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伯走进冯诺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。他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生病,是累的。那种累不是熬夜熬出来的,是一口气干了三个人的活儿干了半年多之后,身体自己开始报警了。他今年四十三岁,来山东之前,在克虏伯干了十五年,从助理工程师一路做到总工,最大的项目也就是一座岸防炮台。到了山东之后,他负责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:所有水泥公路的规划与监工,所有铁路的枕木选材与铺设标准,所有岸防炮台的基座浇铸与加固,所有防空塔的结构设计与施工指导,所有城市规划中的排水、供电、道路走向的初步方案,还要兼着审核其他工程师提交的各种图纸和报告。他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,四个人的工作量是他的下限,六个人他也能勉强撑住,但他只有一个脑子、两只手、两条腿,按不住这么多线头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三天没有休息了,中间休息的那天,其实是胃疼得实在直不起腰,去医务室躺了半天,下午又回到工地上了。德国人讲究效率,但讲究效率不代表不会累。
冯诺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,放在他手边,杯沿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。冯诺自己也难得没有叼棒棒糖,在他进门之前刚刚把它吐掉了。梅伯道了谢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把图纸摊在桌上:“冯将军,现在山东的水泥公路已经连接了所有县城,正在向村镇辐射。主要城市的双向火车道正在稳步推进,工程进度符合预期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汇报一件跟他本人关系不大的事情——这是他汇报工作的习惯,项目做完了,做完了就该说完了,不夹带任何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”的情绪。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用的混凝土枕木,可以抗住航空炸弹的冲击而不碎裂,不怕火烧,不怕水淹,虫蛀对它无效,维护成本比木枕低得多。按照目前的进度,预计明年年底,山东的主要铁路网可以基本成型。”
冯诺没有打断他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上身微微前倾,听到“抗住航空炸弹”的时候点了点头:“梅伯先生,要不要把家人从德国接过来?你未来十几年肯定回不去了。”
梅伯的手停在了那卷图纸的轴心上,正在把图纸卷起来,被这句问话卡在了半道。他抬头看了冯诺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,像是回忆起了当初签下合同的那一天——合同上写的是“岸防炮台技术顾问,工期六个月”。后来岸防炮台修了三个月,梅伯正想着可以打包回国了,冯诺说“公路也顺便规划一下”;公路规划了两个月,冯诺说“铁路也顺便看一下”;铁路看了一个月,冯诺说“防空塔能不能也设计几座”;防空塔设计完了,冯诺说“梅伯先生,城市规划你懂不懂”……从那以后,梅伯就再也没有回过德国。他的签证早已过期,他的行李早就被他夫人寄过来了。他确实回不去了。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,只是偶尔还会想起自己原来计划在柏林郊外买的那栋小房子,院子里的苹果树还没种下去,钱倒是已经付了一半,现在那笔钱大概已经烂在银行里了——没人管,无人过问,房东大概已经在拿着钥匙招新的租客了。
他的表情里有一丝无奈,被他用点头藏住了:“我已经通知我的妻子来青岛了。但是她告诉我,青岛的房价已经越来越高了。按照她信中提到的数字,一套中等大小的房子已经比去年涨了三成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计算自己一年多的薪水够不够买一间有浴室的公寓:“她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合适的住处。”
冯诺摆摆手:“这都不叫事。我们会给你安排住房的。你只管把她接过来,别的不用担心。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今天食堂多打一个菜”,但梅伯跟了他一年多,已经学会了从这种随意的语气里读出“这事我已经定了”的意思。冯诺没有给过他任何空头支票,他答应的事情哪怕是在路上随口说的,后来也都兑现了。房子的事虽然还没落实,但梅伯不觉得他会在这件事上撒手不管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背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一个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正在试着找回自己的长度,但已经弯了太久了,直不回来了。
他走后不久,四个龙国人走进了冯诺的办公室。恽震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鲍国宝、蔡昌年和钟兆琳。四个人都是搞电力的,放在国内任何一个省份,每一个都能当总工。在山东,他们被冯诺随手一人发了一个“首席工程师”的头衔,然后让他们自己组队干活。以至于山东现在的“首席工程师”跟地里的大白菜一样,一茬一茬的,个个顶着好名头,但活照样得自己干。恽震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他平时就不太笑,加上最近一直在对着电网图纸发呆,那张脸就更寡淡了,只剩下一副认真到让人有点心疼的神色。
他拿着一份报告,走到冯诺面前,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总座,现在山东的电网根本不满足未来工业区的用电需求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没有铺垫,没有引用前文,就两个字——不够。
鲍国宝站在他旁边,补充道:“未来五年,每年的电力缺口可能会达到六十亿度。”
冯诺正把新的棒棒糖从包装纸里剥出来,听到这个数字后,棒棒糖在距离嘴边两寸的位置停住了。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:“六十亿度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,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太相信的数字,尾音往上挑了一截,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它放下来,“全国的发电总量才十五亿度,山东一个省的缺口就六十亿度?”
