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,南京黄埔官邸内,空气闷得像被大水泡透的棉絮,压得人胸口发堵。
外头日头不算毒辣,可厅堂里坐着的几位国府顶层大员,个个后背都闷出一层薄汗。整间议事大厅规制气派,红木桌椅光可鉴人,墙上挂着大幅中原、黄淮地域舆图,图上豫南、皖北、苏北一大片区域,全被朱红墨圈重重描了数遍,密密麻麻标注着决堤、流民、断粮的急报,一眼看去就让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主位上端坐着老蒋,一身挺括藏青中山装,衣襟扣得严丝合缝,指尖放在桌面堆叠的灾情文书上,全程没有动作,眉宇紧紧拧成一个死结,目光沉沉落在下方垂手站定的戴笠身上。
戴笠一身深色特务制服,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,脑袋微微低着,半点不敢抬头直视老蒋,浑身透着下属面对校长独有的恭谨拘谨,嗓音压得偏低,一字一句清晰传到大厅每一个角落。
“校长,属下这段日子调动沿线各路经商眼线,往返多趟转述核对情报,多方交叉印证无误,胶济干线旁编号019的大型储备粮仓,如今已经全面开仓调度。多方核算仓内存量,保守测算,光是小麦存量,绝不低于两千万吨。”
话音落地的刹那,整个大厅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沙发上分坐两侧的宋子文与孔祥熙,俩人当场直接僵住。
宋子文是国府财政部长,成天跟粮仓、钱粮、收支账目打交道,天底下各地官仓存量、粮食计量单位他门儿清,两千万吨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,跟平地炸响一声惊雷没两样。他手里捏着的白瓷茶杯猛地一顿,杯沿狠狠磕在实木茶几上,溅出来半杯凉茶打湿西装前襟,他半点顾不上擦拭,一双平时算计银钱、稳如泰山的眼睛瞪得滚圆,眼珠子几乎要直接从眼眶里蹦出来,整个人往前猛地探了半个身子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促。
“戴笠,这话你可得说死了,半点不能含糊!你到底知不知道两千万吨小麦是什么概念?”
一旁的孔祥熙也好不到哪儿去,一身宽松绸缎长衫,圆滚滚的身子僵在沙发里,嘴巴微微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他执掌实业银行,常年调度市面存粮,心里比谁都清楚国府如今的家底薄到什么地步,一想到山东一座私仓的存粮,碾压全国国库数十倍,脑瓜子嗡嗡作响,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。
戴笠见状连忙往前半步躬身行礼,脊背弯得更深,生怕情报有半点疏漏被追责,忙不迭仔细解释:“禀告宋部长,属下绝不敢虚报消息。这条线索前后动用十几批流动商贩、铁路装卸工、仓外围值守杂役分头取证比对,019粮仓每日进出车队、出库账册、囤放分区全部核对完毕,如今报出的数字已经是往最低限度估算,真实存量只会更多,绝无夸大。”
老蒋缓缓点头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舆图,目光转向厅堂侧门刚走入的年轻人。
小蒋一身简便工装,满身风尘,眉眼间还带着长途军机奔波的疲惫。他是冯诺主动调拨军用运输机,从济南直送金陵的,此番回京,他心里也揣着一肚子疑问,想听听父亲打算如何处置眼下铺天盖地的黄淮灾情。
“经国,你在济南实地待了不少时日,亲眼见过山东本地赈灾调度,这件事你怎么看?”老蒋声音平缓,带着几分考察晚辈的意味。
小蒋站直身子,条理分明地回话,语气带着亲眼目睹灾荒流离百姓后的沉重,不夸大、不遮掩,句句都是亲眼所见的实情:“父亲,019粮仓到底有没有两千万吨小麦,我没有权限进入仓区清点,不敢妄下定论。但山东全境全力救灾,这件事千真万确,绝无掺假。全省前后动员将近三十万人力投入防汛、转移流民,救灾最核心的主力队伍,是山东自建的建设兵团。我在济南城郊亲眼见到多处储备仓库统一解锁开仓,整车整车棉被、铁皮密封罐头、急救外伤药品、防疫药材源源不断装车,顺着胶济铁路、公路分往豫南受灾区域,物资调拨流程顺畅,没有半点推诿拖沓。”
