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乐文小说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午饭设在司令部东边的一个小餐厅。一张方桌,三把椅子,桌上铺着白布,白布上摆着碗筷。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,绿油油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。

平时冯诺跟徐树铮两个人吃饭,四菜一汤,简简单单。今天多了白崇禧,特地加了一个菜——清蒸黄花鱼,和一个汤——豆腐汤。六菜两汤,不算丰盛,但诚意到了。

白崇禧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心里头那个滋味,怎么说呢——像喝一碗不放糖的绿豆汤,不甜,但解暑。不是山珍海味,不是满汉全席,就是家常便饭。但他觉得挺好。不用应酬,不用敬酒,不用陪笑,不用“我先干为敬”。简简单单地吃个饭,聊聊家常,谈谈生意——这才像人过的日子。

冯诺夹了一块排骨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骨头吐在桌上——不是吐在碟子里,是直接吐在白布上。徐树铮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“你又来了”的无奈。白崇禧假装没看见,夹了一筷子青菜,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
冯诺嚼完排骨,用袖子擦了擦嘴,抬起头,看着白崇禧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健生先生,我们打算处理一批轻机枪。美国的bAR,十块钱一挺。大概有五千挺。你们广西要吗?”

徐树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筷尖上夹着一粒米饭,颤颤巍巍的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他的嘴张着,嘴里的米还没来得及咽,差点没喷出来。他忍住了,咽了,咽得喉咙咕咚一声响,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骨头。

他的心里在骂街。什么玩意儿?轻机枪,十块钱?美国的bAR,全新的要三百美金一挺,折合大洋七百多。就算是用过的,就算是有磨损的,就算是有磕碰的,也不至于十块大洋。十块大洋能买什么?能买一把汉阳造?能买两把老套筒?能买半头猪?十块钱一挺轻机枪,这不是卖,这是送。

他给冯诺递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里写着三个字:你闭嘴。

冯诺没看见。或者看见了,假装没看见。他正在夹第二块排骨,注意力全在那块排骨上——肥瘦相间,色泽红亮,炖得恰到好处,筷子一夹就离骨。

白崇禧的筷子也停了。他看着冯诺,眨了两下眼睛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“我确认一下”的小心翼翼。

“美国的m1918式,bAR自动步枪?”

冯诺把排骨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混地说:“对对对,就是那款。我们不用了,仓库里堆着占地方。你们桂系要吗?”他说完,又加了一块排骨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“你吃不吃米饭”。

白崇禧的脑子在飞速地转。bAR自动步枪,美军制式装备,点三零口径,二十发弹匣,射速五百多发。一挺全新的bAR,在美国卖三百美金,折合大洋七百多。就算二手的,就算有磨损的,就算有磕碰的,也不至于十块大洋。十块大洋,连一个弹匣都买不到。冯诺这是在干嘛?清仓大甩卖?还是脑子进水了?

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惊喜,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接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一潭死水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。

“那是好枪。但是我们没有子弹啊。”

白崇禧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冯诺,余光瞟着徐树铮。他在观察两个人的反应——冯诺是无所谓,徐树铮是肉疼。徐树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白崇禧心里有数了。这枪,冯诺是真想卖。但子弹的事,是个大问题。桂军用的大多是汉阳造、子弹是七九口径。bAR是点三零口径,子弹不通用。买了枪,还得买子弹。买了子弹,还得买配件。买了配件,还得培训修理工。这不是“买枪”,是“买一个体系”。但体系买好了,桂军的战斗力能上一个台阶。

冯诺撇撇嘴,转过头,看着徐树铮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看,我说了吧”的无奈。

“老将军,你看,咱们的武器跟国内的主流武器不一样,子弹不通用。这卖都卖不出去。”

徐树铮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你别再丢人了”的寒气。

“卖什么?送人吧。给老蒋送过去。”

白崇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给老蒋?那不行。老蒋的中央军要是装备了bAR,桂系就更打不过了。他赶紧开口,声音又急又快,像机关枪扫射。

