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一日,济南。
孙世尧坐在沙发上,他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连领口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——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眉头微微往上挑着,整张脸皱成了一个“我可能有错但我不知道错在哪”的形状。
冯诺躺在摇椅上,腿上趴着猫,身上盖着毛毯,手里没有压缩饼干——今天不想吃,嫌硬。他看着孙世尧那张苦瓜脸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该说你什么好”的无奈。
“老孙,我之前跟没跟你说过,多下去走走,看看。”
孙世尧的腰杆又直了几分,下巴微微抬起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冯诺继续说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跟一个不长进的孩子讲道理,但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疲惫。
“看看山东百姓过得怎么样?有没有欺行霸市的?有没有人吃不上饭?有没有人穿不上衣?”
他每问一句,孙世尧的脖子就缩一寸。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孙世尧的脖子已经快缩进肩膀里了。
“你一天天,就知道审案、审案、审案。惊堂木又拍坏一块吧?”
孙世尧的脸红了。从白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红色,,最后定格在一种“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”的羞愧上。他的嘴张了好几次,终于挤出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不是故意的”的委屈。
“以前,我是没有这个条件。谁也不敢惹,张财主骑在头上拉屎,我连屁都不敢放。现在条件好了,就有点——收不住了。”
他说“收不住了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。
冯诺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像是在替孙世尧把那些“收不住”的日子一口气吐了出去。
“收不住了?审案子上瘾了?惊堂木拍上瘾了?老百姓叫你‘孙青天’,你找不着北了?”
孙世尧的头低得更低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冯诺话锋一转,语气从“教训”变成了“确认”,“我没有耽误事情啊。”
孙世尧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像被人点亮了的油灯,忽地一下蹿了上来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我虽然收不住但活儿没落下”的急切。
“山东百姓过得好多了。限购保障粮都能买到,村子、城镇里的黑恶势力,都被赵总队长给收拾了,大家过得挺好的。而且——盖房子的挺多的,盖房队的忙不过来了都。”
他说到“盖房队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,好像在说“你看,我没耽误正事吧”。
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盖房队?”
孙世尧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
“老百姓有钱了,第一件事不是吃,是盖房子。以前住土坯房,漏风漏雨,冬冷夏热。现在手头宽裕了,翻修老屋,盖新房的,一拨一拨的。盖房队的工头跟我说,订单排到明年了。”
冯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他收起嘴角的弧度,看着孙世尧,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是“我再问你一件正经事”的认真。
“村子里还有没有老太太给自己孙女裹小脚的?”
孙世尧的表情从“得意”切换到了“严肃”,切换之快,堪比川剧变脸。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声音短促有力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军令状。
“没有。全面禁止了。”
冯诺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孙世尧看见了。他的腰杆又直了几分,山羊胡翘了翘,脸上的表情写着:我干得不错。
冯诺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。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的目光从孙世尧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。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,灰蒙蒙的,要凑近了才能看见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正准备说点什么——孙世尧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有坏消息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”的小心翼翼。
“长官,有一件事,不太好。”
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孙世尧,那目光里写着三个字:说。
孙世尧咽了口唾沫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“我也不想这样但事实就是这样”的无奈。
“猪肉涨价了。”
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孙世尧掰着手指头,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流畅得像背乘法口诀。
“从去年到现在,连续五个月涨价。比去年翻了一倍。去年这个时候,一块大洋能买五到六斤猪肉。现在——一块大洋只能买到两到三斤。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。
“青岛更贵。一块大洋只能买到一斤半。”
冯诺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“稍微抽一下”的抽,是那种“眼皮跳了一下”的抽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心里在飞速地转——猪肉涨了一倍。五个月。连续涨。不是季节性波动,是结构性上涨。老百姓手里有钱了,买肉的人多了,肉不够吃,价格就涨。价格涨了,老百姓就买不起了。买不起了,就会骂娘。骂娘了,就会闹事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起来。嗒嗒嗒,这次节奏快了一些,像是在给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运转的机器打节拍。
“猪肉涨了五个月了?你怎么现在才说?”
孙世尧的脖子又缩了半寸。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以为——是正常的。过年嘛,猪肉涨价正常。过完年就下来了。谁知道——没下来。还在涨。”
冯诺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“那你方案出来没有?”
孙世尧愣了一下。
“方案?”
