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九月六号,凌晨一点。
营口港的夜深得像泼了墨,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码头堤岸,发出哗啦哗啦的闷响。秋风吹在脸上带着海腥气,凉飕飕的,守港的几个伪警缩在岗亭里,抱着枪打盹,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。
这阵子南满边上不太平,可营口港向来安稳。山东军四号来了一拨,日本人没敢过来挑事。岗亭里的伪警心里打着算盘: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两边神仙打架,跟他们这些混饭吃的没关系,熬到天亮交班回家睡觉才是正经事。
就在这时,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,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笛长鸣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不尖,却厚重得很,压着海浪声飘过来,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岗亭里的伪警迷迷糊糊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:“啥动静?货船?大半夜的卸什么货?”
另一个打了个哈欠,往窗外瞟了一眼,瞬间愣住了。
海面上,黑黢黢的大家伙正顺着航道往码头靠,不是一艘,是三艘,排成一字长队,船身巨大,在夜色里像三头浮出水面的巨兽。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,光柱劈开夜色,稳稳地对准了泊位。
“我娘哎……又是这种船?这么大?”
伪警们瞬间清醒了,扒着窗户往外看。船首高高翘起,船身方方正正,不像普通货轮,也不像军舰,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这是三艘滚装船。
是山东第五集团军烟台港调过来的专用运兵船,底下几层全是贯通式甲板,卡车、火炮、装甲车直接能开进去开出来,不用慢慢吊装,运兵运装备的速度快得吓人。
拖轮在前面顶着,慢慢把滚装船顶到泊位上。缆绳抛上来,动作麻利地拴好缆桩,整个靠岸过程安安静静,没什么喧哗,只有铁链摩擦的哗啦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
“咔哒——”
巨大的艏舱门缓缓放下,像巨兽张开了嘴,搭在码头上,形成一道宽阔的斜坡。
岗亭里的伪警屏住了呼吸。
下一秒,他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舱门刚落稳,里面就冲出来黑压压的士兵。清一色的深灰军装,头戴钢盔,手里端着步枪、机枪,脚步飞快却丝毫不乱,像潮水一样涌到码头上。没人喊口号,没人交头接耳,各班排照着预定位置散开,架机枪、支迫击炮、布警戒线,动作行云流水,跟练了几百遍似的。
十分钟。
仅仅十分钟。
整个营口港码头就变了样。
机枪阵地沿着堤岸摆了一溜,迫击炮对着港外海面,士兵散在各个掩体后面,枪口朝外,连岗亭边上都站了两个端着枪的兵,冷着脸往四周扫视。刚才还空荡荡的码头,瞬间变成了铜墙铁壁,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问问枪答应不答应。
岗亭里的伪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缩在角落里面面相觑。
我的娘哎……
这就是山东军?
这速度也太邪乎了!
他们见过东北军调防,拖拖拉拉,集合就得大半天,装车卸车更是磨磨蹭蹭。哪像这样,船刚靠岸,人还没看清脸呢,阵地都架起来了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还只是开胃菜。
步兵刚把警戒圈拉开,滚装船肚子里就响起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第一辆军用卡车顺着斜坡开了出来,轮胎碾过钢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车斗里盖着帆布,不知道装的什么,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兵,腰杆挺得笔直。
一辆,两辆,三辆……
卡车像出笼的猛虎,一辆接一辆从船舱里钻出来,顺着码头道路往前开,井然有序,没有一辆抢道,没有一辆熄火。卡车后面跟着吉普车、摩托车,再往后,是拖着大炮的牵引车。
暗夜里,炮管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又粗又长,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。
潜伏在港口仓库后面的日本间谍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叫松本,是日本驻营口特务机关的探子,伪装成码头仓库管理员。山东军第一次登陆,他回去报了信,上面说让他盯着,看后续还有没有动作。
他本来以为,半夜三更的,顶多有艘小货船运点物资。他躲在仓库墙根后面,叼着根草,打着哈欠,心里还盘算着盯到两点就回去睡觉。
结果三艘滚装船靠岸的时候,他嘴里的草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看着士兵们十分钟布完防,他咽了口唾沫,手心开始冒汗。
等看到卡车、大炮一辆接一辆开出来,松本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纳尼?!山东军……又增兵了?!”
他差点喊出声,赶紧捂住自己的嘴,后背紧紧贴在墙上,心脏砰砰狂跳,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不对啊!
情报不是说山东军在南满只有一个团吗?不是说他们主力都在关内吗?这怎么一艘接一艘地往过运?四号刚来了一批,这才隔了一天,又来了?还来了三艘大船!
他探着脑袋偷偷数,数到第十辆卡车的时候,就数不清了。船舱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开,好像永远开不完似的。
尤其是那些大炮。
松本是老兵,一眼就看出来,前头那些小口径的不算,后面拖着的那几门,炮管粗得吓人,绝对不是之前的105毫米榴弹炮。
那是……155的?!
