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四日,傍晚。
辽阳前线硝烟暗涌、对峙压得人喘不过气,而千里之外的济南,山东战区总司令部,却是一派沉稳肃杀、大局落子的气象。
相比于辽南前线两百米枪口对枪口、随时能擦枪走火的紧绷,济南司令部的安静,是那种运筹帷幄、落子定生死的安静。
大厅正中央,巨型军事沙盘平铺展开,辽东、辽南、辽阳、南满铁路、日军十六联队驻防区、宝林寺高地,每一处地形、每一条通路、每一处火力节点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屋内几个人,个个身居高位,心态、眼光、性格、战术风格,截然不同。
张亚博身姿挺拔,站在沙盘侧位,神色沉稳,率先开口汇报前线最新战况,字字扎实,没有半点虚话。
“总座,前线战报更新。”
“马尚志四团,已经完成全线筑垒,在日军第二师团十六联队大营外围,构建完成闭合防御工事。”
“彻底封死日军所有外出通道,截断全部民间补给、野外物资、外围联络。”
“目前,冈村宁次麾下三千余日军,已经被我军一个团,死死锁死在营区之内,彻底动弹不得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话,听着轻飘飘,实则惊天动地。
两千五百山东兵,围堵三千关东军精锐甲种联队。
放眼整个近代对日交涉史,前所未有。
屋内寂静无声。
一旁的徐树铮负手而立,全程一言不发。
老将军目光深邃,眼神沉静如水,看着沙盘,看不出喜怒,不插话、不点评、不急躁,只默默观察全盘局势。
他是真正懂战、懂大局、懂政治博弈、懂外交进退的人,心里早已推演完十套后续走势。
而整个山东的最高统帅——冯诺,此刻正盯着沙盘。
所有人都清楚冯诺的战术特点。
外人吹捧,说他擅长立体火力覆盖、擅长集群压制、擅长大势碾压。
好听点:极致火力流,大兵团碾压大师。
直白点,全军上下心知肚明、却没人敢当面说的实话——
冯诺打仗,就是人多打人少、炮大欺负炮小、体量碾压一切。
微操、诡谋、穿插、诱敌、战术欺骗、精细博弈,他一概不擅长。
真论临场指挥、精细调度、战术应变,实话实说,他甚至不如老蒋那种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战场老手。
他的本事从来不在“精巧”,只在“霸道”。
钱多、炮多、人多、家底厚、兜底稳、敢砸资源、敢平推、敢拿绝对实力碾压一切花里胡哨。
此刻的冯诺,盯着偌大沙盘,看了半天。
说实话,复杂地形穿插、多兵种配合博弈、敌我态势细微变化,他看得头疼。
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、通路、火力坐标、驻防标识,他懒得细抠。
他唯一能快速分清、看得一目了然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红点是自己人,蓝点是鬼子。
简单、粗暴、直接。
冯诺挠了挠耳朵,随性又松弛,完全没有旁人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,淡淡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语气随意,仿佛不是在布置一场跨省对日对峙,只是安排一次常规驻防。
“给张学良发报。”
“今晚就是他露脸、捡功劳、站稳立场的机会。”
“让他东北军派兵驻防宝林寺侧翼,替我们把炮兵阵地的后路守住、盯死、防牢。”
宝林寺高地,是整场辽南对峙的绝对命门。
山东军全部105重炮核心阵地、观测阵地、测距阵地、反炮兵基准阵地,全部压在宝林寺。
宝林寺不失,日军永远不敢大规模开火。
宝林寺若失,全盘火力优势瞬间崩盘。
冯诺思路简单粗暴:
我正面堵鬼子、我筑工事、我压局势、我控战场。
你张学良背靠本土、坐拥地利,只需要站个场、守个侧翼、捡个便宜功劳。
纯纯顺风局躺赢。
稳赚不赔。
稳立名声。
稳刷对日硬气人设。
结果,旁边徐树铮直接轻轻摇头,一语点破要害。
“他未必敢。”
一句话,冷冷静静,戳破所有幻想。
冯诺微微挑眉,有点不可思议,甚至觉得离谱。
他是真看不懂东北军的怂。
他皱着眉,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诧异:
“还这么怂?”
“鬼子现在被我们一个团堵在营里、断物资、困孤城、日夜心惊胆战。”
“冈村宁次从上到下全部承压,军心浮动、进退两难、上级怒骂、内部敢死队闹事,他早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顶多明天、后天,鬼子必定服软、必定低头、必定求谈判。”
“这么稳的顺风局,白给的功劳、白给的脸面、白给的站队机会。”
“让他帮我们站个场子,他都不敢?”
冯诺是真理解不了。
在他的逻辑里:
能压日本人的机会,那是天大的功勋、天大的脸面、天大的政治资本,抢着要才对。
怎么会有人送到嘴边的功劳都不敢捡?
但徐树铮目光沉静,看得远比冯诺更远、更深、更透。
老将军此刻心里琢磨的,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宝林寺侧翼驻防的小事。
他盯着沙盘,眼神深邃,思绪已经跳出战场局部。
现在仗已经卡住了。
双方正规军零伤亡。
仅一百浪人覆灭。
两军克制对峙。
僵局已成,高压已成,威慑已成。
打到这个地步,已经不是打仗的问题,是交涉的问题。
打,容易。
平推,容易。
碾压,容易。
但打完之后怎么收?
