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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办公室,冯诺往沙发上一瘫,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在他腿上找了个位置盘好。空调还是坏的,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。他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徐树铮就跟着进来了。他从腋下抽出一份报告,没有甩,也没有拍,就是平平地递到冯诺面前,像是送一件不太重要但必须交到对方手里的东西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冯诺把茶杯放下,接过来翻了翻。第一页是引言,第二页是背景概述,第三页开始列人名。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着徐树铮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没看错吧”的确认:“溥仪这个老太监还没死呢?”

徐树铮正往椅子那边走,脚步骤然顿住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,转头看着冯诺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什么老太监?”

冯诺把报告翻过来,手指点着那一行字:“这个啊。”

徐树铮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着的地方,沉默了片刻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然后他靠在办公桌边,双手抱胸:“那是末代皇帝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没有纠正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且不会再改变的事实。

冯诺眨了眨眼,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,三花猫被那个动作带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尾巴从他手背上扫过去:“那当年北洋政府推翻清廷的时候,你们为什么不清算满清遗老?还要搞个什么《清室优待条例》?”

徐树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子冰镇啤酒。啤酒是布劳恩从青岛带来的,德国货,瓶子上全是洋文,他对着瓶口起开了瓶盖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白色的气泡在瓶口翻腾了一下又落回去。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,一杯推到冯诺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,坐回椅子里。他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,冰凉的杯壁在木头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:“你问的是一个好问题,但答案很绕。”

冯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,把那口气缓过来:“不急,你慢慢说。”

徐树铮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像是在找一段已经被放了很久的记忆。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,像是从二十年前那个时间点开始往回收,一笔一笔地往回捋:“清帝退位是民国元年的事,也就是一九一二年。那时候你在哪?”

冯诺想了一下:“我刚生……不对,我还没生。我爹妈可能还没认识。”

徐树铮点了点头,像是“那就对了”:“当时袁世凯是北洋军的头,南方革命党在武汉打得正凶,全国十几个省已经宣布独立了。京城里旗人、满族大臣、皇亲国戚都在观望,等着看袁世凯到底站哪边。”

他的手指在酒杯外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,像在等那道印子干透:“袁世凯能做的不多,他手下的兵也不是全都听他的,有些老将还念着旧朝。如果他硬来,逼得太紧,清室死守紫禁城,京城就得打巷战,列强使馆全在城里,他们一旦动手,整个局面就彻底失控了——他拿不稳输赢。”

他喝了一口酒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:“所以他选择谈,用条件换退位,而不是用枪换退位。”

冯诺靠在沙发里,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下:“那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?你们那帮北洋将领,不恨清廷吗?”

徐树铮沉默了一会儿:“恨和不恨都说不清。我们那批人,很多都是清朝的旧军官出身,北洋新军是在清廷编练的新式陆军框架下建起来的,跟紫禁城里那帮人之间隔着一道说不清楚的门,谁也没关上它,谁也没推开它。我当年做的事情,是联络北洋将领联名通电逼宫,让前线将领表态:不愿再战,请皇室退位。这是在给隆裕太后和那些还在犹豫的王公大臣施压——让他们知道,军队已经不愿意再为他们打下去了,再拖下去没有人会站在他们那边。那个通电,我起草了三版,第一版太软,第二版太硬,第三版刚好踩在‘你不退就没人保你’那条线上。”

“那时候我手里没有兵权,写这种东西只能靠字句的分寸来定生死。那一封通电发出去之后,北洋军的几个镇都陆续表了态,隆裕太后那边的态度才真正松动下来。”

他的手指在酒杯外壁上停了一下:“后来的优待条例,不是我们那些人谈的,我没参加过哪怕一次讨论。是袁世凯自己带着一班人跟清室代表谈出来的,中间还有英、美、日、法几国的驻华公使在旁敲侧击。列强最怕北京乱,乱了对他们的生意没好处,所以他们出面施压,两边同时压,逼出一个妥协方案来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,像是在回忆一段他亲历过却从未主导过的历史:“最后谈出来的《清室优待条件》,皇帝尊号保留,每年四百万两生活费,紫禁城继续住。条件不算差,也谈不上好,就是一套让两边都能下台的让步方案。南方革命党那边觉得太软弱,北方旧臣觉得太绝情,但谁都拿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,所以它就这样定了。”

冯诺把啤酒杯放在膝盖上:“如果那时候没有这份优待条例,会怎么样?”

徐树铮没有犹豫:“北京会打起来,紫禁城会变成战场,皇宫、城门、街道都会变成阵地。北洋军未必能速战速决,列强的干涉不可避免,革命军也未必能及时赶到支援。那时候打下来的,不是一个国家,是一片废墟。袁世凯不是不想清算,是他知道清算的代价比不清算更大。”
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:“我当时负责的是逼宫的环节,不负责谈条件。我能做的是让皇室知道军队已经不会替他们打仗了,至于退位之后怎么安排,那是袁世凯和隆裕太后之间的事情,我碰不到那个桌边。”

冯诺听完那番话,把那口啤酒咽下去,然后换了个话题:“那现在呢?”

徐树铮放下酒杯,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:“现在?二十年过去了。隆裕太后死了,袁世凯死了,那些谈条件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,剩下的几个也老得记不清自己当年谈过什么。”

他侧过身,把那瓶啤酒瓶口转向自己,又倒了一杯,没有急着端起来:“当时的我们,也是为了国家。但我们没有主义,没有方向,只相信自己的兵和枪。”

他端起了第二杯,杯口对着光,在屋里那盏灯底下晃了晃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沫:“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兵和枪了。我这几十年用过的那些东西,已经够我写几本回忆录了,但剩下该写的还在你手里。”他喝了一口,冯诺也端起酒杯,两个人同时朝对方的方向举了一下杯,杯沿没有碰响,但那个动作像是已经把中间那道门推开了半截。

《七绝·老太监与末代皇帝》

二十年前一卷文,清室退位换优恩。

北洋无主义,兵枪认作魂。

现在徐公说无需,轮到冯诺接着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