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日,豫西,伏牛山北麓。
黄杰的第二师已经在这一带活动了快一周了。名义上是“剿匪”——肃清孙殿英溃散的残余兵力,维持地方治安。实际上,他们干得最多的活是收拢散兵、登记造册、遣返回家。孙殿英那三万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剩下那些没跑掉的,要么是腿脚不利索的,要么是跑错了方向的,要么是跑了一半发现没带干粮又折回来的。黄杰的部队把这些散兵一个个揪出来,缴了械,登了记,然后发两块钱路费让他们各回各家。活儿不算重,甚至可以说有点轻松。剿匪剿成了户籍登记员,这活儿再干几天,第二师都能改行去县政府上班了。
但是有一个问题。
耿元秋把他们的补给扣了。
一开始他们还没发现,只当是路上耽搁了。军需官每天往洛阳发电报催,发电报的人手指头都快按出茧子了,对面始终没有回应。后来新编第七师进驻洛阳,直接接管了第二师原先使用的仓库,仓库门口挂上了“军事重地,非请勿入”的牌子。第二师的军需官站在仓库外面,看着自己的物资箱子被人一箱一箱地往里面抬,旁边还站着督察总队的人,手里拿着账本,说要“清查账目”。他的脸绿了。不是“有点绿”的绿,是那种“刚从黄连水里捞出来”的绿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。督察总队的人他惹不起,他连走近一步都会被拦下来。
他只能回来找黄杰。
黄杰正在帐篷里看地图。伏牛山一带的地形他已经快背下来了,哪条沟通哪条路,哪个村在哪个坡下面,烂熟于心。他甚至开始在地图边缘画一些跟军事无关的东西——一个圆圈,两道横线——他画完自己都不认识是什么,可能是某个山头的符号,也可能只是一个走神时留下的痕迹。军需官掀帘子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雷劈过,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,最后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:“师座,没粮食了。”
黄杰没抬头:“什么叫没粮食了?”
“咱们的存粮只够吃两天了。”军需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知道这不合理但这是真的”的绝望,“洛阳的补给被扣了。新编第七师直接进驻洛阳,占了咱们的仓库,说那个仓库现在是他们的了。督察总队在门口贴了封条,咱们的人连门都进不去。山东那边不搭理我们,赵洪昌不回电报,耿元秋直接扣了运粮的火车,据说火车走到一半被拦下来了——铁轨上停了车皮,开不动,车厢里的粮食全部被卸下来拉回了济南。”
黄杰的铅笔停了。他终于抬头看了军需官一眼。那目光里有困惑,有意外,还有一丝“怎么会这样”的不可置信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铅笔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:“他们扣了火车?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军需官点了点头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跨进来,一只脚在门槛外面踩实,另一只脚还没往里迈:“火车在洛阳以东大约四十里处被拦下的。我们的列车正在行驶,突然被道岔拨进了侧线,紧接着一群督察兵上车,说是要‘例行检查’,然后把所有粮食全部卸了下来。司机试图调头,但调不了——轨道已经被人用铁栓钉死在那条线上,连扳道叉都被人卡住了。那些粮食咱们连袋子都没摸到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。黄杰看着军需官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,心里那股气往上顶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尽量平稳:“我们的武器弹药还够吗?”
“够。”军需官的声音低了几度,“武器弹药很充足。子弹、手榴弹、炮弹都还在,只是粮食断了。师座,咱们还能打,但打不动——兵不吃饭怎么打?伏牛山这边现在是咱们在干剿匪的活,干的倒是不累,但人也得吃饭。”
黄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嗒嗒,像是心跳:“向济南申请补给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军需官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在跟桌面说话,“发了八次,没人回。最后一次发了加急,电讯室等了五个小时,对面没有任何信号。”
黄杰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——他想起自己越过第五集团军指挥链直接向金陵汇报的那封电报。他当时没多想,也觉得没必要多想,他是中央军,向中央汇报天经地义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“天经地义”是需要饭的。你现在吃的是人家的米、喝的是人家的汤、拿的是人家的子弹、穿的是人家的军装。你前脚领完装备转头就跟金陵汇报,不等于当着人家的面说“我不跟你们混”吗?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谁?
