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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日,金陵官邸,书房里的空调坏了。

氟利昂漏了,修空调的暂时没有到。老蒋没有让人换房间,也没有抱怨。他穿着一件薄衬衫,领口敞着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面上还有去年夏天留下的折痕,一道一道的,像是被折叠了很多次,又重新摊开了。蒲扇旁边的桌角搁着一杯凉茶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目光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。

陈诚还没来。

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,叶片转速不快,带出来的风也不凉快,只是把房间里的空气搅得动了动。老蒋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那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梧桐树,树叶低垂着,边缘微微卷起。他的脑子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几件事——河南的局势、山东的动作、东北的动向——像几根线头,谁也不挨着谁,但每一根都可能牵出一大团东西来,他现在还不确定哪些会成为问题,哪些只是路过。

门被敲了两下,不轻不重,节奏固定。陈诚推门进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——空调坏了,室温少说也有三十二三度,他没松扣。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已经翻开了,露出里面几页写满字的纸。他走到沙发旁边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看了一眼老蒋的脸色,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开场白该用哪种语气。老蒋点了点头,用一个眼神示意他坐下。

陈诚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整理了一下纸页的顺序,然后开口了:“委座,陈继承从伏牛山发来了一份比较详细的观察报告,李玉堂从郑州也发了一份,内容方向一致,细节上有一些偏差,但整体上指向同一个结论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给老蒋留出思考的间隙,好让每一句都能在他心里落稳:“进入河南的那三个师——新编第四、第五、第七——虽然对外宣称机械化步兵师,但实际上只完成了摩托化。卡车配齐了,运输能力达标了,但坦克、装甲车这些装备,几乎没有。基层军官严重不足,中层军官相对宽裕,技术兵种的缺额尤其严重。汽修兵、炮兵观测员、通讯兵、坦克驾驶员,这些岗位的实际在编人数连编制表上的一半都不到。只有步兵是合格的。”

他说完之后,把第一张纸上的几行字指给老蒋看。老蒋低头看了一遍:“三个师的情况一致?”

“基本一致。”陈诚的语气很肯定,“陈继承亲自去看了营房和训练场地,确认了装备清单和人员编制表。李玉堂那边虽然没有亲身接触,但他通过第三师的参谋渠道,也拿到了类似的侧面验证。这个结论不是一家之言,是两路交叉印证过。”

老蒋把蒲扇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:“装甲兵训练周期很长,没有一年时间,根本谈不上形成战斗力。冯诺那些新编师成军不到半年,不可能有合格的装甲兵。他连足够的驾驶员和修理工都凑不齐,卡车的维修保养也是速成培养的技术兵撑着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平,但陈诚听得出那平底下的意思——冯诺在扩军,但扩得太快了,快到人才跟不上了。这不是冯诺的失误,是任何军队在大规模扩编时都会遇到的老问题:装备能买,人不能。

陈诚把第二页往前推了推:“山东野战总兵力估计在十五到十六个师之间,但真正意义上的重装机械化步兵师,一个都没有。张亚博的新编第一师、刘文杰的二十一师、李立的新编第二师,这三个老牌师刚刚开始列装新式坦克,每个师的装甲兵编制最多不超过一个营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按照正常训练周期,这批坦克要想形成营级战斗力,至少还需要八到十个月。在此之前,那三个师跟其他部队一样,主要还是靠步兵和卡车撑着。对外喊的是‘机械化’,实际上是卡车拉着步兵跑,到了地方下车打。”

老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,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:“青岛道奇工厂这个月的产量达到多少?”