冯诺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:你说呢。
孙世尧的脑子转了一下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——不是惊堂木,是自己的大腿。拍得“啪”的一声响,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。
“有有有!我让畜牧处的人做了调研,扩大养殖规模,增加母猪存栏量,引进良种猪,推广科学饲养——”
冯诺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别念经了”。
“行。你盯着。猪肉价格再涨一个月,我扣你俸禄。”
孙世尧的脸从红变成了白,从白变成了青,从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、介于“我冤枉”和“我认了”之间的颜色。他的嘴张了好几次,最后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
冯诺没有再看他。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院子里的骡子身上。骡子正在嚼胡萝卜,嚼得嘎嘣嘎嘣的,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,也对猪肉涨价毫无概念。反正它不吃猪肉,它吃素。
孙世尧坐在沙发上,大气不敢出。他的屁股还只坐三分之一,腰杆还笔挺,双手还放在膝盖上——但他的后背已经湿了,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肉上,想挠又够不着。他在心里把畜牧处的处长骂了八百遍:你他妈的不早说猪肉涨价,害老子挨骂。骂完了,又骂自己:你他妈的不早问,活该挨骂。
走廊里传来皮鞋声。嗒嗒嗒嗒,不紧不慢,像节拍器。
金庭汉走在前面,腰杆笔直,军装笔挺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是来办事的”的公事公办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,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,领口系得严严实实。他的步伐稳健,不急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上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那种笑不是职业化的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我假装不知道”的笑。
白崇禧。
金庭汉在门口站定,侧身,让出身后的人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介绍词。
“总座,总参谋长。这位就是健生先生。”
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猫被颠了一下,不满地叫了一声,跳下地,蹲在旁边开始洗脸。他把毛毯掀到一边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——扣子还是扣错了位,领口歪到了一边,但他没注意。他光着脚走到门口——拖鞋又跑掉了一只,他不知道——伸出手,脸上挂着笑,那种笑不是“欢迎欢迎热烈欢迎”的笑,是那种“来了就好,坐下说话”的笑。
徐树铮从公案后面站了起来。他批了一上午的文件,脖子僵了,腰也酸了,站起来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声,像是在替他把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一口气吐了出去。他活动了一下腰,整了整衣领,绕过公案,走到冯诺身边。
冯诺和白崇禧的手握在了一起。两只手,一大一小,一老一少,在三月的阳光下握在一起。冯诺的手温度不高,但很有力,握了两下,松开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是谁”的淡然。
“久仰久仰,有失远迎。”
白崇禧的手心微微出汗。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他在来之前,把冯玉祥借钱、汪精卫被抓、徐树铮写信、冯诺骂张学良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。越想越觉得这个人不好惹,不是因为他凶,是因为他“不讲规矩”。不讲规矩的人最可怕,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。
白崇禧握住冯诺的手,上下摇了摇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他的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串门的”随意,但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,不轻不重,不远不近。
“不请自来,还请海涵。”
冯诺笑了笑,松开手,侧过身,目光落在徐树铮身上。
白崇禧转身,面朝徐树铮,伸出手。他的腰微微弯了弯,不是鞠躬,是那种“我对你敬重”的表示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,钉得死死的,拔都拔不出来。
“又铮兄,久仰大名。”
徐树铮握住他的手,上下摇了摇。他的手劲不小,握得白崇禧的骨节嘎巴响了一声,但他没有用力,只是稳稳地、不紧不慢地握了两下,松开了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”的淡然。
“健生兄客气了。”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白崇禧看出来了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“你最好不要搞事”的警告。白崇禧在心里苦笑了一声——我敢搞事吗?汪精卫的下场摆在那儿,我搞事就是找死。
冯诺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坐。”
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了。冯诺坐在主位上。徐树铮坐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,腰杆笔挺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前方,像一尊雕塑。白崇禧坐在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,腰杆笔挺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孙世尧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屁股还是只坐三分之一,腰杆还是笔挺,双手还是放在膝盖上。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看了冯诺,在看白崇禧。他在打量这个从广西来的“客人”,心里在琢磨:这个人来干什么?拉关系?
金庭汉站在门口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腰杆笔挺,目光平视前方。
他悄悄地退了出去,轻轻地带上了门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“咔嗒”一声,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冯诺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龙井,明前的,香气袅袅。他咽了,放下杯子,靠在摇椅里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目光落在白崇禧脸上,嘴角微微翘着。
徐树铮也端起了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光是“又有戏看了”的光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也落在白崇禧脸上。那目光里没有审视,没有打量,就是那种“你说,我听着”的平淡。
白崇禧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龙井,明前的,香气袅袅。他咽了,放下杯子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他在想:怎么说?开门见山?还是先寒暄几句?先谈合作?还是先谈借钱?先谈广西的甘蔗?还是先谈山东的猪肉?
他抬起头,看着冯诺。冯诺在看他,徐树铮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,一左一右,像两把钝刀,不快,但够疼。白崇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他把那口唾沫咽了下去,咽得很慢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,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。
“冯司令,广西的甘蔗,快熟了。”
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白崇禧继续说道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演讲稿。
“甘蔗熟了,就要榨糖。榨糖需要糖厂。广西的糖厂,太小了,太旧了,太少了。我想——扩建。”
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嗒。
“缺钱?”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冯诺会这么直接。他以为冯诺会问“怎么扩建”“扩多大”“什么时候能投产”“产量多少”“成本多少”“销路在哪”——这些他都准备好了,数据背得滚瓜烂熟,方案写了几十页。结果冯诺就问了两个字:缺钱?白崇禧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缺。”
冯诺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是那种“我就知道”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,整个人从“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”切换到了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”的模式。
“缺多少?”
