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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车驶出仓库大门,水泥路面灰白平整,车轮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徐树铮靠在车座上,腰抵着靠背,稍微松了松领口。这几天的腰疼又犯了,不是疼得受不了,是那种坐久了就僵、僵了就酸、酸了就直不起来的磨人滋味。

“十号我们山东讲武堂开学,要不要留下来观礼?”
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刘湘,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麦田上。语气随意,像在问“中午吃不吃面条”。

刘湘坐在他旁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不是紧张,是习惯——在别人地盘上,背不能沾靠背。他听了这话,先是一愣,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
十号。今天一号,还有九天。

他在心里把这日子过了一遍——从济南回四川,坐船,沿长江逆流而上,过三峡,到重庆,再换车回成都。快则半月,慢则二十天。他是坐船来的,走的时候也得坐船回去。十号,他走不了。

但他没有说“我走不了”。他听懂了。这是山东给他的面子。

讲武堂开学,地方军阀来观礼,那是捧场。捧场不是白捧的——你捧我的场,我记你的人情。以后四川有事,山东不一定出兵,但可以卖枪、借钱、说句话。在乱世里,说句话有时候比出个兵还管用。

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爽快,也有点不好意思。一口四川话,浓得化不开,每个字都像是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,脆生生的。

“要的,一定要看看。看看这山东军的威武霸气。”

“要的。”徐树铮学了一句,四川话从他嘴里出来,像一块生铁掉进了泡菜坛子,泡了三天捞出来,看着像那么回事,咬一口,还是铁。

刘湘笑出了声。不是客气的笑,是真被逗乐了。这句四川话,比他当年在保定军校学的射击还歪。

车上安静了一阵。徐树铮没再说话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。刘湘看着他,发现这位北洋元老的脸比报纸上照片老了不少。眼袋深了,颧骨突了,眉头中间那道竖纹像刀刻的,怎么都揉不开。不是老,是累。累到骨头里了。

刘湘在心里替徐树铮叹了口气。接着又替自己叹了口气。徐树铮累,他更累。徐树铮至少有钱、有枪、有人、有冯诺。他有什么?有四川,但四川太大了,大到管不过来;有兵,但兵太多了,多到养不起;有税,但税收到十几二十年后了,老百姓的骨头都快榨出油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金庭汉陪着刘湘在山东转了转。

不是旅游,是参观。不是让他看风景,是让他看实力。

四号,青岛,奔驰卡车生产线。流水线上,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戴着安全帽,在一辆辆半成品之间来回穿梭。焊接的火花忽明忽暗,像星星在闪烁;冲压机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闷雷在滚动。一辆卡车从一堆零件变成一辆能跑的铁马,只用几个小时。

刘湘站在生产线旁边的参观通道上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想要”的光。

他在四川也有工厂。但不是造卡车的,是修枪的。不是生产线,是作坊。不是工人,是铁匠。

他转过头,看着金庭汉,想问“这生产线多少钱”,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不敢问。问了,买不起。买不起,更难受。

五号,青岛,岸防炮台。

六门十六英寸的巨炮蹲在海岸线上,炮管昂着头,指向大海。不是六门都看,只看了一号。为了表示欢迎,炮台上的官兵做了一次射击演练。

没有开炮。只是装填、瞄准、击发——空炮。但那个流程,那个气势,那个“只要我愿意,随时可以打”的从容,已经够了。

刘湘站在观察位上,举着望远镜,看着远处海面上的靶标。靶标是一艘报废的旧船,灰扑扑的,在海浪中一摇一晃。炮手报出了一串数字,他听不懂,但他看见炮管动了。不是“哗”地一下转过去,是“咔、咔、咔”——一点一点地、精确地、不容置疑地,对准了那艘船。

如果开炮,那艘船会在几分钟内变成碎片。

他放下望远镜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害怕,是羡慕。四川没有海,没有军舰,没有岸防炮。但他有长江,有日本人的炮艇,有英国人的商船,有法国人的传教士。那些人在四川横着走,他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不是不想管,是管了也白管。人家的炮艇在江上,他的兵在岸上。人家的炮管子比他粗,他的枪管子还在生锈。

刘湘站在炮台上,海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,心里头那个滋味,说不上来。

不是酸,不是苦,是“我为什么生在四川”的无力。

四川有山,有江,有盆地,有天险。但天险挡不住飞机,挡不住炮舰,挡不住时代。他收税收到十几年后,老百姓把儿子的娶媳妇钱都交了,他还凑不出一支像样的炮兵。冯诺不收农民税了,地主交,农民不交。不是冯诺心善,是他的工业养得起他的政府。

他只知道,冯诺的钱花不完,他的钱不够花。冯诺的工厂越建越多,他的税越收越重。冯诺的士兵月薪二十五块大洋,他的士兵月薪五块,还经常拖欠。不是他不想发,是他没有。不是他没有,是四川没有。

他转身走下炮台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嗒嗒嗒嗒,不紧不慢。他的背影笔直,但肩膀往下塌了那么一点点——不是塌,是沉。被“差距”两个字压沉的。

徐树铮没有跟刘湘去参观。他留在济南,批文件。不是他不想去,是他去了也没用。山东的情况,金庭汉能介绍清楚;山东的实力,刘湘自己能看见。他去不去,不影响结果。他去了,桌子上的文件谁批?冯诺?冯诺在逗骡子。

徐树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,放下笔,靠在椅背里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腰又疼了,从尾椎骨一直往上窜,窜到后脑勺,疼得他直皱眉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,听见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有鸽子在飞,咕咕叫着,像在笑他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段祺瑞身边,一天批上百份文件,不觉得累。现在批几十份就腰酸背痛,不是老了,是累了。累的不是身体,是心。

三月七号,刘湘在济南的行程全部结束。

他站在司令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,还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水泥味。他转过身,看着金庭汉。

“金处长,山东的农民,真的不用交粮税了?”

金庭汉点了点头。

“今年开始的。自耕农,一分钱不交。种多少,吃多少。”

刘湘沉默了。他想起四川的农民,交了税,剩下的粮够吃半年。下半年吃啥?吃红薯,吃野菜,吃观音土。不是他想收,是不得不收。不收,兵没饭吃;没饭吃,兵就散了;兵散了,他就不是四川王了;不是四川王了,谁来管四川?不是他贪权,是换了别人,四川更苦。

七绝·观礼

讲武堂开在十天,刘郎停棹暂留连。

非贪鲁地风光好,要看新军试剑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