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,八月十六。
金陵,黄埔官邸。
这天的金陵天特别闷,乌云压得低低的,一丝风都没有,官邸院子里的梧桐树叶纹丝不动,整个大院静得吓人。
越是这种安静的时候,越说明委员长心绪不宁,底下的人走路都不敢抬脚重了,一个个轻手轻脚,大气不敢喘。
屋内窗门半掩,光线暗暗的,老蒋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,半天没落笔,眼神沉沉的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思。
副官轻轻挑帘进来,身后跟着参谋次长林蔚。
林蔚走路稳得很,步子不快不慢,姿态恭谨,走到书桌前三步开外,稳稳站定,低头垂目,声音压得很低,不吵不闹。
“委座。”
老蒋眼皮都没抬,淡淡嗯了一声。
林蔚继续汇报道:“蒋公子已经顺利抵达泉州,人、枪、底子,全部落地,已经正式开始招兵买马,搭建队伍架子了。”
这句话平平无奇,但是信息量极大。
说白了——小蒋,正式下海入局,开始掌兵了。
屋内瞬间更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老蒋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笔,抬眼看向林蔚,声音沙哑,慢悠悠问出一句核心话。
“那十一个黄埔生,可靠吗?”
这是老蒋最关心、最在乎、最放不下的一点。
儿子第一次自己拉队伍,手里的骨干全是外人,全是黄埔毕业生,人心隔肚皮,谁敢保证绝对忠心?
一旦这帮人有异心、有二心、有别的心思,小蒋这刚搭起来的摊子,瞬间就能塌干净。
林蔚心里门儿清,委座问的不是人品,是可控性。
他立刻回话,条理清清楚楚:
“委座放心,这批人全部是寒门出身,家里没根基、没背景、没人提携,在校期间不站队、不拜山头、不跟任何派系牵扯,干净得很。”
顿了一下,林蔚补了一句最关键的底牌:
“十一人里面,有一位是我们提前安插、暗中布控的自己人,全程跟随,随时可以传回泉州所有动向、所有人心思、所有队伍动静。蒋公子一举一动,队伍一草一木,尽在掌握。”
这话一出,老蒋紧绷的眉眼,悄悄松了半分。
可控。
那就行。
不用自己操心,不用自己兜底,全程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控得住。
老蒋嗓子里轻轻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不多说,不多问,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。
看似波澜不惊,实则心思深沉如海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。
从小看着长大,什么性子、什么心眼、什么手段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孩子,聪明是真聪明,机灵是真机灵,野心藏得深,胆子也越来越大。
这一路从金陵南下泉州,小蒋的行事风格,老蒋不用看报告都能猜得七七八八。
说白了就一句话——看人下菜碟。
遇到地位低、胆子小、镇得住场面的人,他就报自己的名字,少主身份压人,足够用。
遇到地方官员、关卡守军、地头蛇,自己名头不够用、镇不住场子的,他张嘴就抬出老爹,直接搬出“蒋委员长”的名头压场子,拉虎皮、扯大旗,一路畅通无阻。
那要是遇到真正的大佬、真正的狠人、真正连老蒋名头都未必镇得住的硬茬?
简单。
不碰、不刚、不纠缠,直接躲开,绕道走,不冒风险,不赌运气,稳字当头。
能拿捏就拿捏,能借势就借势,拿捏不了就避风头。
年纪轻轻,这套处世圆滑、进退有度的心思,学得透透的。
老蒋心里清楚,也默许,也放任。
乱世起家,不借势,怎么起家?
不扯大旗,怎么立威?
不狐假虎威,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,凭什么在遍地军阀、遍地大佬、遍地老油条的乱世里站住脚?
但林蔚站在一旁,思虑再三,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实话。
“委座……蒋公子这一路,并未低调行事。”
这话委婉得不能再委婉。
说白了就是——太张扬了,太高调了,太招摇了。
从出金陵城开始,一路走、一路报身份、一路亮名头、一路仗势行事。
但凡路过州县、关卡、码头、城镇,地方官员、乡绅富商谁不认得这尊大佛?
谁不得捧着、敬着、供着?
一路行来,各地官员乡绅主动孝敬、主动送礼、主动攀关系、主动递人情,车马、食宿、补给、银钱,一路源源不断送上门。
小蒋照单全收,一点不客气。
换做别家子弟,早就被训诫张扬跋扈、不知收敛。
但老蒋听完,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,全然无所谓。
心里就四个字:理所应当。
乱世混局,本来就是如此。
有权不用,过期作废。
有虎皮不扯,有大旗不拉,那是傻子。
儿子懂借势、懂造势、懂用势,是好事,不是坏事。
他不说话,屋内再度沉寂,这件事,就此揭过。
金陵官邸的暗流,外人无从知晓。
……
同一日,北平,恭王府。
和金陵的深沉寂静不同,这边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、家常唠嗑。
大帅府里,没有军政大员,没有紧急电报,没有军务会议,就两口子,张学良和于凤至,安安静静坐在账房里对账。
窗外秋阳不燥,屋内算盘噼啪作响。
一个侍卫快步走进屋内,躬身低声汇报:
“大帅,金陵传来消息,蒋公子已经在泉州落地,正式筹建中央剿匪总队,目前正在泉州大肆招兵买马,扩编队伍。”
“嗡——”
张学良手里把玩的玉串,轻轻一顿。
他抬眼,嘴巴一张,拉出一个极长、极慵懒、极意味深长的音调:
“啊————”
这一声拖得老长,不知道是惊讶、是感慨、是恍然,还是有点羡慕。
愣了几秒,他转头看向旁边正低头扒拉账本、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大老婆于凤至。
张学良随口问道:“老婆,咱们家,现在还有多少钱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透着一股子心虚。
于凤至头都没抬,眼皮不抬,眼睛死死盯着账本,两只手不停扒拉算盘珠子,声音平平淡淡,带着一股子看透一切的嫌弃与无奈。
“没钱。”
“一分闲钱都没有。”
“所有现银、流动资金、库存余钱,全部砸粮食里了。”
“运费、仓储、囤货、人工、押运,处处都是窟窿,现在家底干净得很,彻底套牢。”
这话,半点不假。
外人不知道,外人只看张家风光,看奉系家底厚,看东北大帅财大气粗。
但只有于凤至管账的人心里最清楚——
这半年,张学良大手笔扫货,把关外、平津整个夏粮,一口气吃了九成。
那是天文数字的粮食存量。
几千万斤的粮食压在仓库里,铺满各个仓储点,占满了现金流、占满了周转资金、占满了家底。
粮食在手,看着安稳,看着踏实,看着保值。
代价就是——兜里一分活钱不剩。
彻底卡死,彻底套牢。
张学良听完,脸上有点愁,咂了咂嘴,思索半天,一拍大腿,下定主意。
“那这样。”
“明天,你动身,去一趟济南。”
于凤至终于停下算盘,侧过头,斜着白了他一眼,满脸疑惑。
“我去济南干啥?”
