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,济南。
冯诺躺在摇椅上,腿上是猫,身上是毛毯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今天又赚了一笔”的得意。
系统里的美金堆得像山一样高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——那个数字太大了,大到冯诺懒得看,看一眼眼晕,看两眼心跳加速,看三遍他就想躺平——不对,他已经躺平了。
建设兵团扩到了一百二十万人。不是兵,是工人。但系统那个傻叉,不认“工人”,只认“兵”。只要是在冯诺麾下、穿了军装、拿了编号的,系统就按“士兵”对待。每人每月二十一美金,准时到账,从不拖欠,从不问“你招这么多人干嘛”。
冯诺每个人至少截留了十美金。不是他心黑,是他穷——不对,他不穷。是他需要钱。钢铁厂要钱,铁路要钱,水库要钱,卡车要钱,拖拉机要钱,德国工程师要钱,美国粮船要钱。哪样不要钱?所以他截留了。每个人截留十美金,一百二十万人,一个月就是一千两百万美金。一千两百万美金,够买多少吨钢材?够修多少公里铁路?够挖多少立方米水库?
冯诺想到这里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他给建设兵团的工人发了军服、水壶、饭盒。筷子?筷子没有。不是买不起,是系统没给,给的是刀叉。牛大力问过他要不要配筷子,他想了想,说:“不用。他们自己有。”牛大力没敢再问。
冯诺的心情很好。不是一般的好,是那种“我今天我有点丧良心”的好。猫趴在他腿上,呼噜打得震天响,尾巴搭在他手背上,一甩一甩的。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,嚼得嘎嘣嘎嘣的,节奏稳定,像一台老式节拍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。
徐树铮的心情没有冯诺好。
他的心情是一半好,一半不好。好的一半是:山东的建设全面启动,一百二十万人在工地上干活,铁路在延伸,公路在硬化,水库在蓄水,高炉在拔地而起。一切顺利,顺利得不像话。
不好的一半是:冯诺一点活都不干。
总司令的工作——批文件、开会、协调各部、接待来客、处理纠纷、骂人、哄人、打发人——全扔给了他。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晚上十二点还在办公室,中间连上厕所都得小跑。他的腰疼,不是老寒腰,是坐久了。他的脖子疼,不是落枕,是低头低多了。他的眼睛疼,不是近视,是看文件看的。
他扶着腰站起来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金庭汉走在前面,腰杆笔直,军装笔挺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来办事的”的公事公办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,穿着灰蓝色的将官服。他的步伐稳健,不急不慢,脸上挂着笑。
刘湘。
四川王,二十一军军长,后世里被人骂“龟儿子”,但也有人给他上香——殉国的将军,不管骂不骂,那份骨气在。
金庭汉在门口站定,侧身,让出身后的人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总座,总参谋长。这位是刘湘刘将军。”
刘湘上前一步,立正,敬礼。动作不算标准,但很有力,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脚跟一并,“啪”的一声。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股子四川人特有的爽利。
“冯司令,久仰久仰。”
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猫被颠了一下,不满地叫了一声,跳下地,蹲在旁边开始洗脸。他把毛毯掀到一边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——扣子还是扣错了位,领口歪到了一边。他伸出手,脸上挂着笑,那种笑不是“欢迎欢迎热烈欢迎”的笑,是那种“来了就好,坐下说话”的笑。
刘湘握住他的手,上下摇了摇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,面朝徐树铮。他的腰微微弯了弯,不是鞠躬,是那种“我对你敬重”的表示。
“又铮兄,久仰了。”
徐树铮握住他的手,上下摇了摇。他的手劲不小,握得刘湘的骨节嘎巴响了一声,但他没有用力,只是稳稳地、不紧不慢地握了两下,松开了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”的淡然。
“浦澄兄客气了。”
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了。
冯诺问道:“刘将军是来借钱的?”
刘湘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你猜错了”的笑。他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不不不”。
“我不借钱。脸皮没有桂系那么厚。”
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徐树铮的嘴角也抽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眼神里交换了一句话:这人说话真损。
桂系借了两百万美金的事,西南军阀圈里都传开了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骂白崇禧不要脸,有人恨自己没那个胆子。刘湘倒好,直接说“脸皮没有桂系那么厚”——这是在骂桂系,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。
冯诺忍住笑,看着刘湘。刘湘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我是来买军火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了几度,带着一种“我知道这很丢人但我不得不承认”的尴尬。
“二手的军火。新的我们买不起。”
徐树铮靠在沙发背上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实话的坦诚。
“浦澄兄,二手的质量不保证啊。”
刘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,但我没办法”的无奈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派人去看过了”的笃定。
“桂系买的三十吨春田,我派人去看了。七千多支,基本上都是质量不错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几分,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。
“我们四川封闭,财政困难。但凡能省点钱,我也不想收税。四川的税,都收到十几年后了。”
他说完,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,臊得慌。一个省的军阀,跑到另一个省的军阀面前说“我穷得收税收到十几年后”,这不是诉苦,这是——丢人。但刘湘说了。不是他不怕丢人,是他知道,在冯诺面前,丢人不可怕,没钱才可怕。
冯诺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
“那行吧。质量不保证,两千块一吨,不二价。”
刘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“我捡到便宜了”的亮,是“总算有个价了”的亮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成交”的爽快。
“可以。没有问题。”
徐树铮在旁边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又来了”的无奈。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像是在替自己把“又要去仓库”的疲惫一口气吐了出去。
“下午,我带浦澄兄去仓库。”
下午,济南城东,008号仓库。
同样的铁丝网,同样的电网,同样的岗哨,同样的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刘湘从车里出来,抬头看了看那块“军事重地”的木牌,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,打心里别提多羡慕了。
徐树铮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。刘湘跟在后面,步子也不紧不慢,但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骨节发白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警卫,一个副官。两个人的眼睛不够用,东张西望,像两个刚进城的乡下人。
张燕群从仓库里小跑出来,立正,敬礼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声音又亮又脆。
“总参谋长好!刘长官好!”