白崇禧的心跳加速了,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来。他伸出手,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两百万。”
冯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不是被数字吓的,是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耳熟。他想了一下,想起来了——冯玉祥借的也是两百万。
白崇禧的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“两百万美金。五年还清,年息五厘。用广西的糖厂做抵押。”
冯诺看着他,没说话。
白崇禧以为他嫌利息低,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年息一分也行。”
冯诺还是没说话。
白崇禧的额头开始冒汗了。他不怕冯诺讨价还价,他怕冯诺不说话。不说话,就是不感兴趣。不感兴趣,就没戏。没戏,他就白来了。坐船漂了几天几夜,从北海到青岛,从青岛到济南,就为了听冯诺说“不”?不行。不能“不”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我豁出去了”的决绝。
“冯司令,广西有甘蔗,山东有糖厂吗?”
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白崇禧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像是在给一个装睡的人念判决书。
“山东没有糖厂。山东人吃糖,靠进口。进口的糖,贵。贵,老百姓就吃不起。吃不起,就买得少。买得少,糖商就赚不到钱。赚不到钱,就不进口。不进口,山东就缺糖。缺糖,老百姓就骂娘。骂娘了,就会闹事。闹事了,就要镇压。镇压了,就要花钱。花钱了,就没钱搞建设了。没钱搞建设了,经济就停了。经济停了,山东就完了。”
他说完,喘了口气,看着冯诺。冯诺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——不是“嗒”,是“嗒嗒”,两下。白崇禧看见了,徐树铮也看见了。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玩味。
冯诺靠在摇椅里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水晶的,在大白天的阳光下不亮,只有几颗光斑在墙壁上跳来跳去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看了几秒钟,然后收回目光,落在白崇禧脸上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不跟你绕弯子”的直接。
“两百万美金,年息一分,五年还清。糖厂扩建后,产的糖,优先供应山东。”
白崇禧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“有点亮”的亮,是那种“灯泡换成了探照灯”的亮。他的嘴咧开了,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,声音又急又快,像是在抢答。
“可以!完全可以!”
冯诺伸出手指,在空气中点了点。
“但是——抵押物不够。糖厂那点家底,不值两百万。”
白崇禧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冯诺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有一个条件”的狡黠。
“加上梧州口岸的使用权。”
白崇禧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梧州口岸,广西最重要的内河港口,西江航运的枢纽。法国人的货物从越南进来,英国人的货物从香港进来,都要经过梧州。谁控制了梧州口岸,谁就控制了广西的对外贸易。冯诺要梧州口岸的使用权,不是要“控制权”,是要“过路权”。他的货船可以从梧州上溯西江,进入广西腹地;广西的货物可以从梧州下运,直出南海。这不是“侵略”,是“合作”。但白崇禧心里清楚,这个口子一开,冯诺的势力就伸进了广西。不是派兵,是派船。船比兵更难防。
白崇禧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嗒嗒嗒,节奏杂乱,像他的心情。他在想——答应还是不答应?答应,冯诺的钱进来了,广西的糖厂建起来了,经济活了,百姓富了。但不答应,钱就没了,糖厂还是那个破糖厂,广西还是那个穷广西。他抬起头,看着冯诺。冯诺在看他,徐树铮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,一左一右,像两把钝刀,不快,但够疼。
白崇禧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梧州口岸,广西出海口,向山东货船开放。”
冯诺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成交”的笑。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白崇禧也站起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上下摇了摇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个人松开手,重新坐下。徐树铮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是“这盘棋又多了一颗子”的光。孙世尧坐在角落里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,他没喝,也没放下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两百万美金,年息一分,五年还清,梧州口岸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两百万美金,年息一分,一年就是二十万美金,五年就是一百万美金。本息合计三百万美金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冯诺这笔买卖,不亏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,落在花生米上,落在蜜三刀上。花生米的皮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蜜三刀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颗颗琥珀色的宝石。
冯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不介意,一仰脖,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。他把杯子放下,抹了抹嘴,靠在摇椅里,看着白崇禧。
“健生先生,中午留下来吃饭。山东没有甘蔗,但有猪肉——虽然贵了点。”
白崇禧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借到钱了”的笑。
“猪肉贵?广西的猪肉便宜。下次我让人运几头过来,给冯司令尝尝。”
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几头?太小气了。运几船。”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几船?那是多少头?几千头?几万头?他从广西运几万头猪到山东,光运费就能让他破产。但他没有说,因为他知道冯诺在开玩笑。冯诺这个人,说话半真半假,你永远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你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