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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五日,梧州口岸。

船从青岛出发,在海上漂了三天。白崇禧站在船舷边,扶着栏杆,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。梧州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大,从蚂蚁变成了小人,从小人变成了人。

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宗仁。

李宗仁站在码头上,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,双手背在身后,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老松树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随从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艘正在靠岸的船。

白崇禧的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回来了”的踏实。

船靠岸,舷梯放下。白崇禧快步走下舷梯,皮鞋踩在铁皮上,叮叮当当的,节奏急促,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。

李宗仁迎上来。

两个人没有握手,没有寒暄,直接一个拥抱。白崇禧的胳膊箍在李宗仁的后背上,用力拍了两下,声音闷闷的,像在拍一堵墙。他的声音从李宗仁的肩膀后面传出来,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
“德公啊,我平安回来了。平安归来。”

李宗仁拍了拍他的后背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他的声音爽朗,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没事”的笃定。

“回来就好。走,我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
两个人松开,白崇禧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李宗仁一眼。李宗仁也在打量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同时笑了。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是那种“我们都还活着”的笑。

码头上,工人们正在卸货。木箱一个接一个地从船舱里吊出来,码在平板车上,摞得整整齐齐。木箱上印着英文,还有一行数字——不是编号,是重量。白崇禧看了一眼那些木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有多说。李宗仁也没有问。有些话,不需要在码头上说。

雅间不大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没有酒。这是白崇禧特地要求的。他说从山东回来,变得不喜欢热闹了。李宗仁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劝酒。他知道白崇禧不是“不喜欢热闹”,是“累”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在山东那两天,应付冯诺那个疯子,应付徐树铮那个老狐狸,应付一堆堆的枪、一堆堆的合同、一堆堆的数字——换谁谁不累?

白崇禧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梧州港在午后的阳光下灰蒙蒙的,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行驶,烟囱里冒着黑烟,在天空中拉出一道粗粗的黑线。他看了几秒钟,收回目光,落在李宗仁脸上。

李宗仁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总算回来了”的踏实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此次山东之行,可是受益匪浅?”

白崇禧放下水杯,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宗仁,而是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水晶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看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“我这一趟没白去”的感慨。

“冯诺这个人,深不可测。”

李宗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白崇禧继续说道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分析报告。

“众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毛头小子,一个十八岁的保安司令。当初我也这么想。我认为冯诺不过是小儿持金过闹市,充其量就是一个小点的张学良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李宗仁脸上。

“现在看来,这个冯诺有雄才大略。”

李宗仁的眉毛又动了一下。那个“哦”字从嗓子眼里滑出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。但那片落叶落在地上的时候,重得像一块石头。那一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——惊讶、好奇、不信、又不得不信。他示意白崇禧继续。

白崇禧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冯诺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,但是思维清晰,目的性很强。绝非人云亦云之辈。自信而不自负——对于好的意见,那是绝对听得下去。”

李宗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玩味。

“第二,”白崇禧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山东官员上下级的隔阂,不像其他地方一样等级森严。是谁有能力谁就上,没有能力就靠边站。而且无论是军官还是文官,都很年轻——不只是基层,中高层同样年轻。”

李宗仁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插了一句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。

“有活力?”

白崇禧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

“对,就是有活力,有干劲。有一种好闯敢拼的精神。”

李宗仁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目光从白崇禧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江面上。江面上的货船还在行驶,黑烟还在冒,像一根细细的黑线,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天空中慢慢飘散。他看着那根黑线,看了几秒钟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白崇禧脸上。

“有意思。还有吗?”

白崇禧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三点,山东的堡垒化建设。没有一百万精锐,根本无法占领山东。就算是占领了,死伤也得过半。”

李宗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你是不是在开玩笑”的不可置信。

“一百万?建生,是不是有点夸大其词了?”

