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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崇禧在两千挺bAR的订单上签了字,笔尖落下,手稳得像一把尺子。不是不激动,是忍住了。脸上没表情,心里却在放烟花——两千挺bAR,够桂系装备好几个师了。

他放下笔,正要道谢,目光重新飘到那堆枪。

那堆枪,像谁家后院劈好的柴火,一根压一根,横七竖八,乱七八糟。枪托压着枪管,枪管插在枪托底下,有的朝左,有的朝右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——像一群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尸体,随便往坑里一扔,盖上土就算完事。

白崇禧眼角抽了一下。
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从“柴火堆”里抽出一支。枪身有灰,有油渍,有手指印。他用手抹了抹,露出底下的木头——磕碰、划痕、掉漆,像一张被人挠花了的脸。拉开枪机,“咔嚓”,清脆。又抽一支,“咔嚓”,还是清脆。第三支,“咔嚓”,依然清脆。

想要。真的想要。

他蹲在那堆“柴火”旁边,手里攥着春田,抬头看徐树铮。眼神里有困惑,有心痛,有一种“你们山东人是不是有病”的不可置信。

“又铮兄,这堆春田步枪——怎么卖?”

徐树铮看着那堆“柴火”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怎么什么都要”的无奈。他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这玩意儿我们都不稀罕了”的随意,凡尔赛味儿浓得呛人。

“那堆都淘汰了,你要它干啥?”

白崇禧嘴角抽了一下。淘汰了?这些枪在广西能当主力装备,在山东却被淘汰了。他心里那个滋味,像吃了颗没熟透的杏子,酸得牙根发软。但他是来“进货”的,不是来“感慨”的。他笑了笑,有尴尬,有自嘲,还有一种“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”的坦然。

“穷日子,有穷日子的过法嘛。”

徐树铮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心里也在疼——这些枪虽磕碰掉漆,但都是春田,都是好枪。就这么当废铁堆着,搁谁谁不心疼?但冯诺不在乎,他也不在乎。不是真不在乎,是“不是自己的钱”的不在乎。冯诺都不在乎,他在乎也没用。心疼归心疼,不耽误卖。

徐树铮双手一摊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是真不知道”的无奈。

“那你还真问住我了。我还真不知道。”

白崇禧愣了一下。不知道?你是总参谋长,仓库里有什么你不知道?但他看徐树铮的表情,确认不是装傻——是真的不知道。不是不知道,是“不归他管”。总参谋长管作战、训练、情报,不管仓库。仓库归耿元秋,耿元秋归冯诺。徐树铮不知道这批枪的价格,正常。

张燕群赶紧上前。他管着这个库房,管着这堆“柴火”。价格他知道,因为耿元秋早就说了。他立正敬礼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在背报价单。

“总参谋长,建生先生。这堆枪,两千块一吨。不零售,最少买一吨。不管运,不保证质量,不送子弹。”

白崇禧眼皮一跳。两千块一吨?按吨卖?不零售?最少一吨?他看看那堆“柴火”,看看张燕群,又看看徐树铮。徐树铮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“我也觉得这卖法挺离谱”的光。他开口了,带着一种“我跟你说清楚了”的认真。

“呵呵,建生兄,最少买一吨。不保证质量。”

白崇禧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那堆“柴火”前,蹲下来,又从里面抽出一支。拉枪机,清脆。退机,看膛线——清晰,几乎没有磨损。又抽一支,清晰。第三支,清晰。他放下枪,拍了拍灰,站起来,转身看张燕群。

“买。三十吨。”

张燕群的笔尖顿了一下。三十吨,两千一吨,六万大洋。六万块,买一堆“柴火”。他抬头看白崇禧,确认没听错。白崇禧表情平静,眼里却有光——那种“我赌了”的光。

张燕群咽了口唾沫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“把丑话说在前头”的郑重。

“建生先生,不卖给个人。需要用正式身份签合同。我们再重申一遍——没有包装,不保证质量,不管运输,出了大门概不负责。”

他说一句,白崇禧点一下头。说完了,白崇禧的头也点完了。

徐树铮在旁边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可想好了”的提醒。

“建生兄,你可想好了啊。”

白崇禧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:我想好了。

“能挑吗?”

