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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待大厅宽敞得不像话。

八百多平米,从这头走到那头,少说要几十步。地上没有铺地毯——不是不想铺,是地毯还在厂里织着呢,济南最好的几家地毯厂接了订单,日夜赶工,还得半个月才能交货。所以铺的是大理石地砖,奶白色的,带着浅灰色的纹路,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,能照见人影。

地砖是好地砖,但踩上去凉。不是脚底板凉,是心里凉。那股子凉意从脚底往上蹿,蹿到膝盖,蹿到腰,蹿到后脑勺,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。老蒋踩上去的时候,步子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说:金陵都没有这么气派。

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,直径十二米,桌面可以旋转。红木的,漆面亮得能照见人。桌面上摆了一百零八道菜,冷的热的、荤的素的、鲁菜川菜淮扬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中间的转盘上是一只烤全羊,金黄油亮,身上还插着几根香菜,像是在说“我才是主角”。

老蒋坐在主位上。不是别人让的,是他自己坐的。他走到那张鎏金雕花的高背椅前面,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红色绒垫,然后坐了下去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坐自己的椅子。没有人说什么,也没有人敢说什么。他是委员长,他不坐主位,谁坐?

椅子很舒服。靠背的弧度刚好贴着腰,扶手的高度刚好搭着胳膊,绒垫软硬适中,坐上去像坐在一团云上。老蒋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扫过整个大厅。大理石地砖、鎏金廊柱、水晶吊灯、红木圆桌——这些东西在金陵的官邸里也有,但没有这么集中,没有这么气派,没有这么……让人心里不舒服。

他心里不舒服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吃饭的”的从容。

徐树铮坐在老蒋右手边第二个位置,腰杆笔挺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陪您吃顿饭”的淡然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给您介绍介绍”的随意。

“这个大厅,是为了迎接总司令特地修建的。可还满意?”

老蒋笑了。那笑容是大笑,是那种“我很满意”的笑,是那种“你费心了”的笑。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

“啊哈哈,破费了。”

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。特地修建的?是真的。迎接他?未必。徐树铮是什么人?北洋老人,皖系操盘手,段祺瑞的“小扇子”,收外蒙、杀陆建章、怼段祺瑞、骂冯玉祥、坑张作霖——这种人会拍马屁?会拍也是拍马腿。他“啊哈哈”的时候,心里在骂:你徐树铮也有今天?嘴上说的是“破费了”,心里想的是“你他妈真有钱”。

老蒋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龙井,明前的,汤色清亮,香气清高。他咽了,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他的目光从徐树铮脸上移到冯诺脸上——冯诺还没来。他又收回来,落在徐树铮脸上。他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,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。

“又铮兄,国家财政困难,山东应该慷慨解囊啊。”

徐树铮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冷笑——来了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您说得对”的敷衍。

“总司令说的是。山东一定尽力。”

尽力,不是“交税”。尽力,是“看情况”。尽力,是“能拖就拖”。老蒋听出来了,但他没有说破。他是委员长,委员长不能在下属面前失态。

门推开了。冯诺走了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衣服,还是军装,但换了新的。卡其色的呢料,领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金光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是“我是主人”的笑,是“我来晚了不好意思”的笑,是“你们先吃别等我”的笑。

他走到老蒋右手边第一个位置,拉开椅子,坐了下去。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坐自己的摇椅。但他的脸上那层“我是主人”的笑,在落座的那一瞬间,变成了“我是下属”的恭敬。不是真的恭敬,是“我假装恭敬”的恭敬。

气氛变得微妙了。

不是“变了”,是“本来就很微妙,现在更微妙了”。老蒋坐在主位,冯诺坐在他右手边,徐树铮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——这个座次,按官衔、按资历、按年龄,都没问题。但问题是,这是山东的地盘。主人坐在客人的左手边,客人坐在主人的位子上。不是客人“坐”了主人的位子,是客人“本来就是”主人。但在山东,谁是主人?老蒋是委员长,冯诺是山东保安司令。委员长来了,司令就是下属。下属坐在下属的位子上,没毛病。但所有人都觉得别扭。

冯诺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在座的人。老蒋在看他,徐树铮在看他,张亚博、刘文杰、李立在看他,刘湘在看他,孔祥熙在看他,宋家三姐妹也在看他——不对,宋庆龄在看窗外,宋美龄在看老蒋,宋霭龄在看孔祥熙,孔令仪在看烤全羊。

冯诺笑了。那笑容是“大家都别客气”的笑,是“我今天请客”的笑,是“你们不吃我吃了”的笑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是主人”的随意。

“都别看我呀。大家请用。”

没有人动筷子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老蒋没动,谁敢动?老蒋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放下杯子,看着冯诺,脸上的笑容从“啊哈哈”变成了“呵呵”。

“冯司令啊,山东的税收是不是需要重新考量一下啊?”

