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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年,八月十七日。

大江南北的风,此刻吹得乱七八糟。

北方暗流汹涌,日本人在东北磨刀霍霍,眼底早就盯上了整片华北平原;关内各路军阀盘根错节,金陵国府看着光鲜亮丽,实则内里一盘散沙,各怀鬼胎。所有人都在观望、都在布局、都在憋着劲抢日后的地盘和油水。

谁都盯着大势,谁都盯着强者,谁都想着抱大腿、捞好处、站队保命。

但谁也没料到,**全天下第一个找上门巴结小蒋的,不是亲爹老蒋的嫡系,不是关外的张学良,不是国内任何一路军阀。

是日本人。**

这帮家伙的鼻子,比野地里的猎狗还灵。

小蒋前脚刚在泉州乡下落地,刚刚搭起架子、刚刚凑齐百十来号人,算是正式开启自己招兵买马、自立山头的第一天,日本人后脚就闻着味摸过来了。

速度快得离谱,快得荒诞,快得让所有人后续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此刻的泉州乡下,压根算不上什么根据地,连个像样的落脚点都称不上。

既无高墙堡垒,也无粮草堆积,更无重兵驻守。放眼望去,就是一片破破烂烂的闽南山村,土路坑坑洼洼,两边野草疯长,蚊虫乱飞,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,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和草木热气。

小蒋的临时指挥部,寒酸到让人哭笑不得。

就是村里一间废弃许久的老农房,墙皮掉了大半,屋梁露着朽木,窗户没有窗纸,漏风漏光,地上凹凸不平,踩一脚都是灰。所谓的营房、指挥所、会客室,三合一,就这一间破屋。

屋外稀稀拉拉站着一百零几号人。

这就是小蒋如今全部的家底。

人少得可怜,装备更是一言难尽。

百十号人,穿得五花八门,乱七八糟,但是基本上都是本地的乡下投奔的青壮,穿粗布短褂、草鞋,面黄肌瘦的,站的松松垮垮的,还没给他们发枪。

说白了,放在乱世里,这就是个刚凑出来的草台班子,连三流小土匪的阵容都不如。

今天是小蒋正式招兵立队的第一天。

没人看好,没人驰援,没人接济。

老蒋在金陵忙着把控政局,暗中关注。

国内各路势力,全都在观望,谁都不肯先出手押注,怕押错、怕白费钱粮、怕得罪人。

所有人都在等,等小蒋站稳脚跟,或者等小蒋自生自灭。

唯独日本人,不等、不看、不观望。

闻着一点风声,直接登门。

不多时,一道规整的军靴脚步声,打破了山村的杂乱寂静。

来人是一名日本陆军少佐,名叫近卫小平。

一身笔挺的日军常服,熨得板板正正,纽扣锃亮,皮带规整,腰胯佩刀,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。和周遭破败、粗糙、尘土飞扬的乡村环境比起来,他这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,刺眼又诡异。

像是精心打扮的贵宾,专程跑来烂泥堆里串门。

他神色沉稳,脸上挂着东瀛军官标配的、虚伪到极致的谦和微笑,眼底却藏着精于算计的审视,一举一动都是提前演练好的外交姿态。

领着他进门的,是小蒋身边的黄埔嫡系军官——林然。

自打跟着小蒋来到这穷乡僻壤,看着自家公子从零起步,他心里其实一直捏着一把汗。

尤其是想起,外界私下疯传一个流言:

