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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年九月初五后半夜,宝林寺关东军营地静悄悄的,连岗哨的脚步声都放得很轻。

外头人提起这地方,都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三千多关东军精锐被山东军团团围住,地雷封路,重炮瞄门,说一句绝地囚笼都不为过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里面的鬼子天天哭爹喊娘,饿得眼冒金星,就等着断粮投降呢。

可实际上呢?

营地里头,日子过得居然还挺稳当。

粮食是真不愁。

冈村宁次精打细算过,营里存的给养,抠着点吃,撑整整一个星期没问题。当然,敞开了造肯定不行,青菜鲜肉早就见不着了,顿顿都是压缩干粮、米饭团子就咸菜,口味是差了点,但管饿。

再说了,关东军士兵本就个子不高,这阵子又不用出操训练,不用挖工事玩命干活,天天窝在工事里待着,消耗本来就小。一天两顿干的,顶不济再添点酱汤,一个个都能扛得住。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
至于冈村宁次本人?

那就更滋润了。

下午从两点睡到六点,足足睡了四个钟头,睡得天昏地暗,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,脑子都透亮了。晚饭啃了两个饭团,就着一罐腌梅子,又喝了杯热茶,肚子里踏踏实实的。

此刻他就站在指挥部的了望口后头,穿着笔挺的军装,手里攥着个放大镜,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。

说是看地图,其实啥也没看进去。

因为没事干了。

真的没事干了。

该干的活,全干完了。

刚被围那两天,全联队上下跟陀螺似的连轴转,忙得脚不沾地。

先是挖防炮洞。全联队齐上阵,营地里挖得横七竖八,能藏人的地方全掏了洞,厚土盖顶,木板支撑,别说迫击炮,就是重炮砸下来,也能扛住大半。

然后是弹药。分散着埋了十几个点,东一箱子西一箱子,绝不堆一块,免得挨一炮全炸上天。

油料更绝。找了营地西北角的低洼地,挖了深坑,油桶裹上防水布,严严实实埋进土里,连火星子都溅不着。

围墙就更不用说了。用拆下来的房梁、砖头、沙袋,垒得又厚又高,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。

营房拆了大半。留着也没用,还容易着火,拆下来的木料、砖瓦全拿去加固工事,门窗板子全钉死了,墙上只留一个个黑洞洞的机枪射孔,看着跟碉堡似的。

沙袋用光了,砖头用完了,能挪动的东西全挪去加固防线了。

士兵们现在睡觉都直接睡在工事里,枪就搁手边,衣服都不脱,说打就能打。

冈村宁次把能想到的防御招全用了。

现在呢?

活都干完了。

他站在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,心里头一遍遍过:

还有啥没干的?

防炮洞?挖好了。

弹药库?分好了。

围墙?加厚了。

地雷?外头山东军埋的比咱们还多。

电话线?早被人家铲断了,修都没法修。

电台?一开就全是杂音,滋滋啦啦跟收音机串台似的,啥信号都收不着,摆明了被人家全功率干扰了。

突围?更别想。

门外头地雷跟撒豆子似的,工兵出去排了两回,炸没了好几个,连五十米都没冲出去。真要是硬冲,不等冲到山东军阵地跟前,就得被炸得七零八落。

打又打不出去,联系又联系不上,活又干完了。

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:耗着。

跟外面的山东军大眼瞪小眼。

我干不掉你们,你们也不敢先开火。

就这么耗。

冈村宁次放下放大镜,走到了望口跟前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瞅。

外头黑沉沉的夜,可一点都不暗。

山东军的照明弹一发接一发,慢悠悠地挂在天上,白晃晃的光洒下来,把营地外围照得跟白天似的。一发快灭了,下一发立马升起来,衔接得严丝合缝,就没暗下来的时候。

远远看去,那玩意儿跟个巨型电灯泡似的,悬在头顶上,彻夜不熄。

冈村宁次盯着天上的照明弹,看了半天,忽然嗤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
“呵呵。”

他抱着胳膊,语气里带着点不屑,又带着点看败家子的嫌弃:

“打吧,打吧,反正不是我的钱。”

“山东军还真是弹药充足啊。一个照明弹而已,一晚上一发接一发放,就没停过。有这钱,你们架几盏探照灯不行啊?非要用照明弹,不会算账是吧?”

他是真觉得肉疼。

在关东军里,弹药那都是有数的,打一发少一发,平时训练都得抠着用。照明弹这种东西,也就是夜战的时候偶尔打几发,哪有这么整夜整夜当路灯用的?

这哪是打仗?

这是拿钱砸人!

冯诺那小子,家里是开弹药厂的怎么着?这么造?