“四千辆,”陈诚回答道,“够一个师的编制需求,但冯诺至少有九个师的军用卡车缺口。如果按他的扩编节奏,这批车要全部配齐,至少还得一年。”

“那炮兵呢?”老蒋问得简洁。陈诚翻到第三页:“九个师的炮兵缺口至少在七成五以上,七五口径以上的火炮,很多师到现在连一个像样的炮营都还没编起来。炮弹储备虽然显示充足,但是炮兵不够。短时期内,这些部队只能承担轻装防守任务,不具备发起进攻战役的能力。但冯诺正在大规模采购军马,范围覆盖内蒙古和新疆,招标规模很大,涉及数万匹。如果他真的在准备组建骑兵,就意味着他已经在为机械化部队无法覆盖的地形做预案了。这不是应急,是长期布局。”

他语速慢了下来:“那些骑兵需要的训练周期,不会比装甲兵短。马匹到了之后,还要驯化、编组、磨合,到明年这个时候能形成战斗力已经算快的了。山东在打仗之前,还要花很长时间养马、练兵、等人。”

老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,又放回了桌面:“刘湘那边怎么样?”

陈诚把第三张纸翻过去,露出下面那张:“刘湘第二次贷款申请被拒绝了。不是山东没钱,是冯诺觉得四川的抵押物不够硬。他现在只认实物抵押,不认空口人情。滇缅公路的收益权他愿意接,但四川那边能拿出来的东西,他大多看不上。另外,山东正在压缩非必要开支。所有非核心项目已经全部暂停,资金集中在公路、铁路、钢厂、电厂和军工上。建得动的建,建不动的先放着。他的钱很充裕,但他花得很节制,不是那种见到项目就撒钱的人。”
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:“我们估算过,山东那些项目还要持续消耗至少两年,才会出现第一批产出。在那之前,冯诺的每一笔支出,都是在填一个暂时没有回流的坑。”

老蒋把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,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,像是连风都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下吹:“就算鲁军只有步兵是合格的,其战斗力也不是中央军能比的。我们的兵训练三个月就上战场了,冯诺的兵呢?”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诚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十一个月。”陈诚的回答很干脆,“新兵训练周期是十一个月。从队列到射击,从班组配合到扫盲、格斗、爆破、野战、城市攻坚、步炮协同,每一门课都卡得很严,考核不合格就留营,直到合格为止。”

他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,但十一个月和三个月之间的差距像一道被磨平了边缘的旧伤疤,已经不再泛红,却始终比周围更硬:“我们的中央军新兵连队形都没整利索就上了战场,而山东兵在新兵营里已经打过不下五十次实弹协同演习了,还穿过工兵服,爬过泥水沟,拆过千次步枪,听着炮声趴在泥地里,等教官喊‘起’才站起来。”

老蒋的目光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从它的高度和树冠伸展的方式里读取着什么:“日本那边,这些情况是瞒不住的。他们不需要密探,只要有一两个有经验的参谋拿到几个师的装备清单和驻防位置,再和之前的情报交叉比对一下,就能把山东大致推个八九不离十。真正关键的问题从来不是他们知不知道,而是他们知道之后会怎么做。”

陈诚沉默了一会儿,他的话接得比前一句低了一些:“他们不会在山东动手。山东现有兵力对抗日军所有常设师团完全没有问题,所以日本的重心依然是东北。”

他没有说“如果”,也没有用“可能”,像是已经确信了这条路线:“他们判断山东在短期内没有进攻能力,但中长期是威胁。所以他们会先在山东把军队建设完成之前,把东北拿下来,再回过头来对付冯诺。这一来,山东就会从守得住,变成不得不打。”

老蒋没有接话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重新落在那几份电报上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从每条消息里拎出自己能用的东西,然后开口说:“冯诺把那么多钱砸在基建上,现在又扩军、又买马、又修路,正是最吃紧的时候。只要再拖一两年,就能拖成一条完整的战线。他是在跟我们抢时间,也在跟日本人抢时间。他就是算准了这个空当,才敢一口气把摊子铺到河南去。”他的语气不急不躁,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反复想过的话。

陈诚没有接话,只是把那些纸整齐地收回文件夹里,像一张被叠好的地图,折痕还在,等着下一次被打开。书房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,把桌角那张没有放好的纸卷起了边,又缓缓落回去。远处隐约传来一辆汽车的声音,从官邸外的巷道上穿过,没有停留,越走越远,被知了的叫声盖住了,只剩下一片越拉越薄、越薄越远的余响。

《七绝·半成品》

摩托化师缺甲兵,新兵练够十一冬。

炮兵缺额七成五,军马买遍内蒙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