“又铮兄,别急。我能验验货吗?看看质量。”

徐树铮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冯诺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”的不耐烦。

“你不买看什么质量?”
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这他妈是什么逻辑?不买不能看?看了才能决定买不买。但他不敢骂出来,脸上还挂着笑。那笑容薄得都快挂不住了,像一块快要从墙上掉下来的瓷砖。

徐树铮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像是在替冯诺把那些“不买不能看”的混账话一口气吹散了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
“那批枪装备不到一年,基本上都是三四个月。这不是换枪了吗?那批就进仓库了。质量没问题。”

白崇禧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三四个月,那是新枪,不是旧货。他看了一眼冯诺,冯诺正在喝豆腐汤,喝得呼噜呼噜的,对这笔“大买卖”毫不在意。白崇禧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:五千挺,一挺十块,五万大洋。五千挺bAR,足够装备好几个师。这个价格,比白送还便宜。但他不能全要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政治的问题。全要了,老蒋会怎么想?桂系突然多了几千挺轻机枪,老蒋晚上能睡着觉?睡不着觉就会找事。找事了,就会打仗。打仗了,就要死人。死人了,就不是五万大洋能解决的了。

白崇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,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。

“五千挺我们用不完。我们买两千挺,如何?这个能验货了吧。”

冯诺放下汤碗,抹了抹嘴,用一种“你早说嘛”的语气开了口。

“可以呀!”

白崇禧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总算让我看一眼了”的笑。他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豆腐汤——不烫,正好,滑嫩,鲜香。他咽了,放下碗,心里头那个滋味,怎么说呢——像吃了一块正宗的桂花糕,甜而不腻,软而不糯,恰到好处。

下午,济南城东,008号仓库。

仓库建在一片荒地里,四周是铁丝网,围墙上拉着电网。门口站着一个排的士兵,钢盔锃亮,春田步枪杵在地上,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寒光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四个字:军事重地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闲人免进。

白崇禧不是闲人。他是来验货的。

福特轿车停在仓库门口。车门打开,徐树铮先下来,整了整衣领,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——铁丝网、岗哨、巡逻的士兵、墙角架着重机枪。

白崇禧跟着下了车,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,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,心里头那个滋味,像吃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,嚼不烂,咽不下。

一个少尉从仓库里小跑出来,跑到福特轿车前面,立正,敬礼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手抬到眉梢,指尖齐眉,脚跟一并,“啪”的一声。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像炒豆子。

“总参谋长好!”

徐树铮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稍息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带我们去看看封存的那批bAR机枪。”

少尉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“这边请!”

仓库的大门是铁皮的,厚实,沉重,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老城门。门后是一个大院,水泥地面,晒得发白。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废旧卡车,车架子歪歪斜斜的,有的没了轮子,有的没了车门,有的只剩一个驾驶室,孤零零地戳在那里,像一群被遗弃的钢铁骷髅。这是部队练车的时候弄坏的,有用的零件都拆走了,剩下的就是个壳子。白崇禧看了一眼那些废车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山东人真他妈有钱”的感慨。在广西,这些废车还能修修用。在山东,它们就是废铁。

少尉领着他们穿过大院,走到一排库房前面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其中一间的铁门。铁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铁锈味和枪油味。白崇禧皱了皱眉,但没有捂鼻子。他是军人,军人不怕霉味。

库房里堆着一堆一堆的春田步枪。不是几支,不是几十支,是成千上万支。随便堆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。枪身有磕碰,有划痕,有掉漆,摸上去糙糙的。白崇禧拉开枪机,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,利落。枪膛里还有油,亮晶晶的,说明保养过。他退掉枪机,看了一眼膛线——清晰,完整,基本没有磨损。他合上枪机,把枪翻过来,看了看枪托——木纹清晰,没有裂纹,没有虫蛀。他又把枪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准星——没歪,没偏,没变形。

他把枪放下,又拿起一支。同样的磕碰,同样的划痕,同样的掉漆。同样的枪膛有油,同样的膛线清晰,同样的枪托完好。他放下第二支,又拿起第三支。还是一样。

白崇禧的手上沾了灰,沾了油渍,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。他不在意。他的眼睛在发光,那种光不是“我捡到便宜了”的光,是“我知道这是好东西”的光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徐树铮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不理解”的困惑。

“又铮兄,为何如此糟蹋这么好的枪啊?”

