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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来到食堂靠窗的那几张桌子旁边。桌子已经被炊事班的士兵清理过了,碗筷收走了,桌面擦了三遍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桌面上摆着几张精致的小碟子,不是平时士兵用的那种铁皮饭盒,是接待用的细瓷餐具,白底青花,边沿描着金线,看着就贵气。

周朝先本来打算让炊事班开个小灶的。老蒋来了,总不能跟大头兵一样端着铁皮饭盒吃饭吧?那不成体统。他看了一眼王继业,王继业点了点头,转身要去厨房安排。结果嘴慢了——不是他慢,是有人嘴快。

张学良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体验生活”的随意。

“不用,士兵吃什么我们吃什么就行。有肉有菜的,挺好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老蒋脸上扫过,又从张亚博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桌上那几盆大锅菜上。红烧肉、青菜、鸡蛋汤,白面馒头、大米饭,跟士兵吃的一模一样。不是“一模一样”,就是“从同一个锅里舀出来的”。

周朝先看了张亚博一眼。张亚博微微点了点头。周朝先收回目光,看着张学良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行,您说了算”的无奈。

“那好吧。”

他转过身,对王继业使了个眼色。王继业会意,转身去了厨房。不是去开小灶,是去拿餐具。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,不能抱着盆吃啊。不是“不能”,是“不合适”。老蒋抱盆吃?那成何体统。

炊事班从厨房里端出精致的餐碟,白底青花,描金边线,一摞一摞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不是一个人一个碟,是每人两个碟,一碟青菜,一碟红烧肉,外加一个汤碗成汤,还有一个汤碗装黄桃罐头。炊事班的人忙得脚不沾地,端碟子的、摆碗的、分菜的、盛汤的,几个人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,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。

菜分好了,一人一份,互不干扰。青菜是炒的,绿油油的,油汪汪的;红烧肉是大块的,肥瘦相间,色泽红亮,炖得恰到好处;鸡蛋汤是黄的,蛋花飘在汤面上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黄桃罐头是甜的,糖水清亮,黄桃瓣泡在糖水里,金黄金黄的,看着就开胃。馒头是白面的,蒸得又白又软,冒着热气;米饭是白米的,一粒一粒的,像珍珠。

炊事班准备的菜绝对够,但不是每个人都爱吃同样的东西,所以又切了腌萝卜和午餐肉片,每人一小碟,放在最旁边,算是加菜。

老蒋坐在主位上,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碟子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兵——那些士兵的饭盒里也是这些,菜一样,肉一样,汤一样,连罐头的牌子都一样。

他的心里在说:还行。他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肉炖得不错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咸淡适中。他又夹了一块,又嚼了两下,又咽了。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,咽了。青菜是炒的,火候刚好,脆生生的,不咸不淡。他端起鸡蛋汤,喝了一口,不烫,温的,正好。他放下碗,拿起馒头,掰了一半,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馒头是白面的,松软香甜。

他的心里在说:这他妈的是一个团的伙食?一个团的伙食,比我在金陵吃的还好?他看了一眼宋美龄,宋美龄也在吃,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一只优雅的猫。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
老蒋收回目光,继续吃。他不说话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嘴里有东西。嘴里有东西,就不能说话。不说话,就不用应酬。

张学良坐在老蒋旁边,面前摆着同样的碟子,同样的菜,同样的肉,同样的汤,同样的罐头。他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又夹了一块,又嚼了,又咽了。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,咽了。他端起鸡蛋汤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拿起馒头,掰了一半,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
他不说话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心情说。他低着头,闷闷地吃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他来山东,是为了看冯诺的部队,不是为了吃红烧肉。但他看了,看了心里不舒服。不舒服怎么办?吃。吃能堵住嘴,也能堵住心。

他在想:七个馒头。那个兵说能吃七个馒头。人家当着他的面说的,旁边几百双眼睛看着,能撒谎?不能。所以是真的。一个山东兵,一顿饭吃七个馒头。他的兵在东北,一顿饭吃几个馒头?三个?四个?谁家好人能这么供着吃,东北军要是像这一样,他都得破产。

他看见旁边桌上有一个兵,瘦高个,看起来不像能吃的样子。但那个兵面前的饭盒里堆着三个馒头,已经吃完了两个,正在啃第三个。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兵,看起来像个铁墩子。那个兵的饭盒里堆着五个馒头,已经吃完了三个,正在啃第四个。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吃自己的馒头。

吃完了一个馒头,他端起米饭碗,扒了一口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又扒了一口,又嚼了,又咽了。他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
于凤至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,心里在叹气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在跟谁较劲。但他不能劝,劝了就是“你不行”。不劝,他又会吃撑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:这孩子,气性怎么这么大。

