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,八月八日,青岛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,吹遍整个青岛临港工业区。
往日里这片地界,要么是商船靠岸、码头卸货,要么是工人上下班的喧闹,可今天,整个青岛的目光,全部聚焦在城外刚刚落成的山东钢铁联合企业第一厂区。
从开春破土动工,顶着盛夏酷暑,足足熬了小半年。
二十万工人,不分昼夜、两班倒连轴转,没有节假日、没有偷懒摸鱼,硬生生靠着一股子拼命的劲头,把一座现代化的巨型钢铁厂,从一片荒滩野地,硬生生拔地而起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座钢厂,跟以往国内那些小炼铁作坊、老旧土高炉,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。
这是真正对标欧美顶级工业标准、德美联合技术落地、专为撑起北方工业根基打造的现代化重工基地。
今天,就是正式投产、第一炉钢水出炉的日子。
天刚擦亮,厂区里外就已经戒严。
全副武装的警备部队层层站岗,厂区主干道、高炉外围、流水线两侧,全部把守得严严实实。
今天的投产仪式,不搞花里胡哨的庆典,不搞繁琐的官场排场,一切以实干为准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就盯着那座高高矗立、通体钢架结构的巨型一号转炉。
冯诺一早便抵达厂区。
一身常服,干净利落,站在观摩台最前方,神色平静,看不出太多波澜。
他身边并肩站着徐树铮。
今日的徐树铮,褪去了豫南救灾的风尘疲惫,一身戎装笔挺,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巨型钢铁厂区,眼底藏着复杂的感慨。
除了两人之外,厂区两侧整齐站着一整排金发碧眼的外国工程师。
有德国的、有美国的。
这一座山东钢铁联合企业,不是民国国内土法拼凑的简陋工程。
总承包商是德国顶尖工业巨头克虏伯公司,后续配套的轧钢、冶炼、动力、运输全套子工程,分别由美国共和钢铁、德国西门子等一众欧美顶级工业企业分包落地。
放在1931年的民国,这就是独一份的顶配规格。
放眼整个华夏大地,找不出第二座技术层级、设备精度、自动化水平能与之比肩的钢铁厂。
要知道,这年头的民国工业,惨得离谱。
全国所谓的钢铁产业,基本等于形同虚设。
老旧的汉阳铁厂早就停摆荒废,各地零散的小炼铁炉、手工作坊,炼出来的铁杂质多、硬度差、根本造不了炮、造不了轨、造不了精密器械。
真实数据摆在这儿:1931年全民国,除开山东之外,全境钢铁总产量,堪堪四万吨出头。
四万吨钢,摊到大江南北十几个省份,不够军队造枪炮、不够铁路修轨道、不够工厂换设备、不够基建搞建设。
弱国无工业,无钢就无底气,这也是旧民国常年被列强卡脖子、被日本碾压的根本死穴。
而今天,青岛这座新钢厂的投产,将要彻底改写整个民国的工业格局。
现场负责总技术统筹的德国首席工程师,海因里希·穆勒,快步走到冯诺、徐树铮身前。
这位德国老牌工程师,严谨、刻板、务实,几个月扎根工地,全程盯着施工、安装、调试,对这座厂区的每一台设备、每一条流水线、每一座高炉,都烂熟于心。
他身姿端正,语气恭敬,带着德国工程师特有的严谨稳重,开口详细汇报投产情况。
“冯先生,徐先生。”
“我们第一厂区,从设计之初,就放弃了循序渐进的慢节奏,一切优先速度、优先投产、优先落地。”
“我们没有追求一步到位的超大产能,先求有、再求大、再求精。”
“一号主转炉,是我们根据本地矿石、焦煤品质专门调试的定制炉体,单炉单次出钢水一千吨。”
“这个吨位,放在当下的亚洲,已经是第一梯队的水准。”
穆勒伸手指向身后成片的转炉组、辅助冶炼设备,继续汇报。
“配合厂区其余的高炉,辅助转炉,加上精炼炉、调质炉全线联动。”
“第一厂区理论年产能,可以达到五十二万吨粗钢。”
“完全超额完成第一期五十万吨的设计目标,所有设备调试完毕,零故障、零隐患,今日可以满负荷正式投产。”
五十二万吨年产能。
简简单单一个数字,听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,却重若千钧。
要知道,这一座厂区的产能,直接超过全国其余所有省份钢铁产量的十倍以上。
一厂压全国!
冯诺微微点头,神色淡然,语气平稳开口:“做得很好。除了冶炼炉,后续成型流水线怎么样?能不能直接产出可用成品钢?”
他不要只能炼钢水的摆设钢厂,他要的是炼出来就能用、出炉就能投产、落地就能造武器造基建的实战型钢厂。
一旁的美国共和钢铁公司负责人立刻上前,拍着胸脯,底气十足,一口美式中文说得还算流利。
“总司令放心!完全没有问题!”
“我们美方全套顶级轧钢流水线,已经同步百分之百调试完毕!”
“这整套生产线,是整合了德国精炼技术、美国全自动轧钢技术的世界顶尖联合工艺。”
“钢水出炉之后,只需要经过短时间自然降温、恒温调质,直接全自动输送进入轧钢机组。”
“全程机械自动化成型,不用人工反复锻打、不用二次重炼。”
冯诺眼神一凝,追问最关键、最实用的问题。
“钢轨、钢筋、厚钢板,能不能直接一次性成型?”
