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航站楼时,张亚博从队伍最后面快步走到了前头。冯诺说了,不能让人家找茬,面子上绝不能落人口实。这话张亚博记在心里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嗒嗒嗒嗒,节奏急促而有力。
他站定,转身,面朝老蒋和张学良的方向。他那张脸还是那副老样子——冷峻,没什么表情,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,光滑,坚硬,看不出喜怒哀乐。但你要是仔细看,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,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那不是不高兴,是“我他妈也不想干这活儿”的无奈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走流程”的平淡。
“各位,午餐已经在接待公馆准备完毕,大家可以直接前去。”
航站楼外,停着十几辆黑色的福特V8,一辆挨一辆,排成一条长龙,车头朝外,引擎没熄,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,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飘散。车身上的漆面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车门开着,司机站在车门旁边,腰杆笔挺,戴着白手套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专业的”的严肃。十几辆车,用不了这么多。但冯诺说了,可以不用,不能不够。这是规矩,也是脸面。脸面这东西,在官场上,比什么都值钱。
张学良跟在老蒋后面,步子比他大,比他快,像是要抢到前面去。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那排车,嘴角往下撇了撇,那是一种“也不过如此”的不屑。
于凤至走在他旁边,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皮包,步子不急不慢。她的目光从张学良脸上扫过,看见他那副“老子不服”的表情,心里叹了口气,但没有说话。有些话,说了也是白说。
张学良走到老蒋旁边,忽然侧过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跟您说个事”的随意。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,但你要是仔细听,那闲聊底下藏着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是挑拨。
“委员长啊,山东军装备精良,据说二等兵一个月就给二十五块大洋。听说济南军区还是张师长的辖区,那济南的部队,也是张师长的兵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老蒋脸上滑到张亚博脸上,又从张亚博脸上滑回来,嘴角微微翘着,那种翘法不是笑,是那种“您瞧瞧,人家多阔气”的酸。
老蒋听出来了。他跟张学良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太了解这个人了。他说话就是这样,面上笑嘻嘻,底下藏刀子。这句话明面上是在夸山东军装备好、待遇高,实际上是在说——冯诺的兵养得比中央军还好,您这个委员长,脸上挂得住吗?
老蒋笑了。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是那种“我听懂了但我假装没听懂”的笑。他的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是委员长,我不跟你一般见识”的从容。他没有接话。
张学良见老蒋不说话,又开口了。这次他的语气更随意了,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,不轻不重,不远不近。
“委员长,不如我们直接去看看?委员长也可以顺道慰问一下部队嘛,都是您的兵啊。”
他把“都是您的兵”咬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老蒋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淡,但张学良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空。一个人如果对你凶,你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;一个人如果对你什么都不想,那才是最可怕的。
老蒋收回目光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像是一杯白开水,喝了解渴,但没味道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张师长,劳烦你带路。我们顺道去慰问一下部队。”
张亚博站在那里,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骂街——什么玩意儿?
你们俩一唱一和,拿我当猴耍?慰问部队?你们是来视察的,还是来找茬的?但他脸上没露出来。他是济南军区的司令,是冯诺手下的第一大将,不能在客人面前失态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走流程”的平淡。
“那委员长的午餐?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老蒋脸上扫到张学良脸上,又从张学良脸上扫回来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“你们不是说要去慰问部队吗?午饭怎么办”的试探。
老蒋笑了,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种慷慨。
“就在军营里吃了。与兵同乐,也是革命传统。”
他说“革命传统”四个字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了起来,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张亚博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他的心里在骂街——与兵同乐?你跟我们士兵吃一锅饭?你吃得下吗?
