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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南城防大营门口,新编第一师第二团团长周朝先掐灭烟头,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碾了一下。青砖地面上多了一道黑印子,他没在意,也不在乎——一会儿风一吹,灰散了,印子没了,谁记得谁踩的?
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路上什么也看不见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车队快到了。电报已经发了,时间掐得死死的,蒋委员长的专车从机场出来,走水泥马路,到这里,四十分钟。他看了看手表,还有五分钟。

周朝先转过头,看着副团长王继业,又看了看参谋长黄金龙,嘴角往下撇了撇,整张脸皱成了一个“又来了”的形状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老子烦透了”的怨气。

“他妈的,又来人了。”

王继业站在他左手边,腰杆笔挺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心里也在骂街——不是骂周朝先,是骂那些“来人”的。三天两头来,来了就得接,接了就得陪,陪了就得笑,笑了就得累。他累,周朝先也累,黄金龙也累,全团上下都累。

黄金龙站在周朝先右手边,双手也背在身后,腰杆也笔挺,脸上的表情比王继业丰富一些——不是丰富,是“我有话说”的那种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“我跟你们唠唠”的随意。

“老蒋来了,上次是四川王刘湘,上上次是小诸葛白崇禧,这次老蒋来了,还带了个瘪犊子。”

他说“瘪犊子”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往下撇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、对“不招人待见的人”的称呼。不需要点名道姓,在座的都听得懂——瘪犊子说的是谁,不必多言。鲁奉两军不对付,军官互相看不惯,东北军主帅来了,自然也是不待见。

周朝先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可真敢说”的无奈。他没接话,因为没必要。有些话,说了就是态度,不说也是态度。他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——他妈的,又来人了。

王继业也看了黄金龙一眼,那眼神里有警告,也有默许。警告是“别当着外人说”,默许是“关起门来随便说”。黄金龙接住了那个眼神,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远处,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出现了几个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轮廓渐渐清晰——不是车,是车队的影子。周朝先看了一眼手表,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领。

“列队。”

城防大营门口,团属警卫连已经列队完毕。钢盔锃亮,卡其色军装笔挺,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,枪口朝上,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
地上没有铺地毯。周朝先说了,不用铺,地上挺干净的了。这话不是客套,是事实。营门口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铺地毯?那叫多余,不叫重视。

周朝先站在最前面,王继业站在他左手边,黄金龙站在他右手边。三个人,三个姿势,三种表情。周朝先的脸上是那种“我是主人”的从容,王继业的脸上是那种“我是副手”的沉稳,黄金龙的脸上是那种“我是参谋”的精明。

车队缓缓驶来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福特V8,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,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后面跟着一串,一辆接一辆,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水泥马路上蜿蜒。

周朝先抬起右手,敬礼。王继业和黄金龙也抬起右手,敬礼。三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
士兵们没有敬礼。汤姆逊冲锋枪都握在手里,枪口朝上。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,脸上没有表情,但你要是仔细看,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是山东兵”的光。

车队缓缓驶进营门。第一辆车从周朝先面前开过的时候,车窗是摇下来的,张亚博坐在后座上,腰杆笔挺,目光平视前方,表情冷峻。他的目光从周朝先脸上扫过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

周朝先的腰杆又直了几分。

他走到第二辆车旁边,伸手拉开了车门。不是老蒋的车,是张亚博的车。谁是领导还是明白的。他张亚博是他的师长,是他的顶头上司,是天,是地。老蒋是委员长,是国家的领袖,但在他周朝先这里,冯诺排第一,张亚博排第二。老蒋排不上号。

张亚博从车里出来,站定,整了整衣领。他的目光从周朝先脸上扫过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拍不轻不重,力道恰到好处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询问,是“都准备好了?”的确认。

周朝先没有说话。他给了张亚博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:放心。

张亚博收回目光,转过身,整了整衣领,朝老蒋的车走去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上。他走到车门前,伸手拉开门,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“委员长,请。”

老蒋从车里出来,站定,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。团部大楼、士兵宿舍、训练场、岗哨、巡逻队、绿化带——看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说:气派。“气派得不像一个团”的气派。

另一侧车门开了。一个卫兵站在车门旁边,伸手拉开门,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动作标准,态度恭敬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不是没有表情,是“我是山东兵”的严肃。