冯诺,性情异于常人,思维跳脱,行事疯癫,不按任何规矩出牌,属于天才与疯子并存的人物。

林然原本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的谣传。

可跟着小蒋这几天折腾下来,他渐渐有点懵了。

他发现,好像厉害的大人物,脑子都不太正常。

至少和普通人的逻辑、人情、话术、节奏完全对不上。

此刻屋内,小蒋正陷在无尽的焦虑里,脑壳疼得快要炸裂。

屋内正中,摆着一块极其简陋、土得掉渣的临时沙盘。

没有专业沙盘道具,没有规整标尺,没有精细模型。

全是就地取材:泥土堆成山脉,细沟划出河道,石子标记村落,树枝当做要道,土块垒出假想阵地。

粗糙、简陋、潦草,一眼看上去乱七八糟。

可就是这么一块烂沙盘,困住了如今一无所有的小蒋。

他现在太难了。

空有一个名头,空有一腔想法,空有未来布局的心思,偏偏啥硬件都没有。

没地盘、没驻军、没粮草、没财政、没后勤。

一百来号人,看着是人手,实则杯水车薪,守不住地盘,打不了仗,扩不了编制。

想建根据地,四面都是死局。

往北走,无通路;往南走,无资源;就地扎根,太偏僻、太贫瘠、毫无发展空间;向外扩张,手里没人没枪,纯属找死。

他盯着乱糟糟的沙盘,越看越烦,越看越头疼,眉头紧锁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乱世棋局,人人落子,唯独自己现在手里无棋可落。

心烦意乱之间,他压根没心思管什么访客、什么礼节、什么外宾。

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,碗里是刚盛好的白米饭,混着一点咸菜,就是他此刻的午饭。

他就这么侧身坐在沙盘边的小板凳上,低头盯着沙盘纹路,脑袋嗡嗡作响,整个人陷在自己的焦虑里,连头都懒得抬。

就在这时候,近卫小平跟着林然走进了这间破旧的临时会客室。

一进门,目光快速扫过简陋营房、寒酸沙盘、寥寥陈设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,随即被完美的微笑掩盖。

他身姿挺拔,微微躬身,礼数做得无可挑剔,声音平稳客气,带着日式中文的规整腔调:

“在下近卫小平,见过蒋公子。”

正规、谦逊、礼貌、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
换做任何一个民国官员、任何一个派系将领,此刻必然立刻起身回礼、寒暄客套、礼让落座,讲究官场排场、外交体面。

可小蒋不是正常人。

他压根不起身,头都不抬,眼睛依旧黏在沙盘上,手里端着饭碗,随意扒了一口饭,语气随意得像是街坊买菜,直白得离谱,一点弯都不拐:

“带礼物了吗?”

一句话。

直接给刚进门、准备全套外交寒暄的近卫小平干懵了。

空气瞬间尴尬到凝固。

林然在旁边眼皮狠狠一跳,脚趾头差点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。

离谱!太离谱了!

哪有这么接待日本军官的?

人家是正式登门拜访的日军少佐,带着外交意图、合作试探、政治博弈来的,不是来走亲戚串门送礼的!

正常流程:寒暄、问候、落座、谈局势、谈合作、谈东亚大局,循序渐进!

结果自家公子开局王炸,张嘴第一句:带礼物了吗?

直白、市侩、粗鄙,毫无大人物风范。

近卫小平也是愣了一瞬,完全没料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蒋公子,居然这么不按套路出牌。

尴尬挂在脸上两秒,他只能强行扯开笑容,哈哈干笑两声,用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面,语气尽量轻松圆滑:

“蒋公子果然是快人快语啊!”

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嘀咕:这蒋公子,怎么跟传闻里完全不一样?既不端架子,也不谈格局,张嘴就是要东西?

笑完,近卫小平也不绕圈子了。

本来就是来示好、来下注、来拉拢、来提前绑定关系的,没必要装模作样耗着。

他抬手,打开手里的黑色皮质手提包,慢条斯理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正式提货单,双手拿着,递到身前。

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亲和、一心为东亚大局着想的认真模样,语气庄重诚恳:

“蒋公子创业艰难,起步不易,帝国深知公子宏图壮志。

我方愿意全力支持公子发展,助力公子站稳脚跟、组建队伍、安定地方。

为了我们未来长久的友谊,为了东亚共荣的大局,为了整片东亚的建设,大日本帝国,愿为公子添砖加瓦。”