这才是目前山东最刚需的物资。
修铁路要重轨、建厂房要钢筋、造军舰炮台工程机械要厚钢板。
缺钢,就是缺基建、缺军备、缺工业根基。
美国人笑得格外自信,语气斩钉截铁:
“百分之百直接成型!”
“标准铁路重轨、建筑螺纹钢筋、军工加厚钢板,三大品类,全线一次性产出,尺寸标准、硬度达标、杂质率极低,完全符合欧美军工出口标准!”
穆勒紧跟着补充了厂区最亮眼的设计优势,也是这座钢厂能高速运转、持续高产的核心底牌。
“总司令,我们在厂区规划之初,就彻底摒弃了老式钢厂人工转运、车辆倒运的落后模式。”
“整个第一厂区,预埋修建了二十条专属工业铁轨。”
“外部铁矿堆场、焦煤堆场,直接通过铁轨专线对接高炉进料口。”
“矿石、煤炭从运货火车下来,直接流水线送入炉体,中间零倒运、零损耗、零延时。”
“生产流程极简优化,效率、速度、成本,全部碾压老式钢厂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前方高炉车间,骤然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机械轰鸣。
嗡——
整座厂区的机器设备缓缓启动,共振声沉稳有力,带着工业时代独有的磅礴气势。
下一秒。
巨型一号转炉的出钢口缓缓开启。
滚烫通红的钢水,如同奔腾的赤色江河,轰然涌出!
耀眼的赤红流光倾泻而下,温度高达上千摄氏度,空气瞬间被烤得滚烫,热浪扑面而来。
无数细碎的钢花四溅炸开,星星点点、璀璨夺目,漫天飞舞。
火光映红了整片厂区,映红了所有人的脸庞,也映亮了整个齐鲁工业的未来。
在场工人,全部下意识抬头凝望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眼神灼热,心里滚烫。
这是属于民国自己的顶级工业钢水!
是国家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重工光芒!
徐树铮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奔流不息的赤红钢水,看着漫天炸裂的钢花,一时间心绪翻涌,百感交集。
他跟着冯诺一路走来,亲眼见证山东从战乱贫瘠、民生凋敝,一步步稳秩序、稳粮食、稳民生,直到今天,彻底站稳工业根基。
心里既有成就感,也有说不出的酸涩感慨。
太不容易了。
国家积贫积弱这么多年,被洋人卡钢铁脖子卡了一辈子。
列强不卖优质钢、不卖设备、不卖技术,国内自己炼不出好钢,造不出好枪、造不出好炮、修不了铁路、建不了国防。
处处受制于人,处处低人一等。
可今天,一切都变了。
徐树铮在心里默默算账,越算越震撼。
这还只是开始!
这只是第一厂区,只是起步!
按照冯诺的整体工业规划,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厂区,会接连落地、接连投产。
五年之内,整个山东钢铁联合企业,总产能直奔五百万吨大关!
五百万吨年钢铁产能!
这是什么概念?
已经追上、甚至赶超日本全国的钢铁产能底子!
有钢,就有一切!
有了自产足量钢铁,后续所有基建、军工、重工、机械、桥梁、铁路,全部不用再看洋人脸色,不用再进口高价钢材,不用再被列强卡脖子。
后续几大厂区的建设,再也不用依赖进口钢材。
自己产钢、自己建厂、自己造设备、自己造军备!
山东的工业闭环,彻底成型!
徐树铮看着漫天钢火,眼底满是笃定:
从今天起,民国无钢、少钢、缺钢的屈辱时代,彻底结束了。
这时,德国工程师穆勒再次上前,语气诚恳,提出了接下来的实际问题。
“冯先生,第一厂区目前配套的水库、供水系统,勉强可以维持现阶段五十万吨产能的用水消耗。”
“但是后续第二、第三厂区接连开工,五百万吨全产能落地之后,整个冶炼、冷却、发电、流水线运转,需要的淡水量是现在的十倍不止。”
“水资源,会是未来限制钢厂扩产的唯一短板。”
这是实打实的工业难题。
现代化大型钢铁厂,是用水巨兽。
冷却炉体、降温钢坯、循环机组、除尘设备、动力系统,样样都要巨量淡水。
没有水,产能再大也跑不起来。
在场不少工程师也都看向冯诺,等着最高决策。
所有人都以为,水资源是绕不开的硬限制,需要慢慢规划、慢慢修建水利工程、慢慢蓄水调水。
可冯诺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平静,却带着绝对的底气,字字铿锵。
“正常生产,满负荷扩产。”
“你们只管开炉炼钢,只管放开产能。”
“水库,水利,水源调配。”
“我来解决。”
“水库会有的,水源会有的,一切配套,都会齐全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没有画饼。
一句简简单单的话,直接给所有中外工程师、工人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别人做不到的水利配套,冯诺能做到。
别人凑不出来的工业资源,冯诺能凑出来。
别人解决不了的基建短板,冯诺能填平。
他手握整个北方的建设兵团、海量建材、完整水利工程队伍、充足财力人力。
只要工业需要,水利随开、工程随上、配套随建。
鲁钢破晓
百年贫铁旧华殇,
一炉赤火破穹苍。
从今齐鲁藏锋骨,
不借洋钢作国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