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靶场到了。

还没等众人站稳脚,一辆黑色福特悄没声地滑了过来。车门一开,冯诺从里头钻出来。

但全场的气氛变了。

刚才还在操枪、瞄准、报靶的士兵,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。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定格,然后齐刷刷地立正。枪托杵在地上,腰杆挺成一条线,几百双眼睛盯着冯诺的方向,像几百盏探照灯。

老蒋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这反应,中央军没有,东北军也没有。不是因为做不到,是因为“没必要”。谁家的兵见到长官会这么紧张?又不是见阎王。但山东兵见冯诺,比见阎王还利索。

张学良站在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的心里在骂:他妈的这个疯子,带兵还真有一套。

冯诺从教官手里接过铁皮喇叭,举到嘴边,喊了一嗓子。声音不大,但铁皮喇叭扩出去,在靶场上空炸开,震得远处靶子上的纸都抖了抖。

“将士们辛苦了!”

近千个嗓子同时吼了出来,声音汇成一道闷雷,从靶场这头滚到那头,从那头弹回来,嗡嗡地回荡。

“为人民服务!”

老蒋的耳朵嗡嗡响。

冯诺摆了摆喇叭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
“继续训练。今天晚上吃烤全羊。”

“好——!”

这次的吼声比刚才还大。不是“为人民服务”那种严肃的吼,是“有肉吃了”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大嘴叉子咧到耳根的吼。几个年轻的士兵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,被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赶紧端好了。

冯诺放下喇叭,转过身来。

张亚博上前一步,立正,敬礼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脚跟一并,“啪”的一声。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,姿势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张学良看在眼里,心里那个骂呀——他妈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呗。给我敬礼的时候,那手抬得跟没吃饭似的,松松垮垮,随随便便。给老蒋敬礼也就是个意思。给冯诺敬礼,跟见了亲爹似的。

冯诺先向老蒋敬礼,动作标准,态度恭敬,挑不出毛病。老蒋点了点头,嘴角挂着笑,那笑是“还行”的笑,也是“你总算给我面子了”的笑。

冯诺又转向张学良,敬了一个礼。动作还算标准,态度还算恭敬。但你要是仔细看,那恭敬里有一层东西——不是虚伪,是那种“我跟你不太熟但场面上的事不能落下”的生分。张学良还了礼,嘴角也挂着笑,但那笑是“我跟你也不熟”的笑。

两个人谁也不看谁,但谁都知道。

冯诺跟其他人打过招呼。一圈下来,该叫的叫了,该握手的握了,该点头的点了。流程走得滴水不漏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
老蒋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委员长”的赞赏。

“冯司令,带兵有方啊。”

冯诺立正,腰杆笔挺,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

“委员长栽培!”

老蒋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你小子会说话”的笑。

张学良站在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冯诺,又看了一眼张亚博,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——从枪法上找点面子回来。今天已经被打脸两次了,泥坑里他的卫兵被摔得七荤八素,食堂里他的胃被撑得生疼。他得找回点场子,不然今晚睡不着觉。

他开口了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跟你说句实话”的随意。

“冯司令,枪法如何?”

他问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着,那种翘法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看你怎么接”的试探。他以为冯诺会说“还行”“练过”“凑合”——随便说一个,他就顺杆爬,说“那咱们比划比划”。赢了,面子回来了;输了,也不丢人,人家是山东保安司令,输了正常。

冯诺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”的坦然。

“我呀,我没打过枪。”

张学良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没打过枪?堂堂山东保安司令,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封疆大吏,没打过枪?你骗谁呢?
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话,准备在靶场上把冯诺比下去,结果人家说“我没打过枪”。你一拳打在棉花上,棉花还打了个哈欠。他的心里憋屈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
冯诺看出了他脸上的那点小九九。他在心里笑了一下,脸上还是那副“我很无辜”的表情。他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内容让张学良的眼睛瞪大了一圈。

“你跟张亚博比吧。我出十万美金作为彩头,娱乐一下。”

张学良笑了,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我也不能输”的豪迈。

“可以啊。我也出十万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陪同的徐承业。

“你来跟张师长比一下。”

徐承业上前一步,立正,敬礼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不会给你丢人”的光。

老蒋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心里在算账——十万美金,冯诺出,张学良也出。谁赢了,谁拿走二十万。输了的不亏,赢了的大赚。但输了的面子往哪搁?他看了一眼冯诺,又看了一眼张学良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凑热闹”的轻松。

“我来当裁判。”

靶场上,射击对赌开始了。

不是打固定靶,是打移动的酒瓶。酒瓶从地下弹起来,在空中翻滚,你要在它落地之前击中。距离从五十米开始,依次增加。击中者晋级,没击中者出局。

张亚博站在射击位上,春田步枪端在手里,枪托抵肩,目光平视前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懒得看你”的光。他连看都没看徐承业一眼。

徐承业站在旁边的射击位上,手里也端着一把春田。他的表情比张亚博丰富一些——是紧张。他在东北军里是顶尖的神枪手,毕竟他也不知道张亚博的枪法如何,心里没底。

老蒋举起右手。

“预备——”

五十米处,两个酒瓶同时从地下弹起来,在空中翻滚,瓶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张亚博拉枪栓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枪托还没抵稳,枪响了。“砰——”酒瓶在空中炸开,碎玻璃四溅。从酒瓶弹起到击中,不到一秒钟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好像根本没瞄准。

徐承业慢了半拍。但他的枪也响了,“砰——”酒瓶也炸了。他的动作也很快,但你要是仔细看,他的枪口在击发前顿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确认。

老蒋喊了一声:“好!”