听完儿子这番实地佐证,老蒋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。从前小蒋常年在外求学,甚少深入地方基层体察实务,此番独自前往山东,能冷静观察局势、条理清晰陈述见闻,看得出来确实沉稳成长了,不再是只埋首书本的年轻人。
可这点宽慰转瞬就被铺天盖地的灾情重压压了下去,老蒋长长叹了一口气,视线扫过厅内一众心腹大员,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力:“眼下难题不在山东一地,黄淮整片流域全遭大洪水。豫南全境村镇大半被淹,皖北、苏北同样一片泽国,千万流民困在洪泛区,缺粮缺衣缺药,日日都有饿殍上报。可如今国府国库早已枯竭,账面上能自由调度的存粮,满打满算不足四十万担。至于防疫、急救药品更是不用多说,各大官药库基本空空荡荡,根本拿不出物资下乡赈灾。”
四十万担对比两千万吨,差距大到近乎荒唐,厅内众人听完,脸色愈发凝重,没人敢随意出声搭话。
站在侧方的杨永泰缓步上前一步,此人常年统筹政务谋划,心思周全,遇事习惯把常规应急流程梳理清楚,当下开口提点,语气平稳客观,只是陈述当下必行的举措,不带多余偏向:“委座,古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,洪水浸泡过后腐尸、烂物遍地滋生病菌,一旦瘟疫扩散,死伤规模会成倍暴涨。依属下拙见,眼下两条路子需要同步推进:第一,传令东北、西南尚有富余官仓的省份,紧急征调储备粮食,水陆加急转运黄淮灾区;第二,下发通令全国各大城市商会、乡绅富户,全面开启民间钱粮、物资募捐,尽可能多筹措民间补给填补缺口。”
这话属实是灾年救灾的标准流程,在场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,可治标不治本。东北西南路途遥远,征调粮食千里转运耗时太久,属于远水解不了近渴;民间募捐更是零散细碎,短时间内根本凑得出供给千万灾民的口粮,撑不住眼下燃眉之急。
宋子文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,笔挺西装衬得他神色果决,已然拿定主意,没有半分犹豫:“东北西南调粮周期太长,民间募捐见效太慢,根本救不了眼下快要饿死的灾民。我亲自跑一趟山东,无论如何,必须从山东这批海量储备粮里拆分一部分,调拨黄淮灾区救急,这是眼下唯一能快速稳住灾情的路子。”
一旁的陈诚眉头紧紧皱起,面露难色,忍不住开口提出质疑:“宋部长,这件事恐怕很难办成。山东不找你要粮食就不错了。”
宋子文闻言淡淡一笑,心里早有周全盘算,底气十足地解释:“我手里有旁人没有的门路。冯诺此人,四月我二姐赴山东时,全程礼遇敬重,礼数周到,半点不曾怠慢轻辱。只要能说动二姐随我同往济南当面斡旋,凭着二姐的情面,冯诺多少会退让一步,分出一批储备小麦支援黄淮灾区。”
话说完,灾情十万火急,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批百姓殒命,宋子文不再停留,对着蒋介石简单拱手行礼,转身大步踏出黄埔官邸,步履匆匆,半点不肯拖沓。
驱车一路赶回自家私宅,宋子文进门第一件事直奔书房手摇电话机,指尖飞快拨动拨号盘,接通上海法租界宋公馆的专线。
1931年当下,宋庆龄因长期和南京国府、老蒋政见相悖,理念分歧巨大,压根不愿久居处处受掣肘的金陵官邸,常年定居氛围相对自由的上海法租界,平日里联络各界爱国人士,奔走民生救亡事宜,极少踏足南京地界,姐弟二人平日里也极少见面,通话时宋庆龄素来保持不冷不热的分寸,不会过分亲近,也不会刻意撕破脸面。
听筒里传来宋庆龄温和沉静的女声,电话刚接通,宋子文来不及半句寒暄铺垫,开门见山,语气里满是火烧眉毛的急迫,半点迂回余地都不留。
“二姐,眼下有天大的急事,千万灾民生死悬于一线,如今只有劳烦你出面一趟才能化解困局。”
听筒那头的宋庆龄闻言微微停顿,语调平淡疏离,带着一贯不冷不热的距离感,没有半分热络:“子文,你先把事情说清楚,需要我出面做什么?南京这边又打算谋划什么?”