徐树铮也不知道啊。这个不归他管,他管的是总参谋部,不是军需仓库。他看了一眼少尉,少尉赶紧上前,立正,敬礼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背了很多遍的汇报稿。

“建生先生,总参谋长,是这么回事:这些枪都是射击超过两千发以上的枪。新兵营用的。新兵编组入部队后,会发新枪。累计射击两千五百发,枪械精度就下降了。所以——淘汰了。”

白崇禧沉默了。他握着那把春田步枪,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摩挲着,摸到一道划痕,又摸到一块掉漆。精度下降?他举起枪,又拉开枪机,瞄了瞄远处的墙壁。准星还是正的,照门还是直的,枪管还是亮的。精度下降?下降了多少?十环变九环?九环变八环?八环打不死人?打不死人还是枪吗?

他放下枪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徐树铮。徐树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也不好意思”的光。

徐树铮尴尬地笑了笑。那笑容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这很浪费但我也没办法”的无奈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
“都是为了战斗力嘛。建生兄勿怪。”

白崇禧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堆春田步枪,心里头那个滋味,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,淡得他胃疼,但他不得不吃。不吃饿,吃了也饿。山东人把“精度下降”的枪封存了,广西人还在用“精度从来没准过”的老套筒。这就是差距。不是武器的差距,是钱的差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我不羡慕但我真的羡慕”的酸味。

“又铮兄,你们山东,真阔气。”

徐树铮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才知道”的淡然。

少尉领着他们走到库房最里面,那里落着木箱。木箱上印着英文——“bRowNING AR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m1918”。箱子是新的,木头还是原木色,没有被虫子蛀过,没有被雨水泡过。少尉撬开一个木箱,里面躺着六挺bAR,用油纸裹着,油纸外面塞着木屑,木屑外面垫着稻草。他把油纸揭开,露出黑漆漆的枪身。枪管锃亮,枪托锃亮,连弹匣都锃亮。

白崇禧拿起一挺,掂了掂分量——不轻,但也不重,刚好。他拉开枪机,咔嚓,清脆。他看了看枪膛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摸了摸枪管,光滑,没有锈迹。他把枪放下,又拿起另一挺——一模一样。

白崇禧的嘴咧开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我捡到宝了”的笑。他转过头,看着徐树铮。

“又铮兄,两千挺。我要了。”

徐树铮点了点头。

白崇禧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“子弹呢?有没有子弹?”

徐树铮看了少尉一眼。少尉赶紧说:“有。点三零子弹,库存五十万发。建生先生要多少?”

白崇禧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十万发。”

少尉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。

白崇禧把枪放回箱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了看那堆木箱,又看了看远处那堆春田步枪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堆废旧的卡车架子。他忽然觉得,山东的“破仓库”,比广西的“新兵营”还值钱。不是值钱,是“值钱得让人想哭”。

徐树铮转身,朝仓库门口走去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嗒,不紧不慢。白崇禧跟在后面,步子轻快了许多,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老马。

“又铮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们仓库里还有什么不要的?”

徐树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回过头来,看了白崇禧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“你是不是想把我仓库搬空”的警惕。

“健生兄,你这是——来进货的?”

《沁园春·十块钱》

仓库大门深锁,铁锈斑驳。推开一看,满目琳琅。春田步枪堆成山,bAR机枪码成垛。十块钱一挺,白郎眼发直。“为何如此糟蹋?”徐公尴尬笑:“精度下降,换新的了。”白郎无语,抬头望天——山东的破仓库,比广西的兵工厂还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