张燕群看了徐树铮一眼。徐树铮没说话,但眼神里写着:你看我干什么?问冯诺去。张燕群收回目光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也是奉命行事”的无奈。

“那个——我们总座说了,不让挑。买的就是心跳。”

白崇禧愣了一下。买的就是心跳?他买了半辈子军火,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。不是“质量三包”,不是“售后服务”——是“买的就是心跳”。他从一堆“柴火”里抽出一支,是好枪;再抽一支,还是好枪;再抽一支,依然是。他赌的是——剩下的那些,也是。不是赌,是信。信冯诺不会拿废铁糊弄他。信山东的“淘汰货”比广西的“新装备”还靠谱。

张燕群指了指库房角落里那三堆“柴火”。

“这里有三堆。一堆大概有一万支。您看上哪堆,就卖哪堆。只保证能响,不保证打得准。”

白崇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三堆,像三座小山,“堆得乱七八糟”。枪托压枪管,枪管插枪托,有的朝左,有的朝右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绕着三堆转了一圈。第一堆,枪管多枪托少,不太平衡。第二堆,枪托多枪管少,也不太平衡。第三堆,枪管枪托差不多,乱七八糟的程度适中。

他停在那堆“适中”前面,伸手抽出一支。拉枪机,清脆。退机,看膛线——清晰。他把枪放回去,拍了拍灰,转过身。

“赌了。就要中间这堆。”

张燕群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。心里在算账——三十吨,六万大洋。一堆“柴火”,不包运、不包质量、不包售后。他在心里给白崇禧竖了个大拇指——不是佩服他有钱,是佩服他敢赌。

白崇禧站在那堆“柴火”前面,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枪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赌赢了”的笃定。他转过身,看着徐树铮。

“又铮兄,签合同。”

徐树铮看着他,看了两秒,笑了。不是微笑,是那种“行,你狠”的笑。

“建生兄,你是真不怕啊。”

白崇禧也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我怕什么,反正不是我的钱”的笑。

“又铮兄,你们山东人卖枪按吨卖,我们广西人买枪也只能按吨买。按吨买,就不能挑。不能挑,就只能赌。赌输了,认了。赌赢了,赚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“再说了,我信冯司令。他不会把废铁卖给朋友。”

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朋友”两个字的玩味。冯诺有没有把白崇禧当朋友?他不知道。但白崇禧把冯诺当朋友——至少是“能做生意的朋友”。在乱世里,“能做生意的朋友”比“能打仗的朋友”还难得。

张燕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,双手递过来。合同上写着:品名——春田m1903步枪(封存级)。数量——约三十吨。单价——两千块大洋/吨。总价——六万块大洋。备注——不包运,不包质量,不包售后,出门概不负责。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、特别粗,像怕人看不见。

白崇禧接过合同,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他把笔放下,把合同递回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看着那堆“柴火”。

“又铮兄,这批枪到了广西,我找人一支一支地擦,一支一支地试。能用的发部队,不能用的拆零件。总之——不会浪费。”

徐树铮点了点头。

白崇禧又看了一眼那堆“柴火”,然后转身大步朝仓库门口走去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嗒,节奏轻快,像一匹被解开缰绳的马。徐树铮跟在后面,步子不紧不慢,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。

两个人走出仓库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白崇禧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味、青草味,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来的硝烟味。他眯着眼,看着天际线,嘴角微微翘着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今天又干了一票大的”的踏实。

徐树铮站在他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也看着远处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“这笔买卖不亏”的光。

“建生兄,晚上吃什么?”

白崇禧想了想。

“猪肉。红烧肉。多放糖。”

徐树铮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山东的猪肉贵。”

白崇禧笑了。

“没事。我请客。反正——刚省了几十万。”

两个人同时笑了。笑声在仓库门口回荡,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。

远处的工地上,推土机还在轰鸣。远处的铁路上,火车还在奔跑。远处的海岸线上,高炉正在拔地而起。远处的仓库里,一堆“柴火”正在等着装车。不是柴火,是枪。不是枪,是广西的未来。

白崇禧坐进汽车,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车子缓缓驶出仓库,驶上水泥马路,朝济南城开去。他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在算账——两千挺bAR,两万大洋。三十吨春田,六万大洋。三十万发子弹,三万大洋。合计十一万大洋。十一万大洋,买两千多挺枪、三十万发子弹。这个价格,在军火市场上连一千挺bAR都买不到。他赚了。

但他知道,冯诺不亏。冯诺清掉了库存,腾出了仓库,换回了现金。那些现金,又会变成钢铁厂的高炉,变成卡车厂的生产线,变成水库的大坝,变成山东的天。
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。麦苗绿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中起伏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
嘴角微微翘着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下次还来”的笃定。

《沁园春·格局初定》

白郎北上,千里借债,只为糖厂。看山东地面,高炉林立;胶州湾外,重炮昂头。清仓卖枪,按吨出货,十块一挺也是牛。签合同,不包运不退,买的是心跳。

徐公笑问何求?说广西、穷得叮当响。赌三十吨柴火,闭眼拿下;两千挺bAR,都是好货。猪肉涨价,老孙挨训,冯诺摇椅眯眼笑。从今后,把西南门户,一起收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