松本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155毫米重炮!
这种口径的大炮,关东军也就师团级都没有,山东军这一下船就拉出来这么多?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真要跟关东军全面开打?
他不敢再看了,再看下去小命都得没。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后溜,溜到仓库后面的小破屋里,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,手忙脚乱地摇号码。
手都在抖,摇了两次才摇对。
电话那头是奉天特务机关的总机,半夜三更的,接线员迷迷糊糊接起来,刚要问是谁,就听见松本带着哭腔的声音吼了过来:
“摩西摩西!快!接土肥原机关长!紧急情报!营口港!营口港出事了!”
总机接线员一听是紧急情报,不敢耽误,赶紧把线转了过去。
此时的吉林城,同样是深夜。
土肥原贤二的官邸里静悄悄的,他穿着睡衣,正躺在床上睡觉。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,冈村宁次被围在宝林寺,外务省那边跟张学良谈崩了,还得张罗着扶持张学成的事,一天睡不了三个钟头。刚躺下没一会儿,睡得正香,床头的电话就叮铃铃炸响了。
深更半夜,电话铃响得格外刺耳。
土肥原猛地睁开眼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谁啊?大半夜的找死?
他心里骂着,伸手抓过电话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,声音沙哑:
“瓦达西瓦土肥原。什么事?”
“土肥原君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松本的声音又急又快,带着喘,跟被狗撵了似的:“山东军!山东军又在营口港登陆了!这次规模比四号那天大得多!一共……一共至少三艘大船!有大口径火炮!重复!有大口径重炮!数量还没摸清,但绝对不少!”
“纳尼?!”
土肥原贤二噌的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刚才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,整个人都清醒了,连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什么时候开始的?人数多少?!”
“就……就刚才!凌晨一点刚靠岸!人源源不断往下冲,还有好多卡车、大炮!初步看人数至少三千往上!炮特别大,比之前的105炮粗一圈,应该是150以上的口径!”
松本语速飞快,颠三倒四地把看到的全说了:“他们登陆速度太快了!十分钟就把码头控制住了,现在车辆还在往下开,看不到头!机关长,我们怎么办?要不要派人去袭扰?”
“袭扰个屁!”
土肥原低喝一声,脑子飞速运转。
三千人?还有大口径重炮?
冯诺到底想干什么?
一个团围了冈村宁次还不够,又往营口塞一个师的兵力?他是真想把南满铁路一口吞了?还是要直接打奉天?
不对,不对。
他攥着电话,指节都发白了。
冈村宁次的第十六联队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,现在山东军再增兵重炮,别说突围了,人家要是真下死手,一顿重炮轰过去,十六联队直接就没了!
“你继续盯着!摸清他们的番号和火炮数量,随时汇报!”
土肥原扔下一句话,嘭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。
他坐在床边,缓了两秒钟,立刻掀开被子下床,睡衣都来不及换,趿着鞋就走到外间,抓起电话打给关东军司令部。
“接司令官阁下!紧急军情!立刻!马上!”
此时的关东军司令部,司令官本庄繁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。
本庄繁根本没睡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电报和地图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屋里烟味很重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,显然已经坐了很久。
能睡得着才怪。
冈村宁次带着第十六联队被困在宝林寺,已经好几天了。
打,打不出去;冲,冲不动。外面山东军的重炮指着营门,地雷埋了一圈,工兵排雷炸死伤好几个,现在连营门都不敢出。补给线全断了,粮食撑不了几天,再不想办法,三千多精锐就得活活困死在里面。
外务省那边更气人。
派了矢野七郎去北平找张学良,结果去了一天,连张学良的面都没正经见着,最后还被人家卫兵架出来了。传回的电报说,张学良把锅甩得一干二净,说那是第五集团军的事,他管不着,让日本人自己找济南谈。
找济南谈?
谈个屁!
冯诺那边根本就不接外交渠道的话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。
还有东京的参谋本部。
本庄繁想起金谷范三就一肚子火。
一天三封电报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保持克制”“坚守待援”“通过外交途径解决”“切勿扩大事态”。
十句话,十句话全是屁话!
克制?人家都把炮架到联队门口了!还怎么克制?
外交解决?外交能把冈村宁次救出来?
金谷范三那个老王八蛋,坐在东京办公室里拍脑袋说话,站着说话不腰疼!真等十六联队全军覆没了,看他怎么跟天皇交代!
本庄繁烦躁地又点了一根烟,刚吸了一口,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半夜来电话,准没好事。
他伸手抓起电话,声音低沉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
“我是本庄繁!”
“司令官阁下!我是土肥原!”