白崇禧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摇了摇头,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,但很坚决。

“这个数字甚至是保守的。”

李宗仁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白崇禧继续说道,语速慢了下来,像是在给一个听力不好的老人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“我参观了他们的军队。无论是精神面貌,还是装备水平,士兵的战斗素养——我们的八桂子弟根本比不上。”

李宗仁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
白崇禧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。

“如果正面决战,我们一个主力师,甚至连他们一个步兵团都打不过。甚至有可能还得被全歼。”

李宗仁的嘴巴张开了,没有合上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一个师打不过一个团?全歼?这是什么概念?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“我不信”的倔强。

“有这么强?”

白崇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,咽了,放下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一潭死水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。

“就以我参观的在济南的新编第一师第二团来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,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既羡慕又绝望的事情。

“一个步兵班中,一挺pKm通用机枪。这是一款新式机枪,可以当班组火力。加上三脚架就是重机枪,可以使用二百五十发弹链或者七十五发弹鼓供弹。班长装备一挺汤姆逊冲锋枪。一个主射手,两个副射手,两个精确射手——他们的春田步枪上有一个四倍的狙击镜。还有六个人,装备春田步枪。”

他掰着手指头,一个一个地数,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流畅得像背乘法口诀。

“一个排,三个步兵班,一个炮兵班。炮兵班装备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。”

“一个连,三个步兵排,一个炮排——装备四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,还有一个机步排。”

“一个营,三个步兵连,一个炮兵连——装备六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,还有一个营属连。”

“一个团,三个步兵营,一个炮营——装备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重型榴弹炮,还有一个运输营,外加团属部队。”

他说完了,靠在椅背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深,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羡慕和嫉妒一口气吐了出去。

“一个团,两千五百人。八百辆车。”

李宗仁沉默了。
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嗒嗒嗒,节奏杂乱,像他的心情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两千五百人,八百辆车,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重炮,六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,几十门迫击炮,上百挺机枪。一个团的火力,比桂系一个师还强。不是“强一点”,是“强一大截”。不是“强一大截”,是“强到没法打”。

他想起桂系顶配的精锐主力师。一个师一万多人,几十门迫击炮,十几门七五炮,机枪不到一百挺,卡车不到一百辆。士兵的军饷拖了又拖,装备破了又修,修了又破。不是不想换,是没钱换。不是没钱换,是钱都拿去打仗了。不是打仗了,是打输了。

李宗仁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手指还在敲,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在想——正面决战,根本不可能。不是“打不过”,是“没法打”。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,不是一个时代的军队。冯诺的团,是“工业时代的军队”;桂系的师,是“农业时代的军队”。工业打农业,不是“打仗”,是“收割”。

他睁开眼,看着白崇禧。白崇禧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读出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是“我们也要这样”的决心。

李宗仁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
“冯诺能做到的,我们也能做到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不是一下子,是一步一步。”

白崇禧点了点头。

窗外,梧州港的夕阳把江面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摊泼翻了的颜料。远处的货船还在行驶,黑烟还在冒,在暗红色的天空中拉出一道粗粗的黑线。那根黑线慢慢飘散,慢慢消失,像白崇禧在山东看到的那些数字——大,但不会永远大;远,但不会永远远。

白崇禧端起水杯,一仰脖,把剩下的水灌了个干净。他放下杯子,抹了抹嘴,看着李宗仁,嘴角微微翘着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路还长,但方向对了”的笃定。

“德公,那批枪,够我们用一阵子了。”

李宗仁点了点头。

“两千挺bAR,三十吨春田,三十万发子弹。加上冯诺借的两百万美金——够我们撑几年了。”

白崇禧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
“不是撑。是干。”

李宗仁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行,那就干”的笑。

两个人同时端起水杯,碰了一下。杯壁相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叮。”

《沁园春·梧州夜话》

梧州港外,江水东流,暮色沉沉。看白郎登岸,德公迎候;四菜一汤,没有酒。汇报山东,三根手指,说得德公眉头皱。一个团,两千五百人,八百辆车。

重炮几十门,机枪成打,狙击镜看得清。六十迫、八二迫、七五炮,一零五重。一个师打不过一个团?德公不信。白郎苦笑:亲眼所见,非是危言。沉默良久,德公拍案:冯诺能,我们也能。叮的一声,水杯碰响,不是庆功,是征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