“委员长请。”
他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副官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去第二团驻地。让周朝先做好准备。”
副官脚跟一并,立正,转身就跑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嗒,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。
三辆车,各载其人。
老蒋和张学良同乘一辆车。宋美龄和于凤至同乘一辆车。张亚博和张作相同乘一辆车。
车队从机场出发,驶上水泥马路,朝第二团驻地的方向开去。
第一辆车里,老蒋和张学良并排坐在后座上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,扶手上放着两杯茶,茶汤清亮。老蒋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咽了,放下。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田野上,麦苗已经返青了,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他看了几秒钟,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
张学良坐在他旁边,翘着二郎腿,手里也端着一杯茶。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他的目光没有看窗外,而是看着车顶。车顶上有一盏小灯,灯罩是乳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看着那盏灯,看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“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”的诚恳。
“委员长,您说,冯诺这个人在山东,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老蒋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你小子别套我话的警惕。他笑了,是那种“你猜”的笑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想干什么?想干他想干的事。”
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个回答,等于没回答。
第二辆车里,宋美龄和于凤至并排坐在后座上。两个人中间也隔着一个扶手,扶手上放着两杯茶,还有一小碟点心。点心是山东特产,蜜三刀,甜得齁嗓子。宋美龄没有吃,于凤至也没有吃。宋美龄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车窗外的田野上。
于凤至也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也放在膝盖上,目光也落在车窗外的田野上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但车厢里并不安静——不是有人在说话,是那种“不用说话也舒服”的安静。
宋美龄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,不轻不重,不远不近。
“凤至,你看山东的麦子,长得多好。”
于凤至笑了笑,那笑容是“是啊”的笑,是“您说得对”的笑,是“我们别聊麦子了”的笑。
“是好。比关外的还好。”
宋美龄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又沉默了。沉默不是尴尬,是那种“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”的默契。
第三辆车里,张亚博和张作相并排坐在后座上。两个人中间没有扶手,没有茶,没有点心。张亚博靠在椅背里,目光平视前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算时间——几点能到?几点能结束?几点能回去?几点能不看这些人?
张作相坐在他旁边,腰杆笔挺,两只手拄着拐杖,拐杖立在两腿之间,像一根定海神针。他的目光从张亚博脸上扫过,又扫回来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是长辈”的慈祥。
“张师长有二十五岁吗?”
张亚博转过头,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您问这个干什么”的淡然。
“今年二十五岁整。”
张作相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年轻有为啊”的感慨。
“那可了不得。我的大儿子张廷兰,今年三十岁了,成天瞎忙活;二儿子张廷枢,二十八岁了,跟你一样也是中将,现在只是旅长。”
他说“只是旅长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的自责。他的目光从张亚博脸上移开,落在车窗外的田野上。麦苗在风中起伏,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他看着那片绿海,看了几秒钟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张亚博脸上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我是长辈”的关切。
“张师长,你有对象没有?”
张亚博愣了一下。他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对象?不是“有没有结婚”,是“有没有对象”。他在山东头一回有人问他这个问题。他张亚博,济南军区司令,手下几万兵,谁敢问他“有没有对象”?谁敢?
张作相敢。他是东北军的元老,是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,是张学良的辅帅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阵仗没见过?他问张亚博“有没有对象”,不是八卦,是拉近关系。拉近关系,不是套近乎,是“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”的亲热。
张亚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见的、不属于“冷面”的表情——尴尬。不是那种“不知所措”的尴尬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”的尴尬。他的嘴张了好几次,终于挤出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您别问了”的窘迫。
“还没有。”
张作相笑了。那笑容是“我就知道”的笑,是“年轻人嘛”的笑,是“我帮你介绍一个”的笑。他拍了拍张亚博的肩膀,那一拍不轻不重,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不急。好饭不怕晚。”
张亚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谢谢辅帅关心”?太假。说“您别操心了”?太不礼貌。说“我其实有对象”?撒谎。他选择了沉默。沉默,是最好的回答。
张作相见他沉默,没有再问。他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拐杖上慢慢地敲着,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舒坦。
车队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田野在后退,村庄在后退,树木一根一根地往后跑,像排队跳崖的士兵。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大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七绝·面子
十几黑车排作行,机场列阵待官长。
张郎冷面迎蒋张,辅帅问婚笑满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