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三日,金陵军政部的通报发出来了。
措辞很正式,用了标准的公文格式——“第二师师长黄杰,于豫西剿匪期间,未按层级呈报军情,违反第五集团军指挥序列之规定,有违军令统一之原则。经本部核查属实,着即予以严令申斥,并降一级军衔,以示惩戒。”落款盖着军政部的大红印章,日期、编号一应俱全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通报发到各处,第二师也收到了。黄杰的军衔从少将降到了上校,肩章上的将星被摘掉,换成了一杠三星。换肩章的时候,副官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别针扎进布料里。黄杰站在那里没有动,脸上没什么表情,等副官换完,他低头看了一眼新的肩章,然后说了一句:“行了,干活去。”副官愣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走出去的时候,把门带得很轻,像是怕门板磕重了会把那副新肩章震下来似的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金陵给山东一个交代,形式上的交代,军衔降了但职务没动,师长的位置还坐着,手底下的兵还带着,该干嘛干嘛。军衔降了还可以再升回来,关键是饭碗没碎。山东那边不会看不出来,但看出来也没办法,老蒋已经做了他能做的,你不能指望他真把黄杰撤职查办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学生。
徐树铮把那份通报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着纸面,等冯诺看完。冯诺把通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放在桌角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老蒋动作挺快。”徐树铮靠在椅背里:“通报是昨天发出来的,今天早上到的济南。军政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?老蒋可能整晚没睡,连夜让秘书起草,连夜用印,连夜发报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冯诺问。
徐树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六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。他像是在想措辞,又像是在想时机。“第二师的补给恢复吗?老蒋亲自写的电文,说自己学生不懂事,已经严肃处理了。”
冯诺和徐树铮对视一眼,谁也没信。老蒋的学生不懂事?黄杰不懂事不是一天两天了,他要是不懂事,当初就不会越过第五集团军直接向金陵汇报。但老蒋把它说成“不懂事”,降一级军衔就算处理完了,这跟打完孩子屁股递一颗糖有什么区别?
冯诺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一边:“老将军,你拿个主意吧。”
徐树铮离开窗边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:“让金陵把黄杰调走,给第二师换个师长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边缘划了一道笔直的线,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。
冯诺歪着头想了一下:“老蒋能同意吗?”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挑,更像是在确认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判断,而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。
徐树铮身体前倾,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: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对老蒋这种人,你不跟他对着干,他也睡不着。所以我们没有顾及,黄杰必须离开河南。”
冯诺点了点头:“行吧,你去交涉。”他没有说要怎么交涉,也没有问徐树铮准备用什么措辞,他的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人事决定。这种平,反倒比任何强硬姿态都更像一句收不回去的话。
徐树铮正要站起来,门被敲了两下。
耿元秋推门走了进来,腋下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,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和日期。他进门的时候先朝冯诺的方向微微欠身:“总座。”然后转向徐树铮,幅度不变,但语气明显比叫“总座”的时候平了半度:“总参谋长。”
耿元秋把文件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:“我们近期淘汰下来十万支春田步枪。按照您定的规矩,两千发换新枪,这些枪的寿命才刚过半,精度下降得不算多,放在战场上仍然是能打的。按照旧规矩,这些枪应该封存入库,但我查了一下库存,类似的备枪存量已经很大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冯诺回应,又像是在算这句话的重量:“十万支全部吃灰的话,太可惜了。运到露天堆着,铁也得生锈,还不如腾出地方来装新的。”
冯诺正在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,看着耿元秋:“十万支?”
耿元秋点头:“十万支。封存级,大部分换下来的时候做过简单保养,枪管没有锈,膛线磨损不到一半。”
冯诺想了想:“给全国发个电报,十万支春田步枪,封存级,大概四百吨,一个月后在青岛拍卖。起拍价一千八百块每吨。”
他顿了顿,“分成八份拍卖,整体打包容易压价,拆开来卖反而能让那些想买的人各自出价。想买的自行举牌,谁愿意买谁买。反正也卖过两次了,一起全出了,省得麻烦。”他说完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,像是在宣布一件事已经结束。
耿元秋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带着多少温度的笑,更像是一个每天算账的人忽然听到一笔账目被划掉了:“不搞批发了?改拍卖了?以前咱们卖枪都是一口价,按吨走。这次搞拍卖,那些小军阀会不会觉得新鲜?”
冯诺已经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:“新鲜不新鲜他们都会来的。十万支春田,起拍价一千八,最后成交价不可能低于两千二,算下来一支才合几块大洋,比他们从黑市上买便宜太多。他们不来才怪。”
耿元秋听完,把文件收回去,说了一句“我去准备拍卖公告”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比以前从容了一些,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冯诺的套路了。
耿元秋走后,徐树铮没有急着往外走。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冯诺:“你为啥这么败家呢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,更像是对一笔账目的质疑。
冯诺转过头来看他:“哪里败家了?”
徐树铮伸出手指:“十万支枪,寿命刚过半,你就换了。放到任何一支部队里,这都能当主力装备再用好几年。你直接淘汰掉,不是败家是什么?一支枪从出厂到报废,按照正常使用年限,至少还能打两到三千发弹。你这批枪才刚打了两千发,膛线都没磨圆,就全部封存了。”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这笔账,放在任何一个军需官手里都是要被骂的。”
冯诺把棒棒糖在手里翻了个面,像是在等它自己说出答案:“这叫统战价值。利益绑定。买了枪就得买子弹,子弹不得找我们买吗?逐步统一全国的弹药口径,意义重大。”
他看向徐树铮:“这些人买了我们的枪,他们的子弹补给就只能靠我们。他们的弹药口径跟我们的统一了,以后出了问题,他们还得找我们解决。他买了你的枪,他就是你的客户。一个客户不一定站你这边,但一百个客户站你这边的时候,老蒋想动你,也要先想想他们手里的枪是谁给的。”
徐树铮听完,沉默了片刻: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但还是觉得浪费。”
徐树铮的电报当天下午发往金陵。内容不长,措辞客气但意思清楚:黄杰不适合继续留在第二师师长的位置上,希望中央予以调离。电文没有提“建议”,没有说“请求”,用了一个介于“通报”和“协商”之间的词——“望中央酌情考虑”。金陵官邸收到电报后,没有像上次那样又急又乱。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,听林蔚把电文念完,没有骂“娘希匹”,没有拍桌子。他把电文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封电报。
“让第二师副师长陈继承继任师长。”他开口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但一直没来得及通知的事情:“黄杰调回中央,另候任用。”
林蔚问了一句:“委座,就这么算了?”
老蒋靠进椅背里,手指交叉搁在腹前:“徐树铮是好忽悠的吗?他既然开了口,就不会让我们轻易糊弄过去。与其等他自己动手,不如我们自己先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黄杰的事,是我疏忽了。他忠心,但太冲。现在被调回来,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。至于陈继承……这个人比黄杰稳,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哪条线。让他去河南,短期内不会出乱子。”
林蔚点了点头,转身去通知军政部拟文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老蒋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对着天花板说的:“十万支枪……他拿去拍卖。”
林蔚没有停下来确认,但他听见老蒋又在自言自语:“他想干什么?他卖枪,让全国都买他的枪,以后子弹都得找他买。这哪是卖枪?这是给全国发了一张名片。”
林蔚走出门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窗外的风吹过院子,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,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《七绝·统战》
十万春田寿命长,只因两千便换装。
拍卖公告传天下,从此子弹找齐忙。
黄杰降衔官不动,金陵故作好商量。
徐公一纸调令去,老蒋叹气说应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