冯诺正在夹排骨。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离那块排骨只有两厘米。他看着那块排骨,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筷子收了回来。他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。

“什么税收?山东没有税收啊。”
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不是那种“大家正在思考”的安静,是那种“空气凝固了”的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安静得好像能听见骡子嚼胡萝卜的声音,嘎嘣嘎嘣的,像在替冯诺鼓掌。

老蒋的笑容没变,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不是不满,是一种“你再说一遍”的审视。

孔祥熙坐在老蒋对面,挺了挺肚子。他的脸上堆着笑,那种笑是“我是来帮腔的”的笑,是“我是委员长的人”的笑,是“我虽然是山西人但我现在是中央的人”的笑。他开口了,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种“我是曾经的山西首富,我懂经济”的自信。

“山东的富饶全国皆知。所以应该上交税收,支持国家建设。”

冯诺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还钉在老蒋脸上,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算哪棵葱”的淡然。

张亚博没有看冯诺。他的目光钉在孔祥熙脸上,像一把钝刀,不快,但够疼。刘文杰也没有看冯诺。他的目光也钉在孔祥熙脸上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,冷飕飕的。李立也没有看冯诺。他的目光也钉在孔祥熙脸上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,看不见刀刃,但你知道它很锋利。

孔祥熙的笑容僵住了。不是“慢慢僵”的,是“唰”地一下,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他的嘴还张着,眼睛还瞪着,但脸上的肌肉不动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这些人的眼神不对,不是“不同意”,是“你再多说一句就弄死你”。他想转头看老蒋,但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那三道目光就变成了三把刀。

刘湘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碗。碗里是空的,没有饭,没有菜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好像在研究这个碗是景德镇的还是淄博的。他的心里在说:这不关我的事,这不关我的事,这不关我的事。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还好我不是他”的庆幸。

大厅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
刘文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我说了你别后悔”的狠劲。

“我敢给,你敢收吗?”

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。大理石地砖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,蹿到膝盖,蹿到腰,蹿到后脑勺,蹿到每一个人的天灵盖。孔祥熙的脸白了。不是“有点白”的白,是“白纸”的白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。他不敢反驳,不是不想反驳,是不敢。

他在心里把刘文杰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,但他不敢说出口。他怕说出口,刘文杰就不是“说”了,是“做”了。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山东,在冯诺的地盘上,在刘文杰的面前,他什么都不是。不是“什么都不是”,是“什么都不如”。

刘湘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他的心里在说:这是谁的部将,竟如此勇猛。他在四川见过刘文杰的照片,知道这个人长得好,打仗也厉害。但他不知道刘文杰敢这么跟中央的人说话。不是“敢”,是“不怕”。不怕老蒋,不怕孔祥熙,不怕任何人。因为他是冯诺的人。

老蒋的笑容没变。但他的心里在骂孔祥熙:你算哪棵葱?税收的事,是你提的?我可以说,你算什么东西?你就不怕冯诺直接给你扣了?汪精卫都被扣了,你比汪精卫还厉害?他的脸上还挂着笑,但那个笑已经不是“呵呵”了,是“呵呵呵”,多了个“呵”,多了几分寒意。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他咽了,放下杯子,看着冯诺。

“冯司令,山东的税收,回头让财政部的人来对接。”

冯诺夹起那块排骨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骨头吐在桌上——不是吐在碟子里,是直接吐在白布上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嘴,看着老蒋,嘴角微微翘着。

“行。让他们来。来了,我安排人接待。”

不是“对接”,是“接待”。接待是客,对接是事。客来了,吃顿饭,送走。事来了,得办。办不办,看心情。老蒋听出来了,但他没有说破。他笑了笑,端起茶杯,朝冯诺举了举。

“好。”

冯诺也端起茶杯,碰了一下。

“叮。”

《七绝·一百零八道菜》

八百厅堂白玉凉,一百八菜烤全羊。

孔郎不识眉眼事,一句税银半日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