话术漂亮、格局宏大、口号好听、大义凛然。

句句都是家国大局、东亚未来、互助共赢。

把一场赤裸裸的军火拉拢、政治下注,说得光明正大、冠冕堂皇。

一旁的林然听得直撇嘴,真踏马能装。

但是下一秒,小蒋的反应直接颠覆所有人认知。

刚才还一脸愁容、脑壳剧痛、盯着沙盘发愁的阴郁模样,瞬间一扫而空。

听见“支持”、“添砖加瓦”、“助力发展”这几个字,再看见那张实打实的提货单,小蒋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
愁容没了、烦躁没了、阴郁没了。

眼睛瞬间亮了,精气神瞬间拉满。

二话不说,直接放下手里的饭碗,动作麻利起身,伸手就把提货单接了过来,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热情得不像话,满脸和气。

他一边低头翻看单据,一边随口热络寒暄:

“近卫先生一路奔波,辛苦了,吃过饭没有?”

话音落下,转头立刻对着旁边站得发懵的副官林然吩咐:

“林然,赶紧的,给近卫先生盛一碗饭,用大碗!装满!”

这一幕,直接给屋内两个人看傻了。

第一个懵的是林然。

他彻底看不懂自家公子了。

前一秒死气沉沉、愁眉苦脸、谁都懒得理;后一秒看见好处立刻热情好客、礼遇外宾、管饭管招待。

变脸速度快得离谱。

他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复盘外面的传闻——冯诺疯疯癫癫、异于常人。

此刻他心里默默感慨:

**原来真正站在高处、能成大事的天才,思维都跟普通人不一样。

常人看不懂的操作,都是大人物的独特格局。

天才注定孤独,注定让人难以理解,是自己眼界太低、见识太浅,看不懂上位者的博弈。**

林然站在原地,自我洗脑、自我说服、自我pUA,硬生生把离谱当成了高深。

第二个懵的,是近卫小平。

他此刻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。

他是来搞政治合作、试探立场、拉拢人心、布局未来的!

不是来乡下蹭一碗白米饭的!

看着小蒋这副见利热情的模样,他心里五味杂陈,哭笑不得,只能强行维持微笑,耐着性子等着对方看完单据。

而小蒋,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提货单的内容里。

单据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:

三八式步枪八百支、南部14式手枪七十支、6.5毫米步枪弹一万发、8毫米手枪弹一千发。

说实话。

对于如今只有百十来号人、订购的装备还没有到货、装备有限到极致的小蒋草台班子来说,这批东西不算少。

八百支步枪,足够他直接把队伍扩编到小千人规模,瞬间解决起步最大的军械难题。

放在此刻的荒村根据地,绝对是雪中送炭。

可小蒋是谁?

他心里门儿清,自己未来要干什么、要扩多大的盘、要打多大的仗、要耗多少钱粮军械。

他盯着单据看了两遍,手指轻轻抖了抖这张薄薄的提货单,脸上刚才堆起来的热情、和气、笑脸,瞬间又没了。

一秒降温,瞬间冷漠。

刚才多热情,现在多冷淡。

他抬眼,平平淡淡地看着对面满脸假笑的近卫小平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极致的嫌弃:

“就这?”

两个字。

直接把近卫小平的笑容干僵在脸上。

小蒋随即转头,淡淡吩咐林然:

“那饭不用盛了。给他倒一杯水就行。”

从大碗管饭热情招待,直接降级到一杯白水。

翻脸无情,功利到极致,丝毫不掩饰。

这一刻,近卫小平心里真的忍不住想骂人,胸口憋着一口老血,差点没压住。

他内心疯狂吐槽,疯狂破防:

这货是神经病吧?!

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现实、这么市侩、这么赤裸裸功利的人?

看见好处立刻热情似火,稍微不满意立刻冷脸相待。

最离谱的是,这批军火还只是预付款、只是见面礼、还没真正交到他手里!

货都没落地,人情还没做实,他居然当场就翻脸嫌弃太少?

