十九死一残。
唯一活下来的那个,被一枪一枪打碎四肢,在营门口三十米处哀嚎十几分钟,活活流血痛死。
全程,三千日军,没人敢开门、没人敢露头、没人敢救援。
丢人!
憋屈!
屈辱!
从头到尾,正规日军一枪未开、一动未敢。
眼睁睁看着自家的人,在眼皮底下被当成靶子消遣、猎杀、凌迟。
大营指挥本部办公室里,冈村宁次坐在桌前,面色铁青、太阳穴突突直跳,胸口堵得快要窒息。
他一下午什么都干了,又什么都没干成。
看着对方修工事,不敢打。
派人试探浪人,全灭。
想报复,不敢开第一枪。
想强攻,等于送联队陪葬。
想隐忍,上级军令压顶。
进退维谷,左右都是死局。
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持时刻——
叮铃铃——!!!
桌上老式军用有线电话,尖锐刺耳地炸响,瞬间撕裂室内死寂。
是师团长多门二郎的专线。
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万般憋屈,抬手拿起听筒。
他还想解释、还想陈情、还想说说前线难处、说说对方火力变态、说说浪人不堪一用。
结果听筒刚贴耳朵,对面没有半句安抚、没有半句询问、没有一丝耐心。
多门二郎暴怒的咆哮,直接炸开!
吼声透过电话线轰过来,粗暴、狂躁、带着顶级上位者的绝对怒火,震得听筒嗡嗡作响。
“八嘎呀路!!冈村宁次!!”
“你滴!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局面!!”
“一下午!整整一个下午!!”
“对面支那军的工事已经彻底成型!!稳固完备!!”
“你滴!到底干什么去了!!”
多门二郎半点脸面没给。
没有儒雅、没有克制、没有上下级体面。
作为第二师团最高长官,他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
他下达的死命令清清楚楚:绝对不许山东军阵地成型!必须驱逐、必须干扰、必须破坏!
结果呢?
一下午过去,人家不仅没被赶走,反倒稳稳扎根、工事落成、彻底锁死十六联队正门。
一百浪人白白送命,半点水花没掀起来。
全军龟缩、全程装死、被动挨打、毫无作为。
在多门二郎眼里,这就是无能、渎职、怯战、辱军!
电话那头的怒骂,一句接一句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冈村宁次捏着听筒,指节发白、满脸涨红、屈辱到极致。
他心里有一万句苦水,有一万个委屈,有一万句客观难处。
他想说:
不是我不打,是对方火力代差碾压!
不是我不作为,是出去就是死!
不是我怯战,是贸然开战整个联队覆灭!
不是我不想阻拦,是根本无从下手!
可他没法说。
没人背锅!没人替他解释!没人替他扛雷!
浪人死了,是他派的。
试探失败,是他指挥的。
阵地成型,是他失职的。
全军龟缩,是他无能的。
所有黑锅,所有罪责,所有战败后果,全部实打实扣在他冈村宁次一个人头上。
他想推卸,无处可推。
他想甩锅,无人可甩。
他想诉苦,上级不听。
整整一上午一下午,他熬得身心俱疲、如坐针毡,到头来换来的只有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彻彻底底的否定。
冈村宁次胸腔里憋着一团火,又不敢发作,只能死死咬住牙关,低着头,沉声恭顺应答。
“嗨以!属下失职!”
“属下必定妥善处置!必定扭转局势!”
“绝不再次延误战机!”
只能保证、只能认错、只能扛下所有罪责。
多门二郎怒骂一通,怒气稍泄,最后冷冷丢下一句限时限令的警告,狠狠挂断电话。
听筒“咔嚓”一声,归于死寂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冈村宁次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缓缓放下电话,脸色阴沉得吓人,眼底满是疲惫、憋屈、焦虑、无可奈何。
沉默良久,他抬头看向身边站立的参谋,声音沙哑紧绷。
“石原莞尔的第二野炮联队,到哪里了?”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、唯一的救命稻草、唯一能向上级交差的筹码。
参谋立刻躬身汇报,语气谨慎凝重。
“大佐阁下!石原大佐所率第二野炮联队,已经秘密抵达城郊预设伏击阵地,完成隐蔽埋伏,炮位全部伪装完毕!”
“我军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射程,足以覆盖、压制、轰击正面两百米外的山东军前沿工事!”
“但是——”
参谋话音一顿,说出了最致命、最无解的短板。
“我军所有火炮射程,完全够不到宝林寺高地!”
“支那军的105重炮阵地,百分百部署在宝林寺周边制高点!”
“地势居高临下、隐蔽极佳、位置刁钻!”
“我方野炮射程不足,根本无法反制!无法摧毁!”
