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上旬的济南,天清气爽,不冷不热,正是最适合散步的季节。老蒋背着手,在营区里溜达,东看看西问问,表面上漫无目的,实际上那双眼睛就没闲着——看营房,看设施,看岗哨,看士兵的眼神。这是老把戏了,嘴上问的是“伙食怎么样”,心里算的是“战斗力行不行”。
张亚博陪在旁边,面无表情,心里却在骂街。
“这个营区有多少人啊?”老蒋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两千五百人。”张亚博答得干脆利落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——以后这个团干脆别调走了,就搁这儿专门接待参观团算了,今天老蒋,明天少帅,后天不知道又来个谁。他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很快又压了回去。
老蒋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:“可是感觉没有这么多呀?目测也就一半吧。”
张亚博面无表情地解释:“营区面积有限,炮兵、汽车兵、大部分兵力都去野外拉练了。留在营区里的,主要是练格斗和射击的。”
老蒋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但那双眼睛还在扫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下午两点,起床铃响了。
那一瞬间,整个营区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老蒋还没反应过来,走廊里已经全是人了。不是慢慢走出来的,是从宿舍里弹出来的——对,弹出来的。有人从门里冲出来,有人从窗户翻出来,还有一大堆胆大的,直接从二楼往下跳。
四米高,说跳就跳。
落地的时候身体一蜷,就地一个翻滚,卸掉冲力,站起来就跑。动作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事实上他们确实练过一百遍。
张学良站在旁边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他在东北军待了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。四米高的二楼,说跳就跳?东北军的兵要是敢这么干,不是腿断了,就是被长官把腿打断了。
但山东军的兵不但跳了,还跳得那么流畅。
——当然,流畅归流畅,落地之后每个人都挨了一脚。不是教官踹的,是班长踹的。老兵们黑着脸,一脚踹在屁股上,嘴里骂骂咧咧:“跳跳跳,显着你了?摔断腿老子不背你去医务室!”
挨了踹的兵也不恼,拍拍屁股上的灰,嘿嘿一笑,跑进队列里站好。
从铃响到全团在楼下集合完毕,不到十分钟。
小一千人,整整齐齐,鸦雀无声,像一排排栽在地上的白杨树。
老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心里在说:这他妈是兵?
张学良也没说话,但他的心里在说:我回去得好好收拾收拾我那帮兔崽子。
各连队带开训练。
操场上,一个连的士兵光着膀子,在黄土上摸爬滚打。排长和教官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,枪口朝天,不时扣动扳机。“哒哒哒——”空包弹的声音清脆刺耳,像是在给那些摸爬滚打的士兵伴奏:“快点!再快点!趴下!起来!你是蜗牛吗?”
另一个排的人泡在水池里,抱着粗大的原木做仰卧起坐。十个人一根原木,一起躺下,一起起来,水花四溅,喊声震天。还有一个排扛着原木满操场跑,跑起来的时候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老蒋看得一愣一愣的,忍不住问道:“张师长?这是什么说法?”
