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湘回到房间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不是累的,是吓的。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深,像是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。他的后背贴着木门,凉意从木板渗进来,透过将官服,透过衬衫,透过皮肤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沙发边,一屁股坐下去。沙发很软,但他的身体是僵的,像一块木头,硬邦邦地陷在软垫里。
“太他妈的吓人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天中午的画面——刘文杰说“我敢给,你敢收吗”的时候,大厅里的温度至少降了十度。不是温度降了,是人心冷了。孔祥熙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,从惨白变成铁青,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、介于恐惧和后悔之间的颜色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,嘴张着,眼睛瞪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刘湘当时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。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。他怕自己的眼神出卖自己——他当时心里在喊:说得好!但他不能喊,不能笑,不能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一个来买军火的客人,不是来站队的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给刘文杰竖大拇指。
现在他回到房间,那个大拇指还在心里竖着。但他更清楚一件事:这不是他的战场。他的战场在四川,在夔门,在长江,在那些他收了十几年税还填不满的财政窟窿里。山东的事,他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他只知道,观礼之前,他绝对不出屋了。谁叫也不出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然后他走回沙发边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,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在想:明天,后天——还有两天。十号,讲武堂开学,观礼,然后走。坐船,回四川,回成都,回他的地盘。
睡觉。明天什么都不干。等十号。
老蒋的房间可以泡澡。浴缸是白色的陶瓷,又大又深,放满热水,能淹到脖子。但老蒋没有泡。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穿着睡衣,灰色的,棉质的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疲惫,是一种“我知道今天丢人了但我不能承认”的倔强。
茶几上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摊绿色的淤泥。他没有喝,也没有换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,嗒嗒嗒。他已经敲了很久了,从回房间到现在,一直没停过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敲一座空房子的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腰杆笔挺,目不斜视。楼下还有十几个,来回巡逻,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嗒嗒嗒嗒,像一阵阵鼓点。窗户外面也有,墙角也有,暗处也有。老蒋的安全,从来不是问题。但他的心情,从来没有这么差过。
不是因为刘文杰那句话。那句话是对孔祥熙说的,不是对他说的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——刘文杰敢说这句话,说明冯诺敢做这件事。冯诺敢做这件事,说明山东不怕中央。山东不怕中央,说明他这个委员长,在山东,不好使。
他想到这里,手指敲得更快了。嗒嗒嗒嗒嗒,像机关枪扫射。他的脸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,但他的手出卖了他。
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袍,头发披散着,垂在肩上。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“我不高兴但我不能发火”的克制。
今天可算是丢人了。丢大人了。她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?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在手心?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叫“夫人好”“夫人辛苦了”“夫人您请”?今天倒好,在济南,在冯诺的接待大厅里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师长当面打脸。不是打她的脸,是打孔祥熙的脸。孔祥熙是她的姐夫,是她的娘家人。打孔祥熙的脸,就是打她的脸。
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我忍你很久了”的怨气。
“那个小兔崽子,一点面子都不给。手底下的师长,区区一个少将,居然这么嚣张。”
老蒋那一眼里有不满,有无奈,还有一种“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”的警告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。
“你的娘家人,好好约束一下。”
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坚,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。
“什么?还是我姐夫的错了?”
他就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面镜子,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很差,心情也很差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跟你说正事”的认真。
“自作主张。今天是什么场合?我可以试探,孔祥熙能试探吗?”
孔祥熙算什么东西?他不是委员长,不是军政部长,不是财政部长——在冯诺眼里,连个屁都不是。他试探,就是找死,是找骂,是找不痛快。
“看不清形势吗?各地军阀,阎锡山、李宗仁、白崇禧、张学良——那个不是盼着我倒霉?眼巴巴地盼着我倒台。今天刘湘也在,你们没有看出形势吗?”
“各地军阀有向山东靠拢的趋势?”
他的目光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水晶的,在灯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看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。
“山西的军费,一半来自于山东的煤款。广西向冯诺借钱发展实业。四川来买军火。鲁奉关系破冰。明天张学良也会来。”
她不知道这件事。她没想到张学良也会来。东北军和山东军,还在德州对峙。现在张学良要来参加山东讲武堂的开学典礼?这是什么信号?不是“破冰”,是“破冰之后开始划船”了。
“山东不是孤岛。冯诺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背后,站着徐树铮,站着段祺瑞,站着北洋的影子。北洋散了,但人心没散。那些北洋老人,那些保定系的军官,那些曾经跟着段祺瑞、冯国璋、曹锟、吴佩孚打天下的人,他们还活着。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。段祺瑞的面子,在他们那里,好使。”
宋美龄沉默了。她的手指停了,不敲了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段祺瑞,北洋元老,三造共和,保定军校的奠基人。他的学生遍布全国,从中央军到地方军,从桂系到晋绥军,从西北军到东北军。那些人见了段祺瑞,都得叫一声“先生”。
她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“我明白了”的恍然,又带着一丝“我该怎么办”的无奈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给那个小兔崽子面子?”
“给。小冯逮捕汪精卫,让我在党内完成集权。小冯不管干什么,对外的立场永远是‘支持中央’,‘支持委员长’。所以这个就是中央与山东合作的基础。”
“可是,尾大不掉啊。”
“有舍有得。”
“不要忘了徐树铮这个人,不要忘了段祺瑞。小冯要是重立北洋政府,会有多少人响应?北方的这些人,阎锡山、张学良——谁跟北洋没有关系?”
“所以,不能逼他。不能让他觉得,中央是他的敌人。他需要我给他的法统,我需要他站队中央,震慑北方。这是合作的基础。不是感情,是利益。感情会变,利益不会。至少,在利益一致的时候,不会。”
法统是什么?是名分,是正统,是“我是中央认可的地方长官”这张纸。没有这张纸,他就是军阀,就是割据,就是乱臣贼子。有了这张纸,他就是“中央在山东的代表”,就是“拥护中央的好同志”,就是“委员长的得力干将”。
北方有张学良,有阎锡山,有冯玉祥,有韩复榘,有石友三,有数不清的大小军阀。这些人,有的听中央的,有的不听,有的今天听明天不听,有的听一半不听一半。冯诺是最大的一支,也是最听话的一支——至少在表面上。他站在中央这边,北方就稳一半。他倒向别人,北方就乱成一锅粥。
他关上窗户,转过身,走回沙发边,坐下来。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苦的,涩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咽了,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“明天张学良来,你见不见?”
“见。不见,就是不给面子。不给面子,他就不来。他不来,就不知道山东是什么样。不知道山东是什么样,就不会怕。不怕,就会动。动了,就乱了。乱了,就收不住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,一声长一声短,像在跟谁告别。
《七绝·夜话》
软包沙发凉茶冷,一室一厅两卫间。
不是蒋公心气小,只缘鲁地有高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