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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冯诺一纸调令下来,赵洪昌随手甩出来的三千督察支队入驻开封,韩复榘算是彻底找回了阔别已久的大佬派头。

这话一点不掺假。

以前的韩复榘,虽说也是一方大员,可手里空空荡荡,光有名头没有硬实力,说话都没多少底气。如今不一样了,这三千人可不是什么地方保安团、凑数的杂牌兵,是正儿八经督察总队出来的职业狠人。

个个都是从血里火里滚出来的老兵,手里沾过血、办过大案,抓人不问缘由、执法不讲情面,杀人不眨眼,专治各种地头蛇、土霸王、官场老油条。

赵洪昌压根懒得掺和河南这一摊子烂事。

刚拿下的河南,遍地都是烂摊子。盘根错节的地主乡绅、藏在暗处的旧势力、偷税漏粮的地头蛇、阳奉阴违的地方劣绅,一团乱麻,琐碎、难缠、还容易得罪人,纯纯的费力不讨好的麻烦差事。

赵洪昌是谁?督察总队总队长,冯诺最铁杆的心腹,手里一堆核心要务,哪有闲工夫蹲在开封,跟一群土财主磨嘴皮子、掰扯粮食账?

正好,韩复榘闲不住、压得住场、手段野、胆子大,专治各种不服。

索性顺水人情,直接把这支三千人的精锐督察支队临时划拨给韩复榘指挥。

这一下,韩复榘彻底支棱起来了。

人一硬,气场立马就回来了。

此刻,河南省政府大堂,往日里庄严肃穆、各路官员恭恭敬敬的正厅,今天彻底变了味道。

偌大的厅堂,宽敞明亮,雕梁画栋,往日里是议事办公、商议民生大政的地方,此刻却鸦雀无声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整个大厅,干干净净,空空荡荡,从头到尾,就一把椅子。

正中央、最显眼的位置,省主席专属太师椅。

椅子上,韩复榘大马金刀坐着,二郎腿翘得老高,姿态散漫又嚣张,半点正经办公的样子没有,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。

他身上一身笔挺戎装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可整个人的气场,偏偏透着股混不吝的匪气。

指间夹着一支烟,慢悠悠抽着,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半张脸,也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冰冷,扫过下方一群人的时候,跟看一群待宰的鸡鸭没区别。

大厅下方,黑压压站着几十号人。

清一色的开封周边、豫东一带的大地主、大乡绅,个个都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、说了算的主。

往日里,这些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,那是土皇帝一样的人物。乡里乡亲看着他们脸色过日子,地方小官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、递烟陪笑,平日里嚣张跋扈、鼻孔朝天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
可今天?

一个个全都蔫了。

几十号人,规规矩矩站得笔直,大气不敢喘一口,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。

这群人的状态,那叫一个五花八门、众生百态。

有主动乖乖过来报到的,心里提前打了预防针,知道督察队的狠辣,不敢造次,老老实实听候发落;

有半推半就、被县衙差人硬叫来的,心里七上八下,揣着侥幸心理,想着法想蒙混过关;

还有几个头铁、心里有鬼的,是被督察队直接带兵架过来的,连家门都没让踏出第二步,直接押进省府;

更不用说那些之前敢顶风作案、瞒粮漏税、嚣张抗令的,压根没机会站在这里——早在抓人当天,直接当场枪毙,尸体拖出去示众,连开口狡辩的资格都没有。

能站在这大厅里的,已经算是捡了一条命的。

可就算捡了命,也半点不好受。

韩复榘压根不着急问话,更不着急办事。

他今天就一个玩法——熬鹰。

原本约定的议事时间,他故意迟到两个半小时。

两个半小时啊!

这群地主,从烈日当头的中午,硬生生站到日头偏西,腿站得发麻、脚底板生疼、后背衣服全被冷汗浸透,腰直得发酸,一个个脸上血色尽失,满头虚汗。

偌大的厅堂,除了韩复榘偶尔喝茶、弹烟灰的动静,再没有半点声音。

全场就一把椅子,就他韩复榘一个人能坐。

剩下几十号地头蛇、土财主,就算腿断了、站废了,也没人敢动一下,更没人敢生出半点“坐下歇歇”的心思。

谁敢坐?