贪婪、直白、毫不掩饰、毫无城府,又疯又真实。

近卫小平混迹官场、谍报、外交场多年,见过贪的、见过精的、见过滑的,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。

心里气得要死,脸上还半点不能表现出来。

职业素养逼着他必须维持礼貌微笑,不能动怒、不能失态、不能破坏日方主动示好的格局。

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憋屈,依旧摆出一副诚恳谦和、顾全大局的样子,缓缓开口:

“蒋公子此言差矣。

公子如今初创基业,根基初立,中央剿匪总队的兴衰,关乎整个华中、乃至整个东亚的安稳局势。

大日本帝国,向来看重公子之才、公子之志。

只要公子需要,后续军备、物资、便利,我方皆可鼎力支持,公子尽管开口,不必客气。”

话术依旧漂亮,画饼依旧熟练,态度依旧谦卑。

先稳住,再长线钓鱼。

他想慢慢磨、慢慢拉拢、慢慢绑定。

结果小蒋根本不给他画饼忽悠的机会。

压根不接他的大局、不接他的未来、不接他的虚饼。

直截了当,开口直击灵魂,问得无比现实:

“你们有钱吗?”

这一句,又给近卫问懵了。

小蒋心里门儿清。

他不是穷得叮当响的小白。

从金陵脱身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握着四十五万美金的启动资金,之前在山东购置军火,只花掉了一半,兜里余量充足。

再者,从金陵一路南下泉州,沿路大小官员、地方乡绅、各路关系,谁不得给蒋公子几分面子?

一路收的孝敬、人情、随礼、巴结,零零总总加起来,足足攒了二十万大洋的现银。

看似家底丰厚,可小蒋看得极远。

招兵、扩编、养兵、粮草、被服、营地、训练、情报、联络、打点关系,未来处处是花钱的窟窿。

军械只是小头,烧钱的大头还在后面。

区区一批步枪子弹,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,撑不起长远基业。

他要的是真金白银,是现金流,是能无限兜底的钱。

近卫小平听完这句问话,太阳穴突突直跳,心里彻底无语。

他今天算是开眼了。

这位蒋公子,不聊格局、不聊立场、不聊合作、不聊大局。

从头到尾:要礼物、嫌东西少、问有没有钱。

简单、粗暴、真实、市侩到荒诞。

他忍着一肚子无语,没办法,为了拉拢下注,只能继续加码。

抬手再次打开皮质手提包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平整的大洋汇票,双手递出,陪着笑脸道:

“一点薄礼,一万大洋,不成敬意,权当为公子初创基业略尽绵薄。”

一万大洋。

放在普通地方,绝对是巨款,足够养活几百号队伍吃喝许久。

可在小蒋眼里,依旧不够看。

但苍蝇再小也是肉,不要白不要。

他眼神极快,手速更快,几乎是对方刚递出来,他就一把接了过来。

低头扫了一眼汇票数额、印章、纹路,确认没有问题、真实有效。

下一秒。

变脸绝技,再次上演。

刚才还冷淡嫌弃、爱答不理的脸,瞬间春风和煦、热情满满。

转头对着还在一旁发呆、一脸懵圈的林然,嗓门一抬,语气带着几分训斥:

“看什么看?发什么呆?

赶紧给近卫先生盛饭!大碗装满!

眼瞎了?客人站半天了,椅子也不知道搬一把?!”

林然:“……”

近卫小平:“……”

空气再次陷入一种荒诞又滑稽的寂静。

前一秒白水待客、嫌弃礼轻;

到手一万大洋汇票,立刻大碗管饭、搬椅让座、礼遇贵宾。

功利坦荡得光明正大,市侩直白得毫无掩饰。

没有半点大人物的伪装,没有半点外交的虚伪。

乱世所有人都在装格局、装大义、装城府。

唯独小蒋,赤裸裸把“有钱就好说话,没钱就免谈”写在脸上。

荒诞、滑稽、离谱,却又真实得可怕。

而站在一旁的林然,依旧在默默自我消化、自我洗脑:

**天才都是古怪的,大人物都是常人无法理解的。

今日所见,皆是常人看不懂的高深博弈。**

屋内一碗即将盛满的白米饭、一张军火提货单、一张一万大洋汇票。

天下先识小蒋者,非国府,非军阀,唯日本而已。

泉州初局

乱世争先嗅浅名,

倭奴先拜草营兵。

千枪不抵囊中币,

最是枭雄太性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