冈村宁次心里吐槽了八百遍,嘴上啧啧有声,仿佛花的是他自己的军费。

吐槽完了,又觉得没意思。

了望口看出去,除了照明弹就是远处山东军阵地的黑影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
无聊。

太无聊了。

这种无聊比挨打还熬人。

挨打至少有个事干,躲炮弹、组织反击、喊口令,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别的。现在可倒好,防御全弄完了,敌人也不进攻,就这么隔着几百米干瞪眼。

士兵们还好点,三班倒,轮着睡觉,醒了擦枪、检查工事,好歹能混时间。

他这个联队长可就惨了。

底下人各司其职,啥事都处理完了,没人来汇报,没人来请命,他一个人在指挥部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跟个闲人似的。

冈村宁次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,又坐下,又站起来,抓了抓头发。

总不能现在再去睡吧?下午睡了一下午,现在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,哪睡得着。

他又凑到了望口看了眼天上的照明弹,白晃晃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
忽然,他眼睛一亮。

脑子里灵光一闪,冒出个离谱又好玩的念头。

“来人!”

冈村宁次扭过头,冲门口喊了一声。

副官佐藤立马推门进来,腰杆挺得笔直:“联队长阁下!有何吩咐?”

冈村宁次背着手,一脸正色,语气严肃得像是要布置作战任务:

“去,把营地里所有的扩音器、喇叭,全都集中到指挥部南边的墙根底下。还有探照灯,也都搬过去,架起来。”

佐藤愣住了。

扩音器?探照灯?

大半夜的,弄这个干啥?

他一脸茫然,小心翼翼地问:“联队长阁下……这是要干什么?是要喊话劝降吗?可是……咱们被围在里头,劝降也轮不到咱们啊……”

在佐藤的认知里,只有占优势的一方才会拿大喇叭喊话。咱们都被人家堵在营地里了,还拿扩音器干啥?喊人家放我们出去?那也太丢人了。

冈村宁次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,慢悠悠地说道:

“劝降?多没意思。”

“开个晚会。”

“让山东军也听听,感受一下咱们大和文化的魅力。”

“啊?”

佐藤副官差点没站稳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开……开晚会?

咱们被人家团团围住,电话线断了,电台被干扰,外头全是地雷,随时可能开打。您联队长阁下,居然要开晚会?

这传出去,不得让人笑掉大牙?

他张了张嘴,想劝两句,可看着冈村宁次那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行吧。

联队长说啥就是啥吧。

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“嗨依!属下马上去办!”

佐藤敬了个礼,转身就去安排了。

命令传下去,整个营地都愣了一下。

士兵们本来正窝在工事里擦枪,擦了一遍又一遍,枪油都快擦没了,正闲得发慌。一听联队长要开晚会,还要用大喇叭对着山东军放,一个个都来了精神。

“晚会?真的假的?”

“联队长阁下太会玩了吧?人家在外头围着咱们,咱们在里头开晚会?”

“嗨,反正也没事干,打又打不起来,乐呵乐呵怎么了!”

“扩音器呢?快搬快搬!我还会唱几句军歌呢!”

本来死气沉沉的营地,瞬间就热闹起来了。

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搬东西。

营地里本来就有几个喊话用的扩音喇叭,平时用来传令、集合用的,功率不算小,几百米外听得清清楚楚。探照灯也有好几盏,本来是夜里巡逻、警戒用的,这会儿全被扛到了南边的围墙根底下。

架杆子、扯电线、接喇叭,忙得不亦乐乎。

没人觉得这事儿荒唐。

真的,闲得太久了,有个事儿干就不错了。

指挥部里,冈村宁次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动静,嘴角微微上扬。

无聊?

不存在的。

你们山东军不是有钱吗?不是整夜打照明弹吗?

行,你们亮着,我们唱着。

看谁熬得过谁。

营地南边两百米外,就是山东军第五集团军的前沿阵地。

前沿一营的营长宋伯,正猫在战壕里,叼着根没点燃的草棍,哼着军歌。

今天轮到他带一营值后半夜的岗。

规矩严得很:值守期间不能睡觉,不能打牌,不能扎堆唠嗑,就得盯着对面鬼子的营地,有动静立马汇报。

刚开始还挺精神,盯着盯着就没意思了。

鬼子营地安安静静,除了偶尔有岗哨晃一下,连个鸟都飞不出来。照明弹倒是一直亮着,把那边照得明明白白,可光看围墙有啥意思?

总不能数沙袋有多少个吧?

宋伯哼着哼着,调子就跑了,自己还没察觉。

两边离得这么近,枪口都对着脸了,可就是不打。

鬼子不冲,咱们也不攻。

就这么隔着几百米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说打仗吧,一枪没放。

说不打仗吧,地雷埋了好几圈,重炮都架上了,天天照明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天上打。

“唉……”

宋伯叹了口气,把嘴里的草棍吐出来,又换了一根叼上。

无聊啊。

太熬人了。

后半夜本来就容易困,还不让睡,不让玩,就干坐着盯梢,眼睛都快盯直了。

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战士。

新兵蛋子小王,年纪不大,正抱着步枪坐那打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啄米似的。

“哎哎,精神点!”