这可是省主席的位置,旁边站着的是三千精锐督察支队的兵王,一个个眼神冰冷、腰挎短枪,盯着他们跟盯犯人一样。

谁要是敢乱动乱坐,下场不用想,绝对是吃枪子的下场。

韩复榘翘着二郎腿,姿态松弛得不像话,一边慢悠悠品茶,一边侧头跟身旁的督察支队长李文虎有说有笑,聊得轻松自在。

俩人唠着闲话,聊军纪、聊抓人、聊山东旧闻,语气平淡随意,仿佛旁边站着的几十号地方大佬,全是空气,压根不存在。

这就是心态碾压。

韩复榘不急,李文虎不急,身后的督察兵更不急。

熬呗。

看谁先沉不住气,看谁先心态崩掉,看谁先主动露馅。

人心这东西,最熬不住。

三个小时的站立,不说话、不动弹、没人理,孤立、压抑、恐惧层层叠加,普通人的心态早就崩得干干净净。

终于,人群里有人扛不住了。

最先站出来的,是周家的周地主。

这人年纪五十上下,穿着绸缎长衫,往日里富态体面、油光满面,今天却脸色发白、额头冒汗,脊背挺得笔直,却藏不住浑身的紧绷。

他往前小步走出队列,姿态放得极低,满脸堆着小心翼翼的笑,语气恭恭敬敬,半点往日乡绅的傲气都没了。

“韩主席!我周家出一万斤粮食。”

他开口,声音都带着点微微发颤,明显是熬得心态快崩了,也是真心不敢耍花样。

“您明察!今年咱们豫东夏粮,实在算不上丰年,产量真的微薄,不敢欺瞒您半分。”

他定了定神,赶紧把自家底账掰扯得明明白白,生怕说错一个字,惹来杀身之祸。

“我周家名下,一共四千亩耕地,都是普通旱地,不靠河水灌溉,全靠老天赏饭吃。今年风调雨顺不算绝佳,一亩地顶天一百四五十斤毛粮,满打满算核算下来,全年总产不到六十万斤。”

“省里早前就下了死规定,严禁地主私收重租、盘剥佃户,限定我们只能收两成租粮。这两成里面,还要扣田间晾晒损耗、脱粒折损、仓储耗损,再缴纳国家田赋、地方公派杂税,七扣八扣下来,真正落到我手里的粮食,撑死不到十万斤。”

“而且省里粮库还要统一收购五万斤储备粮,这又是一笔硬性划拨。剩下的零散粮食,家里家丁、长工、护院还要糊口,平日里再零散采购补缺,我家里现如今,真的没有多少余粮了,实在是尽力了!”

这番话,说得条理清晰、实话实说,没有夸大叫苦,也没有刻意藏私,句句都是实情。

在场的地主心里都门清,周地主这番话,一点毛病没有。

以今年的亩产、省里的新规、层层损耗扣除,他说的每一个数字,都对得上。

韩复榘指尖夹着烟,听完之后,不急不躁,轻轻点了点头。

他心里透亮,这周地主,说的是大实话,没有半点糊弄。

河南刚平定,新政初下,很多老规矩废了,新规矩落地,地主的利润本来就被压得死死的,再加上今年夏粮本就平平无奇,他这四千亩地,能剩这点粮食,已经是老老实实、规规矩矩的结果。

韩复榘懒得为难老实人。

他随手一摆手,动作随意又霸气。

旁边候着的秘书立马上前一步,手里端着一份提前备好的文书、笔墨。

“周老爷,核对无误,签字画押,就能走了。”

周地主闻言,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,瞬间彻底落回肚子里,长长松了一口大气,后背瞬间湿透一片。

他连忙上前,双手接过毛笔,不敢有半点拖沓,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上鲜红指印,全程恭恭敬敬,不敢抬头多看韩复榘一眼。

签完字,他对着韩复榘深深躬身行礼,不敢多留一秒,轻手轻脚退出大厅,逃命一样离开了这个压抑的是非之地。

周围剩下的地主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有人暗自佩服这周地主识时务、懂规矩、会做人,早早坦白、乖乖配合,少吃苦头、平安过关。

可人群最后方,藏在队伍末尾的刘地主,心里直接把周地主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。

这老刘,此刻的姿态,简直绝了。

整个人缩在人群最后面,脑袋埋得低低的,跟脖子抹了印度神油似的,软塌塌垂着,死活不敢抬一下。

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,眼皮都不敢抬,全程装哑巴、装透明人,恨不得当场隐身,让韩复榘和所有督察兵都看不见自己。

他心里怒火翻腾,暗骂不止:

没骨气的东西!软骨头!

多大点事,你急着跳出来表功?急着坦白?

你这一老实,把我们这帮人架在火上烤!显得我们全是藏私、瞒粮、抗令的奸人是吧?

在刘地主的心思里,这周地主纯粹是卖队友。

大家都憋着、都装惨、都想少交粮、蒙混过关,你倒好,第一个跳出来实话实说、主动交底、乖乖配合,你安全脱身了,剩下我们这群人,难不成要硬扛督察队的刀枪?

越想越气,越气越慌。

可他偏偏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死死憋着,脸上不敢有半点异色,继续埋头装怂、装老实、装无辜。

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、一分一秒往下熬。

大厅里的压抑感,越来越重。

三个小时,整整三个小时!