他不好直接说“你们这是练兵还是玩命”,但语气里的那个问号已经挂得老长了。
张亚博站在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面无表情地解释:“这些大部分都是在练体能。训练战士的抗压能力。”
老蒋点了点头,脸上挂着笑,但心里在算账——中央军可不敢这么练。不是不想练,是练不起。这么个练法,一天得消耗多少卡路里?一顿得吃多少肉?按中央军的伙食标准,这么练三天,兵就得躺进医务室。不是意志不行,是营养跟不上。
他嘴上说的是:“很有特点。”
四个字,不咸不淡,不冷不热,像一杯白开水。
张学良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,一会儿看这边扛原木的,一会儿看那边跳水池的。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——东北军要是也这么练,得花多少钱?钱从哪来?他算不过来,也不敢算。
众人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出现了一排大泥坑,不多不少,七个。每个坑都有三米深,里面是泥,有水有泥连汤带水的,稠得像芝麻糊,看着就黏糊。你跳进去,脚陷进去半尺深,拔都拔不出来。
泥坑里光着膀子的士兵,正在摸爬滚打。
第一个坑里在打军体拳,喊声震天,一拳一脚都带着泥浆,甩得到处都是。第二个坑里在练拼刺,木枪捅来捅去,泥水飞溅。第三个坑里在练擒拿格斗,两个人抱在一起滚来滚去,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,分不清谁是谁。
老蒋站在坑边,低头看着那些泥人,眼角抽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张亚博拍了拍手。
声音不大,但泥坑里的士兵像听到了命令,齐刷刷地立正,原地站好。他们的身上脸上全是泥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排白牙。站在泥坑里,腿陷到膝盖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张学良回过头,看了自己的几个警卫一眼。
那一眼,意思很明确。
几个警卫对视了一下,眼神里有犹豫,有为难,还有一种“少帅你这不是坑我们吗”的无奈。但他们不敢说。少帅发了话,跳也得跳,不跳也得跳。
他们脱下上衣,光着膀子,走到泥坑边上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跳了下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泥浆四溅。离得近的几个人来不及躲,被溅了一脸。
张学良站在坑边,看着自己的警卫在泥坑里挣扎,面无表情。他的心里在说:体验一下。让你们知道知道,山东兵为什么能吃七个馒头。
老蒋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保镖。
那保镖是个壮汉,一米八几,膀大腰圆,站在那儿像一堵墙。他看了老蒋一眼,又看了泥坑一眼,然后也脱了上衣,跳了下去。动作比张学良的警卫利索一些,但落地的姿势还是歪了,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,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两个中央军的保镖站在泥坑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只活蛤蟆。
泥坑里的山东兵看着这些新来的“战友”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欢迎光临”的笑意。但他们没笑出声。不是不敢笑,是没必要笑。在他们眼里,进泥坑就跟进食堂一样,是每天的必修课。你们这些大内高手今天才来体验,体验完了回去洗个澡就忘了,他们可是天天泡在这里。
哨声响起,泥坑里的训练重新开始了。
东北军的几个卫兵和老蒋的保镖,再怎么说是高手,底子摆在那儿。就算一开始被这泥坑折腾得腿都拔不出来,那也比一般人强得多。站了几分钟,踩了几脚,渐渐找到了点感觉。虽然没有山东兵那样如鱼得水,但至少不慌了——不慌了,就敢动了。
泥坑里的格斗训练,两人一组,过肩摔,背口袋,你来我往。
问题是,这泥坑邪门得很。腿陷在里头,越抽越紧,越抬越沉。你想发力,脚下是软的;你想转身,腰上是黏的。使了十分力,能发挥出三四分就不错了。
东北军的几个卫兵,被摔得七荤八素。他们不是不厉害,是真没试过这种东西。在平地上,一个过肩摔干净利落,对手飞出去砸在地上,那叫一个脆。在泥坑里呢?你刚把对方扛起来,脚下一滑,两个人一起栽进泥浆里,滚了两滚,分不清谁是谁。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泥两个眼睛一眨一眨的,嘴里还“呸呸”地往外吐。
一个东北军卫兵被连摔了三回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打颤了,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看了对面的山东兵一眼。那山东兵脸上也全是泥,但两只眼睛亮得跟刀似的,冲他一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拍了拍手,意思是——再来?
那卫兵咽了口唾沫,没敢接。
另一个东北军卫兵更惨,被人一个背摔扔出去,头朝下栽进泥里,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半天,像一棵倒栽葱。旁边的山东兵赶紧把他拽出来,他满脸黑泥,鼻孔里都是泥浆,咳嗽了半天,吐出来一口泥水。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脸都红了。
老蒋的保镖倒是还行,底子厚,力气大,站得稳。但也就是“还行”。在泥坑里跟山东兵过了几招,有来有回,没占着便宜,也没吃大亏。但他心里清楚,人家是天天泡在这里的,他是头一遭下来。要是真放开打,他未必能赢。
不是他不够强,是这泥坑太邪门。你在里面站都站不稳,人家在里面跑得跟平地似的。你不是在跟人打,你是在跟泥巴打。泥巴先把你耗得半死,人家再来收拾你。
张学良站在坑边,看着自己那几个卫兵被摔得东倒西歪,脸上挂不住了。不是心疼,是丢人。他堂堂东北军的少帅,带着卫兵来山东,结果在人家泥坑里被摔得跟泥猴似的,传出去,脸往哪搁?