张作相坐在张学良对面,也看着他,心里也在叹气。他想起当年张作霖吃饭的时候,也是这样,闷头吃,不说话,吃得快,吃得多,像在跟粮食打架。张学良像他爹,但不是全部。他爹吃饭快,是因为军务忙;他吃饭快,是因为心里有事。有事,就吃得多;吃得多,就撑着;撑着了,就难受。难受了,还得撑着。

张学良吃完了那个馒头,又吃完那一小碗米饭。米饭碗不大,是那种细瓷的小碗,一碗米饭顶多二两。他吃完了,又端起黄桃罐头的碗,夹了一瓣黄桃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黄桃是甜的,糖水是甜的,甜得他皱了皱眉。他不是不爱吃甜,是“没心情吃甜的”。但他还是吃了,因为他不能剩饭。剩饭,就是不行。

他又夹了一瓣,又嚼了,咽了。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,嚼了,咽了。腌萝卜是咸的,脆生生的,带着一丝辣味。他喜欢吃腌萝卜,因为小时候他娘常给他做。但他现在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,不是腌萝卜变了,是他变了。

他又夹了一筷子午餐肉,嚼了,咽了。午餐肉是罐头里的,切成薄片,煎了一下,两面焦黄,外酥里嫩。他吃不出什么味道,只是机械地嚼,机械地咽。

然后他把那一小碟青菜吃完了,把那一小碟红烧肉吃完了,把那一小碟腌萝卜吃完了,把那一小碟午餐肉吃完了。然后他把鸡蛋汤端起来,一仰脖,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。汤是温的,不烫嘴,正好。他咽了,放下碗,拿起桌上那块擦嘴的湿毛巾,擦了擦嘴,然后把毛巾放在桌上。

他的脸上风轻云淡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心里在喊:撑死了。不是“有点撑”的撑,是“撑得胃疼”的撑。他的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往下坠,坠得他直想打嗝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是东北军的少帅,不能在山东人面前打嗝。要让他们知道东北人也能吃。

他忍着,忍得面不改色,忍得心平气和,忍得像一尊雕塑。

张亚博坐在老蒋对面,早就吃完了。他吃得不快不慢,但吃得干净。碗里没有剩一粒米,碟里没有剩一根菜,汤碗里没有剩一口汤,连黄桃罐头的糖水都喝得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筷子,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,然后把毛巾放在桌上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张学良。张学良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忍的。忍什么?忍嗝。张亚博看出来了,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忍”的坏笑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不怀好意”的随意。

“副总司令,要不要再来点?”
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的心里在骂街——再来点?再来点我就吐了。但是他不服啊,正准备说“好啊”——

于凤至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我是他老婆的自然。

“不了,张师长。汉卿正在减肥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是“差不多得了”的笑。她说完,看了张学良一眼,那一眼里有警告,也有心疼。

张学良的嘴还张着,“好啊”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口唾沫咽下去,然后把嘴闭上了。他看了于凤至一眼,那一眼里有感激,也有无奈。感激是因为她替他解了围,无奈是因为他堂堂东北军的少帅,吃饭还得老婆替他挡。

张亚博看了于凤至一眼,又看了张学良一眼,嘴角的坏笑收了起来,不是“不敢笑了”,是“没必要笑了”。他点了点头,端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
老蒋也吃完了。他把碗筷放下,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,然后把毛巾放在桌上,他的心里在说:这个部队,不一般。
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时候,军校的食堂也是这样,军官和士兵一起吃饭,不分大小灶。但那是在军校,是“训练”的地方,是“培养”的地方。

这里是部队,是“打仗”的地方。一个团的食堂,比一个军校的食堂还正规,还整洁,还安静,还“一视同仁”。他看了张亚博一眼,张亚博靠在椅背里,闭着眼睛,像在打盹,又像在想事。

老蒋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里,也闭上了眼睛。

食堂里很安静。几百人已经吃完了,碗筷收走了,桌子擦干净了,椅子摆整齐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

士兵们陆续离场,回去午休了。

张作相拄着拐杖,慢慢地站起来。他的腿有点麻,坐久了,血脉不通。他活动了一下腿,迈步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张学良一眼。

张学良还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恍然。

张作相收回目光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他的步子很慢,拐杖敲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响声,像在弹一首曲子。

他的心里在说:这孩子。

七绝·午餐

六菜一汤分两碟,黄桃腌肉各一边。

蒋公闷吃心盘算,张帅撑撑忍嗝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