如何定格局势?
如何确立法理?
如何落地占地租金?
如何锁定南满权益?
如何让日方默认山东军常驻辽南?
这一切,必须有官方对话渠道。
山东现在强势入局、武力压阵、封锁围困、掌握全盘主动。
可尴尬的是——
山东方面,没有任何对日官方外交通道。
想谈判,没人对接。
想施压,没人传话。
想立规矩,没人认账。
想定格战果,没有官方文书。
军事上赢麻了,政治上、外交上、法理上,差最后一步收口。
徐树铮沉声道:
“现在不是增兵守阵地的问题。”
“是我们缺一条和日本军方、日方领事馆、关东军总部的正式对话通道。”
“仗已经压住了,接下来,该谈了。”
一句话,点明全盘下一步核心。
就在此时,办公室大门被推开。
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快步走入,身姿挺拔、气质刚硬,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审慎和严谨。
他直奔主题,开口便是最现实、最凶险的战场隐患。
“总座,总参。”
“我认为,前线必须立刻增兵。”
“马尚志四团,两千五百人,虽然凭借工事、地形、火力优势,暂时困住日军一个完整联队。”
“可这是孤军深入辽南腹地。”
“日军第二师团、关东军周边各联队,随时可以机动合围。”
“现在是冈村被我们困死。”
“拖延几日,一旦外围日军完成调动、完成合围部署,马尚志团立刻陷入反包围绝境。”
赵洪昌眼光极毒。
他不看眼下的风光,只看隐患。
以一团孤师,悬入敌占腹地,锁敌一联队。
看着霸气,实则极度凶险。
对方一旦豁出去、放弃十六联队固守、转而外围包饺子,马尚志就是瓮中之鳖。
风险极大,不容半点侥幸。
冯诺听完,瞬间点头,很认可。
他虽然不精细战术,但懂利弊、懂风险、懂体量压制。
他当即转头看向徐树铮,虚心询问:
“老将军,你怎么看?”
徐树铮缓缓开口,一锤定音:
“两步走。”
“第一,即刻增兵辽南,绝对不能让马尚志孤军陷围。”
“第二,立刻着手搭建对日官方对话通道,军事压制兜底,外交谈判收官。”
简单、清晰、精准、全盘囊括军政两手。
冯诺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“行。”
“先顾战场。”
“增兵。”
他直接下命令:
“通知烟台刘文杰,抽调一个整编师,连夜跨海驰援辽南。”
命令一下,张亚博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。
他最清楚前线压力。
马尚志团顶在最前面,日夜紧绷、全程高压、以少困多,看似风光,实则步步惊心。
现在大军驰援到位,局面彻底稳了,自己麾下四团再无倾覆风险,彻底安全。
济南司令部的命令,千里直传烟台军区,一刻不耽搁。
当夜,烟台。
军区司令部灯火通明,紧急战备号令连夜下达。
司令刘文杰接到冯诺亲拟密令,目光凝重,即刻启动跨区紧急机动预案。
连夜集结、连夜整备、连夜装车、连夜登船。
一个整编师的调动,和一个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团级调动,悄无声息、快速迅捷。
师级调动,是真正的国战级体量。
上万兵力、上千车辆、百门火炮、全套辎重、全套后勤、全套防空、全套通信保障。
地动山摇,全线开动。
奉命驰援的,是新编第十三摩托化步兵师。
作战室之内,一名军官大步跨入。
来人正是新十三师师长——纪文。
标准的山东大汉,身高一米八开外,骨架宽阔、肩背厚实、站姿如松。
他不是那种白面儒雅、俊秀斯文的军官相貌,不如刘文杰那般俊美出尘、宛若画中人物。
但他整个人一身正气、铁骨铮铮、眼神锐利、气场刚硬。
久经沙场、扎实稳重、勇猛敢打、执行力极强,是典型的实战派铁血师长。
纪文踏入作战室,立正、挺胸、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屋内空气都为之一振:
“报告!新编十三师师长纪文,奉命前来报到!请司令指示!”
刘文杰抬眼看向他,没有多余废话,没有冗长说教,没有复杂战术布置。
他深知前线局势凶险、战机稍纵即逝、军令不容拖沓。
只给了一句最直接、最核心、最重担的命令。
“纪文。”
“马尚志一个团,孤悬辽南,以少困敌,随时面临反包围。”
“你率全师赶赴辽南,只有一个任务——”
“彻底稳住全局,锁死战场,压死日军所有异动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重逾千斤。
纪文神色凛然,重重点头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手里这支部队的战力分量。
新编第十三师,非重装机械化师,却是标准完整的全员摩托化整编师。
全师无坦克编制,但除此之外,现代化步兵师该有的一切,一应俱全,配置拉满。
全师配备四千余辆军用载重卡车、机动运输车,全员车载,快速机动、奔袭、转场、部署能力极强。
重火力配置堪称豪华:
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榴弹炮一十二门
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三十六门
下辖三个整编步兵团,兵种齐全、建制完整、后勤完善、防空到位、通信完善、工兵齐备、侦查完善。
快速穿插、阵地压制、纵深布防、反包围、火力覆盖、阵地固守,样样能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