这群养尊处优、平日里连走路都怕累的地主乡绅,就这么笔直站了三个小时。

腿麻、脚痛、腰酸、头晕、心慌、恐惧,层层叠叠往上涌。

有人年纪大的,腿都开始微微打颤,浑身发抖,快要撑不住跪倒在地,却死死咬牙硬撑,不敢有半点失态。

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动弹,没人敢交头接耳。

整个大厅,静得落针可闻。

只有韩复榘悠然自得的声音、喝茶的轻响,还有他和李文虎偶尔闲谈的笑语声。

韩复榘太懂这帮老油条的心思了。

这群地主,一辈子靠算计、靠钻营、靠耍滑头过日子,心里永远抱着侥幸。

觉得法不责众,觉得人多没事,觉得官府无非吓唬人,觉得熬一熬、拖一拖、装一装惨,就能蒙混过关,少交粮、不交粮。

对付这种人,讲道理没用、恐吓没用、当场杀人只能镇一时。

最管用的,就是熬。

熬你的心态,熬你的底气,熬你的侥幸,熬到你身心俱疲、熬到你彻底慌神、熬到你主动破防、老老实实交代所有猫腻。

李文虎坐在一旁陪着,心里也暗暗佩服韩复榘这一手。

不愧是老官场、老军阀出身,拿捏人心、拿捏地方势力的手段,真的是炉火纯青。

杀人只是下策,攻心才是上上策。

狠兵摆在两侧,就是最硬的底牌。

有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镇场,不用喊打喊杀,不用动刑问话,光是站在这里的压迫感,就足以压垮这群土财主所有的嚣张气焰。

而这周地主之所以这么识趣、这么配合、半点不敢耍花样,不是他本性善良,也不是他胆子小,是有原因的。

外人不知道,内里的门道清清楚楚。

这周地主排行老二,他亲大哥常年在山东做大宗生意,走南闯北、消息灵通,眼界远比这群窝在河南乡下的地主开阔得多。

山东是什么地方?

山东一地,早就被督察体系整治得明明白白,谁不知道督察总队的作风?

不讲情面、不看资历、不徇私情、不怕闹事、不怕得罪人,贪一粒粮、藏一分税、耍一点手段,轻则抄家罚没,重则直接枪毙,绝不姑息。

周老大在山东这一年多的时间,亲眼见过太多乡绅、富商、官员,因为心存侥幸、顶风作案,落得家破人亡、人头落地的下场。

所以这次河南整顿粮赋、约谈地主的消息一传过去,周老大第一时间就给开封的二弟拍了加急电报、写了亲笔信。

信里话不多,就一个意思:别扛、别装、别藏、别耍小聪明,老老实实配合,保命第一!

你跟督察体系玩心眼,纯属找死。

有大哥的提前预警、亲身经历的震慑,这周二地主心里门儿清。

他太清楚了,今天这大厅里,敢耍滑头、敢瞒报、敢硬顶的,最后绝对没有好下场。

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坦白,实话实说、主动交底、乖乖签字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只求平平安安过关,保住家业、保住性命。

更何况,这四千亩地,并不全是他的。

其中整整两千亩良田,是他亲大哥挂名在他名下的产业。

他要是敢在这里耍花样、瞒粮抗令、惹恼韩复榘和督察队,最后出事,不光自己人头不保,远在山东的大哥也要被他连累,家业瞬间清零。

有这层顾虑在,他敢不老实?

他是全场所有人里,最不敢闹事、最不敢藏私、最不敢耍滑的一个。

也正因如此,他才能顺顺利利签字离场,安然脱身。

可反观缩在最后面的刘地主,完全是另一种心思。

他眼界窄、消息闭塞,一辈子窝在开封周边当土皇帝,往日里横行惯了,被地方官捧着、哄着,压根没见过督察总队这种顶级狠角色的手段。

心里还残存着往日的侥幸:

觉得不过是官府走个过场,吓唬吓唬人;

觉得大家都不说话、都装惨,法不责众;

觉得自己藏一点、瞒一点,没人能查得出来;

觉得熬过去这一阵,风头一过,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。

韩复榘慢悠悠喝完一杯茶,抬手放下茶杯,目光淡淡扫过全场。

眼神不凶,却带着一股看透所有猫腻的冷漠。

他不急。

真的一点不急。

周地主只是第一个。

剩下的几十号人,有的藏粮、有的瞒产、有的私吞租粮、有的偷税漏赋、有的往年积欠一大堆烂账。

他有的是时间熬。

今天这省府大堂,就是专门给这群河南地主,好好上一课的地方。

让他们彻底记住:

河南换天了。

往日里官绅勾结、瞒粮避税、横行乡里的好日子,彻底结束了。

从今往后,在开封、在河南,规矩由督察队定,死活由韩复榘定。

谁老实,谁活命;

谁耍滑,谁丧命。

熬,继续熬。

看这群井底之蛙,到底能硬撑到什么时候。

破阵子·开封府衙镇劣绅

高坐开封公府,三千虎士环廊。

二郎翘足燃烟卷,群富垂头立满堂。三时苦熬肠。

一士知机输粟,奸徒暗骂周郎。

昔年横霸乡闾里,今日心惊督察枪。新规定豫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