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四月八日,济南。
冯诺站在月台上,穿着一身笔挺的一级上将军服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头发梳了,抹了发蜡,苍蝇站上去都打滑。
但他心里不痛快。
不是因为老蒋要来,是因为太早了。上午十点。这个点,他平时还没起。不是“还没起”,是“还在做梦”。今天倒好,天不亮就被牛大力从被窝里拽出来,穿衣服、洗漱、吃早饭——早饭都没吃利索,牛大力催了八遍,催得骡子都嫌烦了。
冯诺站在月台上,脸上挂着笑,心里骂着街。起床气大得很,但他忍住了。不是他脾气好,是当着这么多人,不好发作。
张亚博站在他左手边,腰杆笔挺,面容冷峻,军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在骂街——不是骂冯诺,是骂老蒋。来就来吧,还让等。等了快半个钟头了,腿都站麻了。
刘文杰站在冯诺右手边,身形如剑,面容如画,军装笔挺得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。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也在骂街——不是骂冯诺,是骂老蒋。他来接站,不是自愿的,是冯诺让他来的。不是冯诺让他来的,是不得不来。老蒋是委员长,面子要给。
李立站在刘文杰旁边,身形不高不矮,长相不丑不俊,军装熨得整整齐齐,但怎么看都不如张亚博和刘文杰精神。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也在骂街——不是骂冯诺,是骂老蒋。他今天本来要去训练场看新兵打靶,现在泡汤了。
四个人,四个表情,四种骂街。月台上的气氛,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,底下咕嘟咕嘟冒泡,上面还平静着。
赵洪昌站在月台角落里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月台这头扫到那头,从那头扫回来。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连的督察兵,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,钢盔锃亮,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月台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九点五十八分。专列晚点了。不是晚点,是老蒋故意的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纹丝不动。
十点整。
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呜呜呜——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大,像一头巨兽在咆哮。蒸汽从车头喷出来,白茫茫的,在晨光中散开,像一朵巨大的云。车轮碾过铁轨,哐当哐当,节奏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后——停了。
月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车门没有开。窗户没有开。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。
冯诺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,眼角抽了一下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娘希匹。不是骂老蒋,是学老蒋。
等了大约两分钟。车门还是没开。又等了三分钟。还是没开。再等了两分钟。依然没开。
冯诺的脸上还挂着笑,但那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,像一块快要从墙上掉下来的瓷砖,摇摇欲坠。张亚博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忍你很久了”的冷。刘文杰的眉毛挑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李立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然后又放下来了。
七分钟过去了。
冯诺在心里把老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不是一遍,是七遍。每等一分钟,问候一遍。问候完了,还不出来。他又问候了一遍。
十分钟。
车门终于开了。
老蒋站在车门里面,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,皮靴擦得锃亮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那种笑是“我是委员长”的笑,是“我让你等你就得等”的笑,是“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不敢说”的笑。
他迈步走下车厢,步子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上。他的目光从冯诺脸上扫过,又扫过张亚博、刘文杰、李立,最后落回冯诺脸上。
“啊哈哈,冯司令久等了。”
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视察的”的从容。
冯诺的笑容从“快挂不住了”瞬间切换到了“热烈欢迎”,切换之快,堪比川剧变脸。他上前一步,立正,敬礼,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
“为人民服务!”
老蒋愣了一下。不是被这句话吓到了,是被这句话的出处搞懵了。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想明白冯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但他没有问。他是委员长,委员长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。他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冯诺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老蒋的肩膀,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。
宋庆龄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来参观的”的从容。她的目光温和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审视,是那种“我见过太多大场面”的淡定。
冯诺快步上前,立正,敬礼。动作比刚才还标准,声音比刚才还响亮。
“宋先生好!”
宋庆龄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笑,是那种“这孩子还挺有意思”的笑。
“冯司令客气了。”
冯诺的腰微微弯了一下,不是鞠躬,是那种“我对您敬重”的表示。
“应该的。”
老蒋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但他的心里在转——他叫我“委员长”,叫她“宋先生”。这不是称呼的问题,是态度的问题。但他没有说什么。宋庆龄是他的大姨子,是他夫人的姐姐。在辈分上,他叫她“二姐”;在政治上,他敬她三分。冯诺先向她问好,不算失礼。他看了一眼宋美龄,宋美龄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
冯诺转过身,面朝老蒋身后的那个人。
宋美龄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,领口别着一枚翡翠别针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委员长夫人”的矜持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等冯诺向她问好。
冯诺没有向她问好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像水滴从荷叶上滑过,不留痕迹,不留水渍。他转过身,面朝老蒋,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委员长请。”
老蒋没有注意到。或者注意到了,假装没注意到。宋美龄站在他后半个身位,冯诺先向宋庆龄问好,再向他“请”,顺序上没有问题。至于跳过了她——她不能说,不能问,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悦。她是委员长夫人,委员长夫人的体面,比什么都重要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薄薄的,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破了。
宋霭龄走在她后面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,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别针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来看热闹的”的从容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笑意。
孔祥熙走在她旁边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肚子微微发福,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,嘴角咧到了耳根,像一个刚捡到了金元宝的财主。
孔令仪走在最后面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袍,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来玩的”的天真。她不知道她以后会跟人私奔,会被家暴,会终身不孕。她现在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跟着爹妈来山东看热闹。
老蒋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急不慢。冯诺跟在他右手边,落后半个身位,脸上挂着笑,心里在骂——不是骂老蒋,是骂自己。为什么要穿这么正式?为什么要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?为什么要擦三遍皮鞋?太阳晒得头皮发麻,还要陪着笑,还要走在前面引路,还要说“委员长这边请”。他想回摇椅上躺着。
张亚博跟在后面,面无表情,步子不紧不慢。他在想:什么时候能走?什么时候能回去?什么时候能不看这个老蒋?刘文杰跟在后面,面无表情,步子也不紧不慢。他在想:今天的训练计划谁替我看?李立跟在后面,面无表情,步子也不紧不慢。他在想:新兵连的靶场今天谁盯着?
赵洪昌走在最后面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从月台这头扫到那头,从那头扫回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督察兵的位置、警戒的范围、制高点的控制、突发情况的预案。他没有在想老蒋,他在想安全。
月台上,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前走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嗒,像一群迁徙的角马。老蒋走在最前面,冯诺跟在他右手边,宋庆龄和宋美龄走在后面,宋霭龄和孔祥熙走在更后面,孔令仪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面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冯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气的。他在心里把老蒋又问候了一遍。
张亚博、刘文杰、李立三个人并排走着,谁也不说话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们的心里在说同一句话:赶紧走,赶紧走,赶紧走。
赵洪昌走在最后面,看着这群人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今天又要加班的”无奈。
《七绝·接站》
专列晚点整十分,冯诺月台站到昏。不是长官脾气好,只缘身下是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