这句话,直接戳穿了所有幻想。
石原的炮兵来了,能打前沿战壕。
但是打不到对方的重炮老巢。
这就意味着:
鬼子能骚扰、能试探、能冷炮轰击。
但只要鬼子敢大规模开火,山东军居高临下的重炮,瞬间就能洗平鬼子全部炮兵阵地。
优势依旧在对方手里。
致命底牌依旧在对方手里。
生死开关,依旧攥在马尚志手里。
听完汇报,冈村宁次心底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破灭。
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。
难怪对面的山东兵从头到尾稳坐钓鱼台、不急不躁、不主动开火、不挑衅、不冲动。
人家根本不怕你局部反击。
人家掐着你的命门,握着绝对的制衡权。
这一刻,冈村宁次彻底打消了再去角楼观测的念头。
之前三十米外的狙杀折磨,历历在目。
对方的精确射手,两百米内指哪打哪、可控生死、收放自如。
想杀哨兵就杀哨兵,想杀观测官就杀观测官,想打断旗杆就打断旗杆。
之前是留手、是克制、是不主动杀正规日军。
不是不能杀,是不想杀。
现在他再露头、再登高、再站在显眼位置观测,就是主动送人头。
傻子才去角楼。
谁敢露头,谁就是下一个活靶子。
冈村宁次彻底怂了,也彻底清醒了。
可偏偏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他这边刚压下怒火、理清利弊、稳住心神,准备冷静筹谋对策。
办公室门外,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、狂热癫狂的嘶吼呐喊!
“万岁!!万岁!!大日本帝国万岁!!”
“誓死请战!!”
“为帝国荣耀!为武士尊严!”
“我等敢死队!愿踏平支那阵地!碾碎敌军!!”
人声沸腾、气势汹汹、狂热炸裂。
冈村宁次眉头狠狠一皱,脑袋瞬间剧痛,一阵头大、心烦意乱。
他起身推门走出办公室。
只见指挥部大院里,一幕极其狂热、极其疯魔的画面,赫然出现。
一大群年轻日军士兵、基层士官,自发集结成队。
一个个脱光上身、赤裸胸膛、肌肉紧绷,头上死死绑着白色敢死布条,眼神赤红、神情狂热、满脸悲壮,一副视死如归、准备玉碎冲锋的敢死队姿态。
这群人,全是被武士道彻底洗脑的少壮派。
看着浪人惨死、看着联队龟缩、看着对面支那军耀武扬威修工事、看着帝国颜面尽失,早就憋疯了、憋炸了。
他们不懂大局、不懂博弈、不懂火力代差、不懂后果代价。
他们只懂一腔热血、只懂武士尊严、只懂战死光荣。
全员嘶吼请战,全员高喊冲锋,全员叫嚣要冲出营门、肉搏破阵、碾碎山东军防线。
看着这群疯魔一样的部下,冈村宁次心里只剩无尽的头疼和无语。
一群被洗脑洗废的蠢猪!
他心里清清楚楚看得透亮:
现在开战,是最蠢、最无脑、最找死的行为!
不是不敢打。
是不能打!
马尚志从山东千里迢迢带队过来,奉旨驻防、奉旨立威、奉旨找事。
人家本来就想开战!本来就等着鬼子先开枪!
山东军求之不得!
只要日军敢死队冲出营门、率先开火、率先冲锋、率先打响正规军第一枪。
那开战的责任、战争升级的罪责、破坏对峙的黑锅、挑起摩擦的骂名,全部扣在十六联队、扣在冈村宁次、扣在关东军头上!
马尚志瞬间就能彻底放开手脚。
不用克制、不用隐忍、不用守规矩、不用留余地。
重炮洗营、机枪碾压、狙击点名、全线反攻、堂堂正正全歼你整个联队!
法理、道义、舆论、格局,全部倒向山东军。
鬼子赢不了战斗,还要输掉所有大局!
这群敢死队,一腔热血、看似悲壮,实则是拿整个联队的命、整个辽南战局、整个关东军部署,去填自己的无脑冲动!
冈村宁次心里气得发抖:
你们想送死,我不能陪你们送死!
你们想发疯,我不能让整个联队陪你们发疯!
可他不能硬压、不能怒斥、不能直接浇灭所有人的热血。
眼下全军压抑太久、屈辱太久、憋屈太久。
再强行压制、再冷酷泼冷水,军心直接崩、士气直接炸,内部矛盾彻底激化,轻则军心溃散,重则联队哗变!