电话里土肥原的声音又急又快:“紧急情报!山东军刚刚再次从营口港大规模登陆!初步判断兵力约三千人,配备大口径重炮,数量不详!登陆速度极快,目前已经控制整个营口港区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本庄繁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手里的烟都忘了抽,烟灰掉在军装裤子上都没察觉。
“又登陆了?三千人?还有大口径火炮?!”
“是!营口特务机关的人亲眼所见,三艘大型运输船,人员、车辆直接下船,战斗力很强。”土肥原语速飞快,“司令官,情况不妙啊。前有马尚志团围困十六联队,现在营口又增兵重炮部队,冯诺这是铁了心要在南满跟我们硬碰硬了!”
本庄繁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的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十六联队的事还没解决,山东军又增兵了。
还是重炮部队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山东军不只是想围困十六联队,他们是有更大的胃口。营口到奉天没多远,重炮部队往前一推,就能直接威胁到南满铁路全线,甚至奉天城!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可声音还是带着颤:
“土肥原,立刻加派情报人员,摸清这批部队的番号、火炮具体数量、后续还有没有援兵!另外,命令第二师团其余部队立刻进入战备状态,奉天城防加强戒备!”
“是!我马上安排!”
“还有,”本庄繁咬了咬牙,“再给东京发急电!告诉参谋本部,事态已经失控!再不派兵增援,南满就守不住了!十六联队也撑不了几天了!”
“是!”
挂了电话,本庄繁站在地图前,盯着营口到奉天的线路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窗外夜色正浓,奉天城安安静静,没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海面上酝酿。
三艘滚装船的舱门还敞开着,钢铁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出,在营口港的夜色里铺展开来。
松本躲在仓库后面,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,手都在抖,手里的电话听筒滑腻腻的全是汗。
他干间谍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登陆。
没有喧哗,没有混乱,连军官的呵斥声都很少听见。所有人都像精密的零件,按着既定的节奏往前走,步兵布防,车辆编队,火炮归位,一切都井井有条,像一台沉默却威力巨大的机器,缓缓启动。
他甚至能听见不远处士兵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,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“完了……”
松本喃喃自语,脸白得像纸。
就这支部队的纪律性和装备水平,别说一个第十六联队,就算第二师团全拉上来,也未必能讨到好啊。
港口中央的空地上,一辆装甲指挥车停在那里,车灯关着,只有车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。
新编十三师第一步兵团团长武青言,和师属重炮团团长米河,正凑在地图前说话。
武青言戴着军帽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营口到宝林寺的线路,声音不高,很沉稳:“马尚志团长那边兵力有限,腾不出手来接应我们。东北军那边更不用指望,张学良巴不得我们跟日本人死磕,坐山观虎斗呢。”
“接应个屁。”
米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揉了揉眼睛,一脸困意,却眼神发亮地盯着窗外正在下船的重炮牵引车,语气里满是兴奋:“困死老子了,别的都不急,先把我的重炮卸下来再说。105炮也就听个响,不够劲。这次让小鬼子好好开开眼,尝尝咱们155榴弹炮的滋味。”
武青言闻言笑了笑,摇了摇头:“你啊,见了炮比见了亲爹还亲。刚上岸就想着开炮,先把阵地筑起来再说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米河搓了搓手,一脸跃跃欲试,“冈村宁次那小子不是挺横吗?之前天天在南满铁路边上晃悠。现在被马团长堵在营里,正好咱们把重炮架过去,给他来个火力覆盖,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底气。
从青岛出发,航行了十八个小时,一路风平浪静。没人来骚扰,也没遇到什么阻碍,顺顺利利就到了营口。
说起来也有意思。
换作别的地方,登陆前还得提防日军空袭、岸防炮。可在营口,根本不用。
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都被围得自身难保了,日本人哪还有兵力来管港口?剩下的那点特务、伪警,看见这阵势躲都来不及,谁敢上来找死?
“传令下去。”
武青言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步兵一营、二营巩固港口警戒圈,三营负责接应后续物资。重炮团连夜卸载,天亮前完成阵地预设。都利索点,别给咱十三师丢脸。”
“放心吧!”米河拍了拍胸脯,“我的炮,天亮前保证全部架好,炮口对准宝林寺方向。冈村宁次要是敢突围,正好给他来个迎头痛击。”
车窗外,卡车的灯光连成一条光带,顺着码头往内陆延伸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正在慢慢苏醒。
士兵们的脚步沉稳有力,枪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,混着发动机的轰鸣,在凌晨的夜色里,谱成一曲钢铁的乐章。
没人知道,这场凌晨的登陆,会把原本就紧绷的南满局势,彻底推向更凶险的深渊。
也没人知道,困在主营区的冈村宁次,得知对岸又来一批重炮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只有海浪依旧,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,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悄然升级的对峙。
远处的奉天城,关东军司令部的灯,注定要亮一整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