徐树铮摆了摆手。
“带我们去看看那堆春田。”
张燕群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这边请!”
仓库的大门还是那扇铁门,推开的时候还是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院子里那些废旧卡车还在,车架子歪歪斜斜的,有的没了轮子,有的没了车门,有的只剩一个驾驶室。刘湘看了一眼那些废车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山东人真他妈有钱”的感慨,一个存废旧物资的仓库都不是一般的大。
张燕群领着他们走到那三堆“柴火”前面。三堆春田步枪,像三座小山,“堆得乱七八糟”。枪托压着枪管,枪管插在枪托底下,有的朝左,有的朝右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。
刘湘的警卫走上前,从那堆“柴火”里抽出一支。枪身上有灰,有油渍,有手指印。他用手抹了抹,露出底下的木头——磕碰、划痕、掉漆。他拉开枪机,“咔嚓”,清脆。他退掉枪机,看了一眼膛线——清晰,几乎没有磨损。他又抽出一支,还是清晰。他抽出第三支,还是清晰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在四川摸过无数支枪,没有一支是这么好的。不是“这么好”,是“根本不是一个档次”。
刘湘的副官也走上前,从那堆“柴火”里抽出一支。拉枪机,咔嚓。看膛线,清晰。他抬起头,看了刘湘一眼,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刘湘看见了。
刘湘站在那三堆“柴火”前面,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枪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赌赢了”的笃定。他转过头,看着徐树铮。
“又铮兄,这三堆,我们全要了。”
徐树铮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行,你狠”的笑。
“你想好了啊。”
刘湘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“全要了。”
张燕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,双手递过来。合同上写着:品名——春田m1903步枪(封存级)。数量——约一百二十吨。单价——两千块大洋/吨。总价——二十四万块大洋。备注——不包运,不包质量,不包售后,出门概不负责。
刘湘接过合同,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潦草,但力透纸背。他把笔放下,把合同递还给张燕群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头,看着徐树铮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“我还有一个请求”的不好意思,嘴角往下撇了撇,又往上拉了拉,整张脸皱成了一个“我说不出口但不得不说”的形状。
“又铮兄,是不是还有一批十块钱的机枪啊?”
徐树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”的笑。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。
“啊?哈哈哈——有有有。张排长,带路。”
张燕群赶紧上前,领着他们穿过库房,走到最里面。那里落着木箱,木箱上印着英文——“bRowNING AR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m1918”。箱子是新的,木头还是原木色,没有被虫子蛀过,没有被雨水泡过。
张燕群撬开一个木箱,里面躺着六挺bAR,用油纸裹着,油纸外面塞着木屑,木屑外面垫着稻草。他把油纸揭开,露出黑漆漆的枪身。枪管锃亮,枪托锃亮,连弹匣都锃亮。
刘湘的副官上前,拿起一挺,掂了掂分量。他拉开枪机,“咔嚓”,清脆。他看了看枪膛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摸了摸枪管,光滑,没有锈迹。他把枪放下,又拿起另一挺——一模一样。他转过身,看着刘湘,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,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刘湘的眼睛亮了。不是“有点亮”的亮,是那种“灯泡换成了探照灯”的亮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我全要了”的豪迈。
“有多少?”
张燕群翻开本子,看了一眼数字。
“三千挺。”
刘湘的嘴咧开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我捡到宝了”的笑。
“全要了。”
徐树铮站在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刘湘那副“我今天把仓库搬空”的架势,嘴角微微翘着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又成一个”的满意。他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刘湘看见了。
刘湘转过身,看着那堆木箱,又看了看远处那三堆被搬空的“柴火”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深,像是在把积攒了多年的憋屈一口气吐了出去。
“又铮兄,这批枪到了四川,我找人一支一支地擦,一支一支地试。能用的发部队,不能用的拆零件。总之——绝对不会辜负这些宝贝。”
徐树铮点了点头,这话白崇禧也说过。
刘湘又看了一眼那堆木箱,然后转过身,大步朝仓库门口走去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嗒,节奏轻快,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。他的警卫和副官跟在后面,步子也轻快了许多,像两匹被解开了缰绳的小马驹。
徐树铮跟在最后面,步子不紧不慢,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。
两个人走出仓库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刘湘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来的硝烟味。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嘴角微微翘着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今天把一辈子的军火都买齐了”的踏实。
徐树铮站在他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也看着远处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是“这笔买卖不亏”的光。
“浦澄兄,晚上吃什么?”
刘湘想了想。
“随便。面条就行。”
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山东不吃面条?”
刘湘笑了。
“吃。但四川的担担面,你们做不出来。”
徐树铮也笑了。
“那你就回四川吃。明天一早的火车。”
刘湘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,然后转过身,钻进了汽车。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车子缓缓驶出仓库,驶上水泥马路,朝济南城的方向开去。
他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在算账——三千挺bAR,三万大洋。一百二十吨春田,二十四万大洋。合计二十七万大洋。
《龟儿子上门》
三堆破枪横作柴,三千bAR十块开。
刘郎不看合同字,只问山东面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