张学良语气笃定,说得理所当然:
“赶紧把手里这批粮食出手!”
“再囤下去,新粮马上下来,旧粮越放越贬值,越放越不值钱!”
“赶紧卖给山东!”
“冯诺那小兔崽子,不是全网收粮、疯狂囤粮吗?”
“他缺粮,他兜底,他接盘!”
赶紧脱手,赶紧回流现金!
这是张学良此刻唯一的想法。
谁料,于凤至听完,直接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满的嫌弃,满满的无语。
“你可别做梦了。”
“人家缺你这点粮食?”
“现在天下谁不知道?”
“山东冯诺,囤积粮食五千万吨,囤得满地都是,囤得山满仓满!”
“日本人现在被他逼得全世界收不到粮,举国缺粮,饿得心发慌!都给老蒋告到国联了,你不知道啊?”
“全世界最不缺粮的,就是山东!”
“你这点粮食,在别人眼里,杯水车薪,人家根本不稀罕!”
于凤至越说越气,越说越无奈。
她现在真想穿越回一个月前,把当初脑子发热、疯狂扫粮的张学良直接按住。
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,顺着他的意思,同意大手笔囤粮?
现在好了,彻底套牢,砸手里了!
张学良听完,又是一声长长的、懵逼的叹息:
“啊————”
两声长叹,贯穿整个屋子,满是无奈。
沉默半天,他还是不死心,硬着头皮说道:
“那也得出手啊!”
“总不能死死砸在手里!”
“多少收回点现金,手里得有钱周转!”
于凤至放下算盘,正眼看他:
“你突然要钱干什么?家里安稳、队伍安稳,不用扩军、不用打仗,你急着用钱干嘛?”
张学良听到这话,瞬间理直气壮了。
他抬着头,说得义正辞严。
“你没听说?”
“小蒋现在泉州建队、招兵、起家,正式拉队伍了!”
“我跟他老爹,那是拜把子的兄弟!”
“按辈分,我是他世叔!”
“孩子刚起家、刚创业、刚建队伍,手里正是缺钱缺家底的时候。”
“我这个做叔叔的,能一点表示都没有?”
“不得送点份子钱,随份礼,撑撑场面?”
这话一出,于凤至当场被气笑。
直接怼了回去,毫不留情。
“啊呸!”
“说得好听!”
“李宗仁、陈济棠,哪个不是老蒋拜把子兄弟?”
“人家怎么不送?人家怎么一分钱不掏?”
“就你大方?就你讲义气?就你会当叔叔?”
张学良梗着脖子,不服气,硬犟。
“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们!”
“他们小气,他们世故,他们算计,我不跟他们一样!”
“人情世故,不是这么算的!”
两口子难得这么安安稳稳唠家常,你一句、我一句,吵得不凶,却句句真实,句句接地气。
于凤至听完他的死犟逻辑,沉默片刻,脑子一转,忽然灵光一闪,慢悠悠抛出一句极其清醒、极其通透、极其绝杀的话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
“冯诺送礼了吗?”
“冯诺给小蒋拿钱了吗?”
张学良一愣:“没有啊。”
于凤至继续道:
“既然冯诺没给钱。”
“你何必绕一圈?”
“你把钱直接给冯诺。”
“让冯诺直接调拨一批军火、一批物资,以山东名义送给小蒋。”
“既送了人情,又帮冯诺销了货,还帮小蒋补了装备。”
“三方体面,三方好看,不比你傻乎乎送现金强?”
一句话,直接点破所有死局。
张学良当场愣住。
对啊!
他怎么没想到?
绕一圈送礼,不如曲线做人情。
给钱最蠢,换货最精。
给钱,是白给。
换货,是生意、是人情、是往来、是局势站队。
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算盘声停了,唠嗑声停了,只剩下窗外微风轻轻吹过庭院。
两口子对视一眼,忽然都沉默了。
一个天真讲义气,一个清醒算大局。
一个想做人情,一个想做买卖。
一个想随份子,一个想盘活库存。
简简单单一场夫妻家常唠嗑,看似鸡毛蒜皮、家长里短,实则牵动南北局势、牵动粮价大盘、牵动军阀站队、牵动东南新军格局。
金陵官邸,老蒋冷眼观局,一切尽在掌控。
泉州海边,小蒋立旗招兵,从零起家步步扩张。
北平帅府,张氏夫妇算账纠结,盘算人情、盘算粮食、盘算时局、盘算后路。
民国二十年的八月十六。
风,已经悄悄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