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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年九月初六,后半夜的宝林寺比乡下庙会还热闹。

天上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挂着,惨白的光跟戏台子的追灯似的,不偏不倚全扣在关东军营地头顶。不知情的打远处路过,指定以为里头在办什么盛大典礼——实则是三千多被围得严严实实的鬼子,闲得浑身长毛,硬生生憋出了一场幺蛾子。

营区正中间早清出了块平地,冈村宁次笔挺挺戳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扩音器话筒,军装扣子扣到下巴颏,脸绷得跟冻了三天的老豆腐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带头冲地雷阵。

身后士兵排得整整齐齐,一列列站得笔直,乍一看还挺有章法。可目光往下一挪就彻底变了味:这帮货全把军装扒了,浑身上下就剩块白兜裆布,细胳膊细腿露在外头,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矮脚馒头成了精。人人头上系根白布条,中间顶个小红点,夜风一吹,布条子飘来荡去,活脱脱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跳大神神汉。

“预备——唱!”

冈村宁次清了清哑嗓子,把话筒往嘴边一凑,率先开了腔。

他本就不是唱歌的料,加上扩音器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,一开口跟破锣砸在瓦罐上似的,调子直接往下沉了八度。周围的三千鬼子跟着张嘴合唱,本该气势如虹的军歌,愣是唱出了另一番滋味——这帮家伙蹲工事蹲了好几天,嗓子发干,心气发颓,个个有气无力,调子拖得又慢又长,呜呜咽咽,跟乡下丧礼上的哭丧调一模一样,绕着营区打了三个转,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
唱到“高潮”处,冈村宁次手一挥,队伍两边的鬼子立马动了起来。

手里举着小白旗,踩着点子蹦跶,步子迈得乱七八糟:有顺拐的,有踩同伴脚的,有胳膊甩得跟抽风似的,围着唱歌的队伍绕圈晃悠。说是舞蹈,不如说是踩了电门的蚂蚱蹦跶,小短腿倒腾得挺快,半分章法没有。白布条在风里乱飞,白兜裆布跟着晃荡,照明弹的白光打上去,白花花一片,说不出的滑稽,又说不出的瘆人。

冈村宁次站在c位,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,脸上一本正经,仿佛正在主持什么神圣的国家大典。

他心里门儿清:这就是闲的。

防炮洞挖完了,弹药分藏好了,围墙加厚了,地雷排不动,电话线被铲断,电台一开机全是滋滋啦啦的干扰音,除了吃饭睡觉擦枪,半点儿正事都没有。再闷下去,士兵没等饿死先憋疯了。索性整这么一出,一来提提士气,二来恶心恶心外面的山东军——你们不是照明弹管够吗?正好给老子当舞台灯光。

他想得挺美,觉得这是“大和文化输出”,是高端心理战,定能搅乱对面的心神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两百米外的山东军战壕里,味儿全听歪了。

前沿战壕里本来安安静静,后半夜值守的士兵们正强撑着困意,扒着壕沿盯对面的动静。王小虎攥着步枪,眼睛瞪得溜圆。先是听见歌声飘过来,他就皱起了眉头,觉得这调子阴森森的,不对劲儿。等看清那帮鬼子脱了军装、穿个白布条子满地蹦跶的时候,王小虎彻底懵了,伸手捅了捅旁边的班长,结结巴巴地问:

“班、班长……不对啊……他们这不是开晚会吧?”

“咋不对?”班长正叼着半块干粮看热闹,随口回了一句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看怎么像办丧事啊!”王小虎咽了口唾沫,指着对面,声音都压不住了,“你看他们头上系的白布,穿的那白片子,还有这歌……哭丧似的!咱村王老太爷出殡,吹的唢呐都比这喜庆!”

话音刚落,旁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嗤笑。

营长宋伯正举着望远镜往对面瞅,镜筒都快贴眼睛上了。听了新兵的话,他慢悠悠把望远镜放下来,脸上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。他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语气格外认真:

“小虎说得没错。依我看啊,这绝对是办丧事呢。”

“啊?”王小虎愣了,“好好的办啥丧事?他们死人了?”

“死人不死人不知道。”宋伯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,靠在壕壁上,嘴角翘得老高,“你寻思寻思,谁家正经过日子的好人,大半夜往头上系白布条?还穿个白尿片子满地蹦?这不是办丧事是啥?指不定是冈村宁次那老小子觉得自己快熬到头了,提前给自己做道场、跳招魂舞呢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周围七八个士兵“噗嗤”一声,全笑喷了。

本来后半夜值守,困得眼皮子直打架,这会儿全精神了。大伙呼啦一下围过来,挤在壕沿边上,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。

“营长你别说,越听越像!刚才那歌一出来,我后背都发凉,跟俺老家送葬的路祭调调分毫不差!”