他的目光从恽震脸上移到鲍国宝脸上,又从鲍国宝脸上移到钟兆琳脸上。三个人的表情没有变化,像是这个数字他们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了。
恽震开口解释:“那是因为我们未来的工业规划里包含了冶炼铝和电炉冶炼,都属于高耗能产业。一个电解铝厂的年耗电量,就能顶一个中等城市的总用电量。如果我们要发展这两个方向,六十亿度只是一个保守估算。”
冯诺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算一笔他还没来得及算的账。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那不行,我还想控制国际铝合金定价权呢。”
四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表情统一——微张着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像是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。
恽震最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必须确认一下”的谨慎:“总座,您知道电解一吨铝锭需要多少度电吗?”
冯诺嘴里的糖球从左边滚到右边:“一万四千度交流电,对吧?”这句话说得很顺,像是顺手报出了中午想吃什么菜。
恽震的眉头动了一下,看了一眼鲍国宝,又看了一眼钟兆琳。钟兆琳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平时慢了半拍:“……不可能。欧美的电解铝技术,一吨铝锭需要两万度电。我们的技术比他们落后,不可能低于两万度。您说的那个数字,至少领先了现在三十年。”
冯诺把棒棒糖拔出来,看着它光滑的表面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——穿越前的老国标和1931年的实际情况之间差了一大截,他报了一个超前了将近一个时代的数据出去,还不自知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特高压输电有吗?”恽震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国际上也没有这个技术。目前最高的输电电压等级是两百二十千伏,再往上,绝缘问题、损耗问题都解决不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现状。
冯诺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我跟你们讲原理,你们回去自己研究。”
他说完之后,就像在盘算着从哪条线开始画。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,从“确认”变成了“困惑”,从“困惑”变成了“你说什么”的茫然。
恽震的嘴微微张着,目光在冯诺脸上停住了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。鲍国宝想说什么,嗓子里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半天没吐出来。
冯诺没有停,他像是推开了脑子里一扇很久没打开的抽屉:“输电线路损耗功率,Δp等于I的平方乘以R,Δp是线路发热损耗,I是导线电流,R是电阻。输送功率公式,p等于U乘以I,p是输送的电能功率,U是电压,I是电流。输送固定电量时,电压提得越高,电流就越小,电流越小,电线发热损耗就大幅下降。这就是高压输电的根本目的——减少远距离送电的电能浪费。”
他说完一段,停了一下,看四个人还在听,就继续往下说了。
他的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张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菜谱,只是材料都是电力行业的,而对面四个人的表情正随着他说的内容在缓慢变化。
他从升压变压器讲到绝缘油,从分裂导线讲到盘式瓷绝缘子,从铁塔高度讲到末端降压变电站。他提到了均压环,提到了无功补偿电抗器,提到了继电保护。他甚至提到了直流特高压的整流站和逆变站。
他说完了,喝了一口水,杯底磕在办公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恽震的嘴巴还张着,合不拢了。钟兆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笔,又抬头看了看冯诺:“总座,您从哪知道的?”他的语气里有困惑,有震惊,还有一点不敢往深里想的东西。
冯诺把棒棒糖叼回嘴里:“你们不用管这个。赶紧去立项,先研究一个方案,就从交流特高压开始,我刚刚提到的那些东西,你们能落地的先落地。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“这事就这么定了”的随意,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件日常任务,说完就可以接着躺了。
四个专家站在那里,谁也没有先动,像是觉得如果自己先迈出门去,刚才那番话就会凭空消失,不会有人再提起。但门还是被推开了,他们最终还是提着那份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东西,沿着走廊,一步步地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