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的济南,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,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烫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该躲阴凉的躲阴凉,该歇晌的歇晌,连墙根底下的狗都伸着舌头不愿多动一下。城南的一条巷子口,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,上面写着“东北小酒馆”五个字,字迹清洗,但是招牌用的木板像是风吹日晒了好些年头。招牌底下的门板开着半扇,里面飘出淡淡的酒味和卤肉的香气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味道。
酒馆不大,四五张桌子,靠墙一排酒坛子,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瓶散装酒和一小碟花生米。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关公像,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子蔫蔫地垂着。两个伙计在后厨切卤肉,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地响着,不紧不慢,像是在替这间酒馆打着它自己的拍子。
川岛芳子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杯子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,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她今天没有化妆,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操持生计的女人才有的粗糙感——不是刻意的粗糙,是那种日复一日擦桌子、搬酒坛、招呼客人后自然磨出来的纹路。她的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的客人。
她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快一个月了。她的掩护身份是一个山东籍的东北返乡女人,丈夫死了,留下一点积蓄,她在济南买了这间铺子,靠卖酒和小菜为生。这个身份是土肥原亲自帮她安排的,档案齐全,背景干净,经得起查。她在这里用的名字叫罗翠芬,一口浓重的东北话,见人就笑,说话带点粗鲁,像那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寡妇。她雇了两个本地伙计,都是从街对面找的,老实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他们只知道东家是个外乡来的寡妇,死了男人,日子过得不容易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。早上起来开门,把酒坛子擦一遍,把桌子抹一遍。中午开始上客,傍晚收摊,关门之后在后厨自己吃一碗面,然后上楼睡觉。她在济南没有朋友,除了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偶尔会过来坐坐,没有人会踏进她的“社交圈”。这让她安全——她没有亲近的人,也就没有可以被利用的软肋。但她也很清楚,这种安全是脆弱的。只要有人对她产生怀疑,只要有一天她露出破绽,她就会像那些已经被督察总队挖出来的特工一样,在某个晚上悄无声息地消失。所以她一直在演,演得像一个真正的市井寡妇。
“罗家妹子!”
门帘子一挑,王大娘挎着菜篮子就进来了。人还没站稳,声音已经先到了——又脆又亮,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,还带着一股子热乎气。她一进门就先把菜篮子放在柜台边上,然后大咧咧地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,两只手往柜台上一撑,身子往前凑,那架势像是要在柜台底下找什么东西,其实她只是想把脸凑得近一些,好看清楚对面这个“罗家妹子”今天气色怎么样:“哎呦喂,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!昨晚又没睡踏实?我跟你说,你这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店,晚上可得把门闩好了,前街老李家的铺子上个月就让人摸进去过一回,要不是隔壁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,他那点家底全得让搬空了。”
川岛芳子把杯子放回架子上,转身拿了一块抹布在手里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长期面对这类话题时磨出来的熟练:“哎呀大娘,我这店小,贼都看不上,进来一趟还不够费他那个功夫的。”
她一边说着一边拿抹布在柜台上擦了两下,那动作不是真想擦干净什么,更像是给手找个地方放:“倒是您那豆腐摊,一大早就摆出去,也不怕晒,这天热得,豆腐放两个时辰就酸了。”
王大娘摆了摆手,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多谈:“酸不了!我半夜两点就起来磨豆子了,赶早市那会儿豆腐还是温的,酸不了。”说着说着,她从挎篮里摸出个手绢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南瓜子,往柜台上一倒,自己先抓了一撮,又往川岛芳子面前推了推:“尝尝,我自己炒的,搁了点花椒,香着呢。”
川岛芳子捏了一颗,磕了,壳吐在掌心:“嗯,是香。大娘你这手艺,卖豆腐真是屈才了。”
“屈什么才!豆腐是本分,炒瓜子是捎带手的。”王大娘一边磕着瓜子,一边开始了正题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可都是为了你好”的热络,那热络像是一根扎得不深的刺,贴着皮肤挠过去,却又不急着刺破它:“罗家妹子,我可跟你说,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张木匠,人家又托人来问了。他说你要是嫌他岁数大了几岁,他愿意多出两成聘礼。”
王大娘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句话在川岛芳子的脸面上找好落点,然后才继续往下说:“我跟他说了,罗家妹子不是那种贪财的人,他还不信。”
川岛芳子把瓜子壳扔进柜台底下的簸箕里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这又是来劝我嫁人”的无奈:“大娘,我不是嫌他大几岁,我是嫌他那双手,全是老茧,摸一下我肩膀都划得慌。”
她说着还做了一个缩肩膀的动作,像是真的被人划了一下:“再说了,他那个木匠铺子,连个学徒都雇不起,我不嫁他还能吃上口热乎的,嫁了他怕是得天天跟他一起刨木头。”
王大娘把瓜子壳往柜台上一拍,声音拔高了一度:“哎呦我的妹子,你可不能这么挑!他那手是糙了点,可人家是实诚人!你就说这济南城,有多少人干活是实打实的?十个里头你挑不出来仨!人家刨木头养活自己,不偷不抢,你咋就看不上呢?”