他睁开眼:“就地征粮。”
军需官的嘴张了一下,他的一只脚还在帐篷外面没有收进来:“师座,伏牛山这边已经被孙殿英的溃兵抢过一回了。再征,老百姓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账本,纸张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“我知道。”黄杰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一根被压到最低的弦,还没有松开,但已经没有任何余量可以再压了,“但我的兵也得吃饭。先征,登记,打个欠条。以后再说。”
军需官站在那里,犹豫了片刻,目光在自己脚尖和帐篷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然后把账本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,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沉。
参谋长柏良掀帘进来的时候,正好跟军需官擦肩而过。他看了一眼军需官的脸色,没问什么,等那人走远之后才开口:“师座,孙桐萱那边在挤压咱们的防区,这三天已经发生了六起打架事件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但内容像一块石头滚进水里:“昨天傍晚,咱们一个班在路边设卡,孙桐萱那边的一个排要从那条路经过。咱们的人说‘此路不通’,对方说‘路是国家的,不是你们第二师的’。然后两边就动了手。没人用枪,但拳头挺重的。咱们伤了三个,对方伤了两个,打完就各自收队了,两边都没有追究的意思,但孙桐萱的兵没有退回,他们往前推进了大约两里地。明天要是再往前走,咱们的防区就要被切掉一块了。”
黄杰的铅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:“第三师呢?”
柏良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直说。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帐篷顶,帐篷顶是帆布的,有一块晒脱了色,看着像一张旧地图:“李玉堂被张恩堵在郑州。张恩的新编第四师第一团在城外架了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,炮口方向对着第三师的军营,也对着郑州城区。李玉堂出不去,也不敢动。”
柏良说话的时候,帐篷外面的风正把帆布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,发出一种沉闷而规律的颤动,带着焦干的土腥气,像是要把地面上仅剩的水分也一并带走。黄杰没有再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,又抬起来:“向金陵发报吧。”
柏良看着他:“求援?”
“求援。”黄杰睁开眼,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灰黄色的土地上,“军粮,军饷。金陵不给,咱们就饿着肚子剿匪。”
当天下午,黄杰的求援电报从豫西发出,经洛阳中转,当天夜里就摆在了金陵官邸的案头上。
老蒋正在吃晚饭。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小碗蛋花汤。他夹起一筷子青菜,正要往嘴里送,侍从室主任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份电报:“委座,黄杰急电。”老蒋把青菜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接过电报。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脸上的表情从“我还挺高兴”慢慢变成了“我是不是眼花了”。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然后说了一句:“娘希匹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,饭菜也不吃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一股气在翻腾,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水,盖子被蒸汽顶得突突响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他站在餐桌旁边,手里攥着那份电报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我想骂人”和“我不知道该先骂谁”之间,来回晃了两下:“他这是自己作的!越过冯诺直接向金陵汇报孙殿英逃跑的事,我当时还以为他懂事!结果他压根就没给济南报!两头只交一头,你让人家怎么想?拿了人家的补给、换了人家的装备,转头把人晾在一边,换成谁不收拾你?赵洪昌没拿炮顶你脑门上已经算是给中央面子了!”
陈诚坐在沙发上,正端着茶杯。他听完这段话之后愣了一下:“黄杰没有给济南同步上报?”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,那丝意外底下带着一种“这不是常识吗”的困惑,像是一个人发现一个学生没交作业但交卷时还卷了名字,而在旁边批注里只写了“已阅”。
老蒋的食指在那份电报纸上按了一下:“没有。他只发了一份给金陵。他觉得他是中央军,归中央管,不归第五集团军管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拔高了半度:“他觉得?他凭什么觉得?他现在吃的是谁的粮?他现在拿的是谁的枪?他现在穿的是谁发的军装?他那个‘觉得’值几顿饭?”
何部长坐在老蒋右手边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等到老蒋的呼吸稍微平了一点才说:“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。新编第七师进了洛阳,接管了第二师的仓库,督察总队的人在里面查账。耿元秋连运粮的火车都中途直接掉头回去了,二师的军粮已经断了。”
他没有给黄杰的行为定性,也没有替赵洪昌和耿元秋辩解,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小结:“前脚拿了人家的补给,后脚就不把人放在眼里。现在李玉堂在郑州被张恩堵着,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架在城外,他出不来。黄杰这边又被断了粮。这事,确实怪不到赵洪昌头上。”
老蒋沉默了。他重新坐回餐桌旁边,面前那碗饭已经凉了,青菜塌在碗边,蛋花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看着那碗饭,像是想找一句话来收这个场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:“先给他们运送粮食,不能断顿。何部长,你以军政部名义向济南解释一下。另外……给黄杰一个惩戒,通报批评,降一级军衔,以照顾山东的面子。”
何部长点了点头,用笔记了下来。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,像在想这封解释电报该怎么措辞才能既不显得低声下气,又不显得敷衍了事。他在脑子里试着起草了几个开头,又划掉了,改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来过。陈诚没再说话,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低头看着杯里沉下去的茶叶。
窗外金陵的夜色黑沉沉的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一两盏路灯,光晕被雾气磨得发黄,像一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。
《七绝·饿肚子的忠心》
豫西剿匪正繁忙,忽然断了隔夜粮。
耿郎调回火车去,老蒋掏钱补空肠。
黄埔学生自作主,山东面子也要光。
早知今日粮米贵,不如当初报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