“你看那蹦跶的,不就是跳大神吗?合着鬼子请了神汉来做法,想让咱们撤兵?”

“拉倒吧,就这两下子?还不如俺村王神婆跳得好呢!你瞅左边那个鬼子,顺拐都顺到姥姥家了!”

“哎哎,那个踩脚了!哈哈哈,自己人踩自己人,跳得啥玩意儿!”

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,指着对面指指点点,跟赶庙会看耍猴似的,刚才那点紧绷的警戒心全飞没影了。有个老兵还掏出个玉米面窝头,就着夜风啃一口,看一眼对面,乐得直晃脑袋:“好家伙,值个夜岗还能蹭着戏看,这岗值了,比听书还过瘾。”

宋伯看着大伙乐,自己也跟着笑。

他当然知道鬼子打的什么算盘——什么大和文化,什么心理威慑,说白了就是困在里头闲疯了,变着法儿折腾。可他不说破,当兵的守阵地,后半夜最难熬,乐呵乐呵,时间过得快。

他往地上一蹲,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,就那么叼着,冲周围人挤了挤眼睛,坏笑着开口:

“你们啊,就是少见多怪。日本人那风俗,邪乎事儿多了去了。穿个白尿片子跳舞,这都算上不了台面的小事。至于那什么‘夜爬’的规矩,说出来都怕脏了你们耳朵。”

“夜爬?”

立马有个圆脸战士凑过来,一脸好奇,脑袋伸得老长:“营长,啥叫夜爬?听着咋这么瘆得慌呢?夜里爬山?”

“着什么急,听我慢慢说。”宋伯慢悠悠地卖着关子,扫了众人一圈,“我先问你们,知道日本那破地方,总共多大点不?”

“多大?”有人接话,“一个岛国,反正不大。”

“就屁大点地方。”宋伯伸手比划了个巴掌大的圈,“他们吹得玄乎,什么战国时代,群雄争霸,什么武田信玄、上杉谦信,名头一个比一个响,听着跟咱们春秋战国似的。说白了啊,就是咱们这儿几个县长领着乡勇打群架。能凑出两三万人打仗,那就叫‘天下大战’了。搁咱们这,两个县城抢水源,打起来都比这人多。”

“县长打仗?”

士兵们哄的一声笑开了,战壕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
“合着他们那战国七雄,就是七个县长抢地盘啊?”

“那可不。”宋伯点点头,说得有鼻子有眼,“地方小,人也少,打来打去,男的死得差不多了,地里没人种,仗也没人打。怎么办呢?他们就整出个缺德带冒烟的规矩,叫‘夜爬’。”

他故意顿了顿,看着众人瞪得溜圆的眼睛,才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接着说:

“啥叫夜爬?就是官府定的规矩:一到天黑,男人不管成家没成家,都可以出去爬墙头,随便钻人家媳妇、人家姑娘的被窝。女的不能拒绝,拒绝了就是不爱国,有罪。目的就一个:多生娃,涨人口。”

“啥?!”

王小虎眼睛瞪得差点掉出来,赶紧捂住嘴,才没喊出声。他憋了半天,压低声音,一脸难以置信:

“那不就是……偷汉子吗?还光明正大的?”

“差不多那意思,还不如偷汉子呢。”宋伯撇撇嘴,一脸嫌弃,“偷汉子好歹是你情我愿,他们这是官府逼着来,美其名曰‘为国增殖’。你说缺德不缺德?”

“这也太不要脸了!”旁边一个老兵啐了一口,“世上还有这种混账规矩?”

“何止不要脸啊。”宋伯冷笑一声,“黑灯瞎火的,爬墙头的人蒙着脸,谁知道进去的是谁?当爹的摸错了闺女的房,老公公爬错了儿媳妇的墙,那都是常有的事。不光乡下村里这么干,他们那些贵族、大名,也都玩这一套。美其名曰‘延续血脉’,实则乱七八糟,啥荒唐事都有。”

“现在还有这规矩?”有人追问了一句,满脸好奇。

“那可不。”宋伯点点头,说得跟真的一样,“根子都烂透了,哪能说改就改?传了几百年了。所以啊,你在街上碰见个日本人,管你叫爹的不一定是你儿子;你张嘴叫爹的,也不一定是你亲爹。谁知道当年夜里爬进去的是哪根葱?”

“卧槽!”

有个年轻战士没忍住,爆了句粗口,随即又赶紧捂住嘴,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骂:“这不是畜生吗?连牲口都不如啊!老牲口还知道不乱来呢!”