没办法,只能安抚、只能忽悠、只能稳住。
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,压下满心无奈和烦躁,换上一脸肃穆、悲壮、激昂的神情。
站在台阶之上,对着满院赤裸上身、热血沸腾的敢死队士兵,开始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。
他讲帝国荣辱、讲战局隐忍、讲蓄势待发、讲时机未到、讲忍一时谋全局、讲等待炮兵就位再雷霆一击。
句句热血、句句大义、句句稳住人心。
硬生生靠着话术、靠着地位、靠着情绪安抚,连哄带劝、连骗带稳,把这群疯魔请战的敢死队,一点点劝了回去。
嘶吼声渐渐平息,狂热慢慢降温。
大营暂时稳住,没有爆发内乱。
可冈村宁次心里,半点轻松没有,只剩无尽疲惫。
他回头环视整座十六联队大营。
满目狼藉、处处坑洼、遍地残土。
为了加固工事、为了囤积防御物资,整个营区能挖的土都挖了、能用的木板全拆了、能堆的沙袋全堆了、能用的材料全部征用一空。
地面坑坑洼洼、破败不堪,往日整齐威严的日军军营,如今狼狈得像一处临时破寨。
处处都在备战,处处都在紧绷,处处都透着压抑和恐惧。
而此刻的对峙格局,依旧死死卡在最致命的节点:
有线地下通信,依旧完好。
这是目前日军唯一的救命通道、唯一的对外联络渠道。
山东军至今没有掐断电话线。
不是不想断,不是不能断。
是日军的军用主干线路,全部深埋地下、隐秘布设、走向未知、难以排查。
马尚志的部队刚到战场,时间太短、地形未彻底摸排,暂时找不到所有地下缆线位置,所以有线通信得以苟存。
但是!
日军所有露天电台、无线通信设备,已经全部瘫痪作废。
只要开机,就是满屏白噪音、全面电磁压制、彻底无法收发报文。
对外无线电联络,彻底报废。
仅剩深埋地下的有线电话,苦苦支撑着日军最后一点对外联系。
辽南前线风雨欲来、紧绷到极致。
而千里之外,北平城,恭王府。
夜色将近,办公室安静肃穆。
少帅张学良端坐案前,心绪平静,连日来东北平稳无波,他本以为辽南依旧是往日日军压人、我方隐忍的老样子。
就在这时,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响起。
是荣臻的专线急报。
张学良抬手接起。
电话那头,荣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震惊、不可思议,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。
“总司令!辽南前线最新急报!”
“冈村宁次刚刚集结一百名日本浪人,武装越界,试图寻衅试探、穿越山东军工事防线!”
“马尚志部毫不犹豫,直接开火镇压!”
“一百名浪人,全数击毙!无一生还!”
张学良闻言,瞳孔微微一缩,满脸难以置信,脱口追问:
“日军呢?十六联队呢?冈村宁次呢?!”
“鬼子正规军,就眼睁睁看着?半点动作没有?!”
他太了解关东军的秉性了。
以往哪怕死一个浪人、死一个侨民、受一点委屈,鬼子都会借机大肆造势、武装施压、出兵寻衅、步步蚕食、逼着东北军道歉、赔款、退让、撤防。
一百号人全军覆没,放在以往,关东军早就借机大举出兵、制造事变、撕破脸皮开战了!
他根本不敢相信,鬼子能忍得住!
荣臻的声音继续传来,满是唏嘘震撼。
“总司令,真没有!”
“冈村宁次第十六联队,全程龟缩大营、按兵不动、一枪未发!”
“马尚志一部,硬生生把整个日军联队死死堵在营区内,彻底锁死所有对外通道!”
“日军所有外出补给、物资运输、外围联络,全部断绝!”
“如今的十六联队,就是一支被死死围死在营盘里的困兽!”
听完这番话,张学良沉默了。
久久的沉默。
他缓缓挂断电话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眼神复杂、心绪翻涌,开始疯狂复盘、疯狂反思、疯狂自问。
日军什么时候这么怂了??
以往在东北,横行霸道、嚣张跋扈、步步紧逼、得寸进尺。
动不动就寻衅、就开火、就施压、就借题发挥制造事端。
东北军一退再退、一让再让、忍气吞声、受尽屈辱。
他背负了多少年的“不抵抗”骂名。
他憋了多少年的委屈。
他忍了多少年的窝囊气。
可今天他眼睁睁看见——
同样的关东军、同样的十六联队、同样的冈村宁次。
遇上敢亮剑、敢开火、敢越线即杀、敢硬刚到底的山东军。
立马怂了!
立马忍了!
立马龟缩了!
立马不敢动了!
立马吃了大亏也不敢报复!
立马眼睁睁看着手下浪人全死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!
张学良心里涌起一股极致的荒谬、憋屈、悔恨、五味杂陈。
原来鬼子不是不能惹。
原来鬼子不是真的无敌。
原来鬼子只是欺软怕硬!
原来我过去几年所有的忍让、所有的妥协、所有的憋屈、所有的骂名,根本就是大可不必!!
你硬,他就软。
你狠,他就怂。
你敢杀,他就不敢动。
一支远道而来的山东客军,硬生生打出了东北军十几年没打出的骨气和威严。
这一刻,张学良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、不甘、屈辱,轰然翻涌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一个血淋淋的道理:
关东军的嚣张,从来不是天生强悍,是被东北军的忍让惯出来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