声音不大,但很真诚。他是军人,军人懂枪。张亚博那一枪,不是打得好,是打得邪门。没瞄准,没预判,就是“感觉”。感觉酒瓶飞到那个位置了,扣扳机,中了。这不是练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

六十米。两个酒瓶同时弹起。张亚博拉枪栓,射击,命中。徐承业拉枪栓,射击,也命中。两个人的动作都快,都快到肉眼看不清。

七十米。还是同时命中。

一百米。

这个距离,移动的酒瓶在空中只有拳头大小。你要在它升到最高点、速度最慢的那一瞬间开枪,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。徐承业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
酒瓶弹起来了。

徐承业扣动了扳机。枪响了,“砰——”酒瓶炸了。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但当他转头看张亚博的时候,那口气又提了上来。

张亚博的枪也响了,酒瓶也炸了。但他的动作比徐承业快了零点几秒。不是瞄准快,是心态快。他不紧张,不犹豫,不确认。枪响,瓶碎,完事。好像打一个一百米的移动酒瓶跟喝一口水一样简单。

徐承业的心里开始打鼓了。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硬茬了。

一百五十米。这个距离,酒瓶在空中只剩一个点。你要用肉眼捕捉它,判断它的轨迹,提前量,风速,湿度——然后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。徐承业的心里已经没有底了,但他的手还在。

酒瓶弹起来了。徐承业的枪响了,“砰——”酒瓶炸了。他中了。

但张亚博的枪更响了,酒瓶炸得更碎。是“炸了”。碎片飞出去好几米,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样。

徐承业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白,是那种“我知道我输了”的灰。

二百米。

这个距离,酒瓶在空中几乎看不见了。你要靠经验、靠感觉、靠——运气。徐承业知道自己的运气不会来了。他举起枪,瞄准,屏住呼吸。酒瓶弹起来了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但他没有扣。不是不敢,是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酒瓶在哪,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扣,不知道该不该扣。

他放下了枪。

张亚博没有放下。他的枪响了。

远处,酒瓶炸开的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。

靶场上安静了。

老蒋站在旁边,嘴巴张着,没有合上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二百米,移动酒瓶,全凭肉眼,一枪命中。这是什么枪法?不是“枪法”,是“变态”。他的心里在说:这个人,不能让他到金陵来。来了,我的保镖脸上挂不住。

张学良站在旁边,嘴巴也张着,也没有合上。他的脑子里在骂街——徐承业,二百米移动靶,连枪都没敢开。张亚博开了,中了。这不是打脸,这是扒皮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滴血。

冯诺站在旁边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压缩饼干。他把饼干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行了行了别比了”的随意。

“平局吧。”

张学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感谢,有憋屈,还有一种“你他妈这是在给我台阶下”的复杂。他心里清楚,不是平局。张亚博赢了,赢得不费吹灰之力。冯诺说平局,是给他面子。他不能不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认了”的无奈。

“平局。”
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两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。

但那两个字的分量,不轻。

老蒋也笑了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圆场”的轻松。

“平局好。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有点假。但场面上的话,假也得说。

张亚博放下枪,转过身,走回冯诺身后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赢了但我懒得炫耀”的光。

徐承业也放下了枪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那种“我差点开了枪但没开”的后怕。他走到张学良身后,低着头,不敢看张学良的脸。

张学良没有看他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好意思看。输了就是输了,不能怪兵。要怪,怪自己。怪自己非要找面子,面子没找着,里子也丢了。

冯诺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看着张学良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“副总司令,晚上烤全羊。多吃点。补补。”
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的心里在骂:补你大爷。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。

“好。尝尝山东的烤全羊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你要是仔细听,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“我记住了”的咬牙切齿。

冯诺转过身,朝靶场走去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张亚博,低声说道。

“干的漂亮。”

张亚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行”的淡然。

“是。”

靶场上,训练继续。枪声又响了起来,哒哒哒,砰砰砰,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。远处的烤全羊正在架子上转,香气随风飘过来,混着火药味,说不清是香还是呛。

老蒋背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但他的心里在说:今天这一趟,没白来。

七绝·靶场

十万美金当彩头,张郎一枪碎春秋。

少帅欲找回天手,反被烤羊噎住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