张学良从车里出来,站定,整了整衣领。他的目光从那个卫兵脸上扫过,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他心里说:行,你们真行。有种被轻视的憋屈。老蒋那边是张亚博亲自开门,他这边是一个卫兵。不是卫兵不够格,是“不对等”。张亚博是中将师长,他是陆海空军副司令。师长给委员长开门,副司令谁给开门?空气给开门?他的心里在骂街:他妈的,山东人就是不会来事。不对,不是不会来事,是不想给他来事。

老蒋迈步往前走。张亚博跟在他右手边,落后半个身位。张学良跟在后面,落后张亚博半个身位。张作相拄着拐杖,跟在张学良后面,落后半个身位。其他人跟在更后面,一群人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蚂蚱,一个接一个,谁也不快,谁也不慢。

周朝先走在最前面,带路。

周朝先带着众人穿过了团部大楼。

食堂在团部大楼后面,隔着一个院子。青砖铺地,缝隙里填着白灰。

老蒋站在食堂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里面那些正在用餐的士兵身上。他的心里在说:纪律真好。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视察”的认真。

“这个时间,士兵都在用餐吧?”

周朝先上前一步,立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委员长,这边请。食堂在这边。”

他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然后迈步走进食堂。老蒋跟在他后面,张亚博跟在老蒋后面,张学良跟在张亚博后面,张作相跟在张学良后面。一群人鱼贯而入,像一条游进了鱼缸的鱼。

食堂很大,大到能同时容纳八百人用餐。屋顶很高,窗户很大,光线很好,空气很流通。没有异味,没有油烟味,没有那种“食堂味儿”。只有饭菜的香味,飘在空气中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人的鼻子走。

周朝先站在食堂中间,转过身,看着老蒋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跟您介绍一下”的从容。

“营区有三个食堂,标准都是一样的。军官和士兵一起用餐,不分大小灶,一视同仁。”

老蒋点了点头。带着一种的赞赏。

“很好嘛。加强军官和士兵的联系,值得鼓励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远处一张餐桌上。那张桌上坐着八个士兵,正在吃饭。他们的饭盒里是白面馒头、大米饭、红烧肉、青菜、鸡蛋汤——不是一碗,是一盆。一盆红烧肉,一盆青菜,一盆鸡蛋汤,放在桌子中间,八个士兵围着,各自往自己碗里夹。

老蒋的心里在说:吃得太好了。他的兵在金陵,吃的没这么好。不是“没这么好”,是“差远了”。他的兵一个月吃几回肉?一回?两回?三回?看情况。情况好,三回;情况不好,一回。

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,但他的心里在记账。不是记仇的账,是记“差距”的账。

张学良跟在老蒋后面,目光也在扫。他的心里在酸,不是“有点酸”的酸,是“酸水直往上涌”的酸。他的兵在东北,吃的没这么好。不是“没这么好”,是“差一大截”——他妈的,山东人真有钱。

张作相拄着拐杖,站在张学良旁边。他的目光也在扫,但他的心里不是酸,是感慨。他想起当年跟着张作霖打天下的时候,兵们吃的是窝头咸菜,喝的是井拔凉水。有口热乎饭就不错了,还吃肉?做梦。

食堂里很安静。

几百人同时用餐,只有碗筷摩擦的声音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东张西望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吃饭就是吃饭,吃得专注,吃得认真,吃得像在执行任务。不是“像”,是“就是”。在他们看来,吃饭就是任务,是“补充能量”的任务。吃得快,吃得多,吃得干净,就是对任务最大的尊重。

老蒋看得很震惊。他在金陵阅过兵,在武汉训过话,在徐州开过会,见过无数士兵。但他从来没见过几百人同时用餐、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场面。不是“纪律好”,是“纪律好得不正常”,不正常到让人害怕。

张学良看得很震惊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怎么做到的?怎么让几百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?不是不说话,是“不敢说话”。为什么不敢?不是怕,是“不需要说”。吃饭就是吃饭,说话就是多余。他的心里在说:这个部队,不一般,不一般到没法比。