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是在替那个没见过面的张木匠争一口气:“再说了,老茧怎么了?人家那是干活磨出来的,不是偷懒磨出来的。你看那些当官的、做生意的,手倒是嫩,可里面装的啥?装的都是心眼子!”
川岛芳子被她这番话说得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歪理还挺有道理”的笑:“大娘,您这张嘴啊,死的都能说活了。”
“那你说,你到底是嫌他啥?岁数?他比你就大六岁,算啥大?”王大娘不依不饶,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这个“罗家妹子”说通了。
川岛芳子摆摆手,叹了口气:“大娘,俺不是嫌他岁数,俺是觉着……他这个人,没什么意思。刨了一辈子木头,除了木头还是木头,俺跟他坐一块儿,都不知道该说啥。”
她说着,又拿起抹布擦了一下柜台,那动作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个落点:“俺是死过一回的人了,俺不图什么大富大贵,但俺也不想找个闷葫芦,后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句话说完,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王大娘手里捏着一颗瓜子,没磕,像是那句话把她正要说的话截住了,得换一句才能接上。过了好几息,她才把瓜子扔进嘴里,磕了,壳吐在掌心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:“你这话说的……也是。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在旁边。”
她把掌心那点瓜子壳倒进柜台旁边的簸箕里:“那行吧,这个张木匠先放放。我再给你踅摸踅摸,看看有没有那种……话多的,又会疼人的。”
川岛芳子笑了:“大娘,您这是要把济南城的单身汉都给我筛一遍啊?”
“那可不!”王大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“你这条件,总不能便宜了那些歪瓜裂枣,我得给你找个像样的!”
她说着站起身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壳碎屑,提起菜篮子:“行啦,我先回去啦,下午还得磨豆子呢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又回过头来:“妹子,我可跟你说,你可别把自己耽误了!”门帘子一落,人声还在巷子里飘了一截,才慢慢沉下去。
下午的生意比中午清淡一些。店里只坐了两桌客人,一桌是两个拉车的老头,一桌是个独坐的年轻人。那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面。
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消磨一段不被注意的时间。川岛芳子给他续了一壶茶,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她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手指甲剪得很短,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,那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子。她笑了笑,像是没注意到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。
天黑之后,客人散尽了。两个伙计在后厨收拾完碗筷,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。川岛芳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,插好门闩,回到后厨。她点了一盏油灯,从灶台的夹层里取出那张纸条。纸条不大,叠了两折,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,只有一行字:“可执行。不惜代价。”她看完之后,没有立刻反应。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,看着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,然后她把灰烬拢进手掌里,撒进灶台下那堆还没燃尽的余火里。火光闪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她站在后厨,看着那片灰烬彻底融进炭火里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一群马路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想让我去送死?门都没有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“你们还真敢想”的松动。然后她把锅盖盖上,灭了灶火,走上楼去。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,她走得不快,像是在数那几级台阶还有哪一级踩下去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。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关好,插上门闩,在黑暗里坐了片刻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也没有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