“你这话说对了一半。”宋伯弹了弹根本没点的烟卷,慢悠悠地说,“普通老百姓也就算了,他们那天皇一家子,才叫一个乱得没边。”

一提到“天皇”,众人立马安静了,都往前凑了凑,连呼吸都放轻了,跟听什么天大的秘闻似的。

“天皇?就是鬼子那个自称天照大神后代的天皇?”王小虎小声问。

“对,就是那个小土豆子。”宋伯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,那天皇吹得神乎其神,说自己是神的子孙,神圣不可侵犯。实际上呢?个子不到一米五,跟个矮冬瓜似的,一家子世世代代近亲结婚,乱得跟一团麻似的。”

“近亲结婚?”

“那可不。”宋伯掰着手指头,数得明明白白,“什么叔叔娶侄女,姑姑嫁侄子,孙子娶奶奶,外甥娶姨妈……乱七八糟,啥都有。美其名曰保持皇室血脉纯净,其实就是一家子关起门来乱搞。生出来的孩子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傻子,能活下来长大的都没几个。就现在这天皇,能长到一米五,都算他们家祖坟冒青烟,超长发挥了。”
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

王小虎听得目瞪口呆,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
“这……这也太离谱了吧?再怎么说也是皇上啊,就干这事?”

“皇上?他们那叫天皇,说穿了就是个县长头头。”宋伯不屑地摆了摆手,“巴掌大的地方,翻来覆去都是一家子亲戚,可不就近亲结婚吗?还神的后代,我看是乱出来的后代还差不多。”

“怪不得鬼子都长这么矮!”有个老战士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,“合着是一辈辈近亲结婚闹的?你看对面那些鬼子,一个个矬子似的,跳起来都够不着咱们战壕沿!”

“这话在理。”宋伯笑着点头,“再加上那夜爬的规矩,爹都不知道是谁,基因乱七八糟,能长高才奇了怪了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唠越热闹,笑声顺着战壕飘出去老远。

后半夜的困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,一个个精神头十足,比白天练刺杀还有劲。有人还不忘时不时往对面瞅一眼,看见鬼子还在那儿蹦跶唱歌,笑得更凶了:

“哎哎,还跳呢!合着这舞就是纪念他们那夜爬规矩是吧?”

“我看像!白布条子一蒙脸,白尿片子一穿,正好夜里爬墙头不被人认出来!”

“哈哈哈,冈村宁次站最前头,合着他是夜爬大队长啊!”

笑声混着夜风,跟对面呜呜咽咽的歌声撞在一起,荒诞得离谱。

营地里的冈村宁次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领唱,手挥得越来越用力,脸上肃穆得不行,还以为自己的“文化攻势”起了效果,以为对面的山东军正被大和魂深深震撼。他哪知道,两百米外的战壕里,人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,正围着唠他祖宗十八代的八卦,把他跟他的天皇陛下,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,笑话了个遍。

唱到《拔刀队》的时候,冈村宁次特意拔高了音量,想把气势拉满。

结果飘到山东军耳朵里,就是调子更沉了,哭声更重了。

“哎哎,换曲子了啊!”王小虎捅了捅旁边的人,指着对面乐,“这首更悲了,这是哭到高潮了?估摸是想到自己快没粮了,伤心了!”

“指定是。”老兵笑着接话,“没事,让他们哭,哭够了、唱累了,就该出来投降了。咱们耐心等着就行。”

宋伯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对面望了一眼。

照明弹的白光下,那群白花花的鬼子还在蹦跶,像一群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,看着滑稽,又透着点骨子里的可悲。

他收了笑,冲周围的士兵摆了摆手:

“行了行了,乐呵乐呵得了。该值岗的值岗,该换班的换班。别光顾着看热闹,忘了正事。小心鬼子趁咱们笑的时候搞小动作。”

嘴上说得严肃,嘴角的笑意却半天压不下去。

他心里门儿清:

鬼子越是折腾,就越说明他们慌了,没辙了。

真有本事冲出去,早就踩着地雷往外拼命了,哪用得着在里头唱歌跳舞装神弄鬼?

现在唱得越欢,等饿得扛不住的时候,就越狼狈。

夜还很长。

鬼子的丧乐还在呜呜咽咽地飘,照明弹还在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天。

战壕里的山东军,轮班的轮班,唠嗑的唠嗑,半点没被影响。

一场剑拔弩张的围困战,愣是被闲疯了的鬼子,熬成了一场荒诞的夜场戏。

台上的人唱得认真,跳得卖力,自以为气势如虹;台下的人嗑着干粮,唠着八卦,看得津津有味,只当是耍猴。

三尺围营万弩悬,倭奴困极竟喧阗。

白衣乱跳招魂舞,硬把哀声当管弦。

漫说天皇家世贵,由来野合俗风偏。

官兵笑煞城头卒,胜似听书过大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