宋伯伸手轻轻捅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:“岗哨呢!打瞌睡像话吗?小心连长看见罚你站俩钟头。”

小王猛地一激灵,赶紧揉了揉眼睛,哭丧着脸小声说:“营长,这也太没意思了……鬼子也不动,也不打,咱们就这么干瞅着?瞅啥啊瞅。”

“瞅着也得瞅。”宋伯哼了一声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万一鬼子半夜偷偷摸出来排雷呢?万一他们想突围呢?咱们盯紧点,没坏处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他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
突围?

借鬼子俩胆子他们也不敢。

外头地雷都埋到他们家门口了,出来就是炸。再说了,就凭他们那点人,冲出来也是送菜。

可话不能跟士兵这么说。

“实在无聊啊,就数数天上的照明弹。”宋伯随口说道,“看看咱们后勤的兄弟,准不准点,一发灭了下一发能不能跟上。”

小王还真抬头看了看,嘟囔道:“这照明弹是真亮……跟白天似的。天天这么打,得花多少钱啊?”

“管他多少钱呢,又不用你掏。”宋伯笑了笑,“咱们冯总司令说了,弹药管够。别说照明弹了,真打起来,炮弹都管够。小鬼子想耗,咱们就陪他们耗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
话虽这么说,可无聊是真的。

宋伯又开始哼歌,从《从军歌》哼到民间小调,哼完了一遍再来一遍,嗓子都快哼干了。

战壕里其他士兵也差不多。

不敢大声说话,就小声嘀咕。

“你说鬼子在里面干啥呢?是不是饿哭了?”

“哭啥啊,我瞅着他们挺消停的。下午我还看见有鬼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呢。”

“不能吧?都被围了还晒太阳?心这么大?”
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咱们不着急,耗着呗。等他们粮食吃完了,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“唉,我倒希望他们冲一下。总比在这蹲着强。”

“你可拉倒吧,真冲起来你第一个往前冲?老老实实待着吧。”

小声唠两句,又赶紧闭嘴,警惕地瞅瞅对面,发现没动静,接着唠。

后半夜的时间,就跟粘了胶水似的,走得特别慢。

宋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,才两点多。

离天亮还早着呢。

他打了个哈欠,又强撑着打起精神,往鬼子营地那边瞅。

就在这时,对面营地忽然有了动静。

先是几道雪亮的光柱猛地打了过来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宋伯心里一紧,瞬间就清醒了,一把按住身边小王的肩膀,低喝一声:“别动!鬼子开探照灯了!注意警戒!”

战壕里的士兵们瞬间都绷紧了神经,纷纷握紧手里的枪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围墙。

怎么回事?

鬼子要突围?

还是要夜袭?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探照灯晃了晃,最后停在了阵地前面的空地上,没往战壕里照。

紧接着,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
然后,一个响亮又带着点杂音的声音,透过扩音器,飘了过来。

不是喊杀声。

也不是劝降声。

是……歌声?

宋伯愣了。

他掏了掏耳朵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再仔细一听。

还真是歌声。

叽里呱啦的日本话,调子还挺怪,有人领着唱,还有人跟着和,乱糟糟的,隔着两百多米飘过来,跟鬼哭狼嚎似的。

战壕里的士兵们也都懵了。

你看我,我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问号。

“啥情况?”

“鬼子……唱歌呢?”
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唱歌?他们疯了?”

宋伯也懵了。

他当这么多年兵,打了这么多仗,头一回见被包围的一方,半夜不睡觉,开着探照灯、拿着大喇叭唱歌的。

这是唱的哪一出?

搞心理战?

不像啊。

这歌听着也不吓人啊,甚至还有点跑调。

他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,扭头对旁边的通讯兵说:“去,汇报给团部,就说对面鬼子不对劲,开着扩音器唱歌呢,不知道搞什么名堂。”

“是!”

通讯兵刚要走,就听见对面的歌声停了。

紧接着,扩音器里传来一个清了清嗓子的声音,然后,居然有人开始说书?不对,是念诗?叽里呱啦的,念得抑扬顿挫。

宋伯:“……”
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
这哪是心理战啊。

这是鬼子闲得蛋疼,在里头开晚会呢!

还特地开着扩音器,给咱们也现场直播是吧?

宋伯又好气又好笑,摇了摇头,骂了一句:

“娘的,冈村宁次这老小子,还挺会整活。”

“被围了还不老实,大半夜开上晚会了。”

战壕里的士兵们也反应过来了,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松了,一个个忍不住想笑,又不敢大声,憋得肩膀直抖。

“我的妈呀,真开晚会啊?”

“鬼子心这么大吗?都被咱们围住了,还有心思唱歌?”

“唱的啥啊,难听死了,还没我老家娶媳妇吹的唢呐好听。”

“你懂啥,人家这叫大和文化。”

宋伯也乐了。

本来后半夜值守,无聊得要死,困得睁不开眼。

被鬼子这么一整,瞬间精神了,一点困意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