宋子文语速飞快,把黄淮特大水灾的惨状全盘托出,字字句句透着焦灼:“黄淮爆发百年不遇的大水灾,豫南、皖北、苏北大片良田村镇尽数被洪水吞没,上千万百姓流离失所,无粮充饥、无衣御寒,困在洪水里等死。”
宋庆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依旧平缓,听不出太多波澜,只是如实告知自己这段时间的行动:“水灾消息我早几日便收到各地友人传信,这些日子我已经在租界奔走,联络文教界、商界爱国人士,牵头组织捐款、募集棉衣药品,各类物资已经分批打包,准备发往受灾各县。你们暂且再等候一段时日,民间筹措的物资很快就能起运。”
宋子文听完心里急得上火,连忙出声打断,语气近乎恳求:“二姐,民间零散募捐那点物资,根本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!实不相瞒,国府掏空全部国库,能调动的存粮加起来统共不足四十万担,摊到千万灾民头上,撑不过十天,人命关天,根本耗不起慢慢募捐。”
这番实话听得宋庆龄又好气又无奈,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无力,语气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疏离:“国府财政窘迫到这种地步,那我一介寓居上海、不掌军政钱粮的普通人,又能有什么办法?我手中没有官仓储备,没有调粮调度权限,单凭民间零散捐助,哪里填补得如此巨大的缺口?”
宋子文立刻抓住唯一可行的突破口,连忙道出自己全盘计划,不住催促:“二姐,四月份你陪同委员长和三妹前往山东,参加山东讲武堂开学典礼,彼时冯诺待你格外敬重,礼遇周全。我想劳烦你随我一同赶赴济南,当面同冯诺商谈,恳请山东分出一部分储备小麦调拨黄淮救灾,这是眼下唯一能救下千万百姓的出路。”
宋庆龄听罢,当下满心为难,语气里透出明显的迟疑。她和冯诺交集浅薄,压根谈不上熟络,上次赴山东全程只是走官方典礼流程,全程站席旁观仪式,二人仅仅匆匆寒暄两三句,几乎没有深谈。加之她本就反感南京当局诸多举措,本不愿为国府的难处四处奔走求人,姐弟二人立场本就有隔阂,当下进退两难,正想开口委婉推脱,同宋子文讲明其中难处。
可听筒另一头的宋子文早已急得乱了分寸,压根不给她斟酌、婉拒、商议的机会,生怕二姐迟疑不肯动身,直接强硬敲定行程,语气不容半点反驳:“二姐你立刻收拾随身衣物做好准备,我的私人飞机即刻起飞奔赴上海,落地之后我亲自接你,咱们立刻动身飞往山东,灾情耽误不起半分!”
话音落下,不等宋庆龄吐出半个反驳字眼,听筒“咔哒”一声,宋子文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话筒里只剩单调冰冷的忙音,宋庆龄握着听筒愣在原地,又无奈又烦闷。一边是千里之外千万灾民嗷嗷待哺的绝境,一边是和冯诺素无交情、替南京当局登门求粮的尴尬处境,再加上自己和弟弟长久以来政见不合,本就淡薄的姐弟情分夹在国府救灾大事中间,左右为难,久久站在电话机前,心绪纷乱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另一边,挂断电话的宋子文半分不敢停歇,当即拨通副官专线,厉声下达指令,命令机场机组立刻检修机身、加满油料,即刻起飞奔赴上海法租界接人。
此刻黄埔官邸内,老蒋、戴笠、杨永泰、陈诚几人依旧守在堆满灾情急报的厅堂,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巨石,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宋子文赶赴上海、劝说宋庆龄同往山东这一趟行程上。
若是此行顺利,能从019号粮仓分得救命口粮,黄淮千万流民尚有一线生机;倘若冯诺态度强硬,分毫不肯外放储备粮食,豫南、皖北、苏北接踵而来的只会是大规模饥荒、流民暴乱,整片中原腹地都会陷入无法收拾的大乱。
窗外暮色缓缓笼罩金陵,府内电灯逐一点亮,偌大的国府中枢,处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紧迫压抑,所有人静静等候来自上海、山东的消息,一场牵扯千万人生死的仓促奔走,已然仓促启程,前路是好是坏,无人能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