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四日,济南,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。
赵洪昌从河南回来,一路颠簸了一整天。他从开封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,吉普车在土路上跑了四个多小时,中间爆了一次胎,换胎花了快半个钟头。到了济南城郊,路面换成了水泥路,车速提上来了,但他一点都没觉得轻松。车窗外的田野正在往后退,麦子已经收完了,地里剩下齐刷刷的麦茬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淡金色。他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转着几件事——河南那边的剿匪扫尾怎么收,新编那几个师驻防之后补给怎么走,督察总队撤回后哪些点要继续盯。
车停在总司令部大门口的时候,他没有急着下去。他在车里多坐了几秒钟,像是在把河南那边的尘土和在路上的颠簸都留在车座上,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来,整了整衣领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铜牌。他离开济南的时候,这里挂的还是“山东省保安司令部”的牌子。现在已经是“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”了,铜牌新换过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收回目光,迈步走进了大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。他走到冯诺办公室门口,没有直接推门,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:“报告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是他已经用这个节奏敲了无数次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的不是冯诺的声音,是徐树铮的。
赵洪昌推开门的时候,徐树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右手握着毛笔,左手按着纸面,在批什么,头都没有抬。他没有穿外套,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,袖子卷到小臂,像是一上午都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。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眼,只是说了一句:“洪昌回来了?”
赵洪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。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,办公桌上那几份文件是新放的,茶杯里的茶是热的,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把桌角一张纸吹得微微动了动。他的目光确认了两遍,才开口:“回来了。”他问了一句:“总座呢?”
徐树铮抬起头,看了赵洪昌一眼:“在后院呢。”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骡子把自己吃瘫痪了,正减肥呢。”
赵洪昌愣了一下。他以为他听错了。他的表情在那两秒钟里经历了三次变化——先是困惑,像是没理解那句话的字面意思;然后是努力消化,像是试着把“骡子”“吃瘫痪”和“减肥”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重新排列;最后变成一种介于“你没开玩笑”和“你确实没开玩笑”之间的复杂表情,其中一半是对自家小司令养出来的成果的默然,另一半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“又来了”。他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什么?”他顿了一下:“骡子?”
徐树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:“就是那头骡子。吃得太胖了,站不起来了。你那边情况如何?”他的语气很平稳,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。
赵洪昌把目光从徐树铮脸上收回来,整了整领口,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,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口吻:“河南的主要土匪已经剿灭,剩下的几股已经不成气候。安阳、洛阳、开封三地的土匪据点已经全部清除,个别零散的山匪藏得深,但没有再作乱的能力了。”他顿了顿:“河南建设兵团目前大约有两万人,正在安阳一带修建水利工程。还没有大规模扩编的计划,目前的人力够用,先把河道疏通了再说。”他语速不快,把河南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出来:“新编第四师、第五师、第七师分别驻扎在郑州、开封、洛阳。第三路军全境剿匪,已经推进到豫西边界。中央军第二师在伏牛山一线,第三师在郑州。目前没有大规模军事调动,但各自的防区已经划分完毕。”
徐树铮听完:“辛苦了。”
赵洪昌微微欠身,没有多客套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徐树铮没有抬头看他离开,好像该听到的已经全部听到了,剩下的他自己会在后院找到答案。
后院里,冯诺蹲在地上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正盯着眼前那头被木架子撑着的骡子。架子是临时焊的,四根钢管插进地面,横梁撑在骡子的肚皮底下,刚好把它从地上托起来,让它不用自己使力就能站着,又没法完全趴下去,像病人做康复训练用的那种助行器一样,只是尺寸放大了一整圈。骡子的四蹄勉强着地,不用力也够不到底,像是踩在一层永远落不下的地面上。它的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顿,像是正在被迫接受自己已经胖到自己站不起来的现实,又像是在用尽毕生精力表示抗议,嘴紧紧闭着,四条腿时不时交替离地一下,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冯诺:我没有偷懒,我正在努力。
冯诺用手指点着骡子的额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跟你说正经的”认真:“这个月瘦五十斤。有没有信心?”
骡子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,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哼哼,那声音里有不满,有抗议,还有一种“你以为五十斤是那么好瘦的吗”的怨气。它的眼神甚至像是在说:你把我的进口燕麦停了,胡萝卜减半了,连苹果都不给了,现在还要我自己站,你还问我有没有信心?
赵洪昌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了这一幕。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,目光从冯诺的背影移到那头骡子身上,又移回来,再移回去,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产生错觉:“又胖了?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,更像是一个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好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确认。他走到冯诺身边,也蹲了下来,两个人并排蹲着,看着那头被架子撑着的骡子,它的耳朵又往后贴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那句评价,沉默里包含着它自己的那份尴尬。
冯诺没有回头:“可不是嘛,活生生的,把自己吃瘫痪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不想再骂你了”的平淡:“布劳恩那进口燕麦到了之后,它就跟开了闸一样。能吃的东西它就没有不吃的,嘴闲不住,有了进口的燕麦,草都不吃了。前些天忽然站不起来了,瘫在地上喘气,喘得跟风箱似的,把老兽医吓得够呛。我还以为它得了什么急症,结果人家一摸,说这是吃出来的,油脂堆积太厚,内脏都挤到一块儿去了。现在每两小时翻一次身,垫软草,控水控食,人工辅助站立——比照顾一个病人还费功夫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“它倒是舒服,躺着就行了。我请了两个兽医轮流看着它,牛大力每天给它翻身翻得腰都直不起来了。”
赵洪昌蹲在旁边,看着那头骡子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那个沉默像是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半。骡子像是听懂了那句“又胖了”,把脑袋往架子那边偏了偏,像是在回避什么。它没有力气往回缩,耳朵贴着,尾巴也不甩了,像是一个正在接受批评但是无力反驳的小孩。过了一小会儿,它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哼哼,像是认了。
冯诺蹲在旁边没有起来:“你那边呢?河南怎么样了?”
赵洪昌把目光从骡子身上收回来:“基本收尾了。剩下几股零散的不成气候,让地方部队跟进去扫一遍就行。”
他把河南那边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语气和刚才在办公室里汇报时一样。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,又看了那头骡子一眼:“这骡子养好了,就别再喂进口货了。”
冯诺没有接话,因为他已经在考虑这事儿了。他正蹲在院子里,听一头骡子用哼哼声向自己汇报它的康复进度,同时意识到下次布劳恩再送来什么东西,得先想好怎么不让它第一时间被嚼完。
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树影在地上晃动了一下,像是替那头骡子把剩下的话一起说完了。
《七绝·胖骡康复记》
骡子瘫地喘如牛,铁架撑身泪欲流。
赵总回来说又胖,冯诺蹲着直挠头。
五十斤是死命令,哼哼两声抗议收。
布劳恩送燕麦时,该给谁吃得再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