张作相看得很震惊。他的目光从一个士兵脸上扫到另一个士兵脸上,从一张桌子扫到另一张桌子。

一个士兵忽然站了起来。

不是他想站,是看见张亚博了。张亚博走进食堂的时候,那个士兵正在啃馒头,啃到一半,抬头看见了师长。他的身体比脑子快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“要不要站起来”,身体已经站起来了。然后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桌八个人全站起来了。然后,旁边的桌也站起来了。然后,整个食堂的士兵都站起来了。

不是慢慢站,是“唰”地一下几百人同时起立,碗筷摩擦的声音停了,咀嚼的声音停了,吞咽的声音停了。食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
老蒋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想说“同志们好”,想说“大家辛苦了”,想说“继续用餐”。但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了。

他稳了稳心神,准备开口。

张亚博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师长”的淡然。不是命令,不是呵斥,就是我跟你们说一声的随意。

“继续用餐。”

几百人齐刷刷地坐下。不是慢慢坐,是“唰”地一下,像有人按下了开关。碗筷摩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咀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吞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食堂里恢复了刚才的秩序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老蒋的嘴还张着,他的那句“同志们好”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四个字咽了下去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必要说了。人家已经坐下了,人家已经开始吃饭了,他说“同志们好”,谁搭理他?

张学良的心里更酸了。他的兵吃饭的时候不说话?不是“不说话”,是“吵得像菜市场”。军官喊,士兵嚷,吹牛的吹牛,骂娘的骂娘,热闹得像过年。

他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一张餐桌旁边。。

张学良伸手拍了拍一个士兵的肩膀。他的手落在那士兵的肩章上,拍了一下。那士兵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猛地站了起来。不是慢慢站,是弹起来的。他的饭盒差点翻了,馒头在饭盒里滚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的嘴还在嚼,嘴里有饭,还没来得及咽。

然后,整张桌子的士兵都站了起来。八个,一个不少,齐刷刷的,像八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张学良被吓了一跳。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拍人家肩膀的那只手,忘了收回来。他的嘴张着,眼睛瞪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你们至于吗?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稳了稳心神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
“你们平常也是这么吃?”

一个士兵回答了他的话。那个士兵站在他正对面,嘴里的饭刚咽下去,声音带着一种认真。

“报告长官,平时也是这么吃。”

张学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。饭盒是铁皮的,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饭盒里有一个半馒头,一个完整的,一个吃掉一半的。馒头是白面的,蒸得又白又软,冒着热气。饭盒旁边还有一碗大米饭,米饭也是白的,一粒一粒的,像珍珠。

张学良又看了看其他士兵的饭盒。有的吃米饭,有的吃馒头,有的米饭馒头都有。桌上放着三个大盆,一盆是红烧肉,一盆是青菜,还有一盆是鸡蛋汤。红烧肉是大块的,肥瘦相间,色泽红亮,炖得恰到好处,筷子一夹就离骨。青菜是炒的,绿油油的,油汪汪的,看着就开胃。鸡蛋汤是黄的,蛋花飘在汤面上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

他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是长官”的随意。

“吃几个馒头了?”

那个士兵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种“我是回答长官问话”的干脆。

“四个。”

张学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那个士兵的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那盆红烧肉上,又移回来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胃口不错”的感慨。

“那你能吃几个?”

那个士兵看着他,眨了眨眼,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在想:说几个?说实话?还是说客气话?说实话,怕吓着这位长官。说客气话,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肚子。他犹豫了一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说的是实话”的坦诚。

“七个。”

张学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不是“稍微跳一下”的跳,是那种“眼皮跳了三下”的跳。他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七个馒头。不是“七个馒头”的数字,是“七个馒头”的分量。一个山东兵,一顿饭吃七个馒头,还有米饭,还有红烧肉,还有青菜,还有鸡蛋汤。这是什么胃?这是“能吃”的胃,也是“能打”的胃。能吃的兵,就能打。能打的兵,就能赢。他的心里在说:谁家能经得住这么吃啊,吃死冯诺那个小兔崽子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他的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笑声从喉咙里出来,闷闷的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。

“好,能吃是福。”

他拍了拍一个士兵的肩膀,转身走开了。他的步子很快,像在逃。不是逃,是“不想再看了”。看了难受,不看也难受,看了更难受。

七绝·食堂

数百兵丁静用餐,白馒红肉列三盘。

张郎一句“继续坐”,蒋宋无声各自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