他得说点什么,把面子挣回来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,组织了半天的语言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只是在探讨战术”的认真。
“张师长,这种训练是针对什么的呢?山东可没有这种战斗环境啊。”
这话说的,不咸不淡,不阴不阳。明面上是在请教,实际上是在说——你们练这个有啥用?山东又没有沼泽,又没有水网,练泥坑格斗,不是瞎耽误工夫吗?
老蒋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他的心里在转——山东没有水网,江南有啊。长江以南,河网密布,稻田连片,一到雨季到处是泥。你要是想在江南打仗,不会泥坑里打架,怎么行?冯诺现在练这个,是替谁练的?替他自己?还是替别人?
老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捻了一下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紧张了捻,高兴了也捻,想事情了更捻。
张亚博站在那里,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。他看了张学良一眼,又看了老蒋一眼。两个人的眼神,一个在找茬,一个在琢磨。张亚博心里跟明镜似的,但他懒得拆穿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就是不想告诉你”的随意。
“嗨,瞎琢磨的。”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我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结果你一句就给我打发了”的憋屈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能说什么?人家说了“瞎琢磨的”,你还能追问?追问就是你不识趣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笑,是那种“行,你厉害”的无奈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老蒋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泥坑里收回来,落在张亚博脸上,停了一瞬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“你小子跟你那个长官一样不老实”的意味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笑了笑,背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泥坑。
泥坑里的训练还在继续。泥浆四溅,喊声震天。一个山东兵把一个同伴摔进泥里,然后伸手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人继续。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喊累。他们的脸上全是泥,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是“我们天天如此”的光。
老蒋收回目光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但他的心里在说:这个部队,不能留在这儿。得想办法调走。调不走,也得想办法看着。
体验结束了。
老蒋的保镖从泥坑里爬上来。动作不算利索,但也不算狼狈。他站直了身子,活动了一下肩膀,泥浆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你要是仔细看,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——不是不高兴,是那种“我尽力了”的坦然。
他走到老蒋身后,立正站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泥,在地上洇开一小摊水。
张学良的几个警卫也上来了。他们就没那么从容了。一个个浑身是泥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我没事”和“我想死”之间。有人揉着肩膀,有人扶着腰,有人一瘸一拐的。
张学良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能说什么?说“你们辛苦了”?太丢人。说“你们表现不错”?睁着眼睛说瞎话。他选择不说话。不说话,就是最好的说话。
那几个警卫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有的自我感觉良好,觉得自己在泥坑里没丢人,虽然被摔了几回,但好歹站住了。有的脸红,不是害羞,是臊的。堂堂东北军警卫,在人家的泥坑里被摔得找不着北,想想都觉得丢人。
张亚博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还行,没丢人”的淡然。他转过身,朝泥坑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继续。”
泥坑里的训练又开始了。泥浆四溅,喊声震天。
山东兵们该打军体拳的打军体拳,该练拼刺的练拼刺,该擒拿的擒拿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像那几个外来客从来没有来过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你要是仔细看,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们是山东兵”的光。
不服?你也下来试试。试过了,就知道了。
张亚博背着手,跟在老蒋后面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说:今天这一出,够张学良回去琢磨一个月的。
至于老蒋——他本来就睡不着觉,不差这一天。
四月泉城风物嘉,蒋公散步问桑麻。
三千精锐藏营外,一半泥猴滚水洼。
少帅卫兵栽倒蒜,委员保镖啃泥巴。
张郎一句瞎琢磨,气煞金陵与奉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