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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一年三月中旬,南宁。

绥靖公署的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已经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青砖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广西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,没有闷热闷热的感觉,也没有潮湿潮湿的感觉——就是那种“刚刚好”的舒服,不冷不热,不干不湿,穿一件单衣不凉,披一件外套不燥。

但李宗仁的心里不舒服。

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文件不是广西的,是山东的。不是军事机密,是公开情报——山东保安司令部的公开通报、济南几家报纸的报道、上海《申报》的转载、香港英文报纸的摘录。这些东西,谁都能看,谁都能抄,谁都能研究。但研究了也是白研究,因为你看了也学不会,学会了也做不到,做到了也赶不上。

李宗仁靠在椅背里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。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已经敲了一上午了,从“嗒嗒嗒”敲成了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,越敲越慢,越敲越没劲,像是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。

白崇禧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也没放下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,但不是在“看”,是在“啃”。像一只饿了三天的老鼠在啃一块铁皮——啃不动,但舍不得松口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
窗外的鸟叫声、远处街上的吆喝声、院子里卫兵换岗的脚步声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,但两个人的耳朵里只有一个旋律:冯诺那个小兔崽子,哪来的钱?

白崇禧终于憋不住了。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,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李宗仁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实在想不通”的倔强。

“德公啊,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哪来的钱?”

李宗仁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他的手指还在敲,嗒嗒嗒,节奏没变。

白崇禧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声音越来越大,手势越来越丰富,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算账。

“他走私,我们也走私。他用军港走私,我们也用军港走私。他走的是日用品、化工品、橡胶,我们走的是——鸦片。”

他说到“鸦片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几度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但很快又拔高了,带着一股子“我们已经够不要脸了为什么还是穷”的悲愤。

“我们连鸦片都开始卖了,为何我们跟这个小兔崽子一比,还是穷鬼啊?”

李宗仁睁开眼,这次没闭上。他看着白崇禧那张写满了“不服”的脸,心里头那个滋味,怎么说呢——大家都是出来混的,你怎么那么牛逼?
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像是在替两个人把心里的那口浊气一口气吐出去。

“肯定不是徐树铮的原因。”

白崇禧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李宗仁从椅背里直起身来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下巴微微抬起,用一种“我来给你分析分析”的语气开了口。他的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推理报告。

“徐树铮出任山东省保安司令部总参谋长,才不到三个月。三个月,能干什么?能把冯诺的家底摸清楚就不错了,更别说替他赚钱了。而且——徐树铮也不会搞钱啊。”

他说“不会搞钱”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说的是事实”的笃定。徐树铮是什么人?皖系操盘手,收复外蒙的大功臣,段祺瑞的“小扇子”。他会打仗,会谋划,会写文章,会骂人,会杀人——但不会做生意。他在北洋的时候,皖系的军费是段祺瑞从财政部抠出来的,不是他赚出来的。他没开过工厂,没办过商行,没倒卖过军火,连自己的工资都不清楚是多少。

这样一个“钱盲”,能在三个月内变出金山银山?不可能。

白崇禧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像一幅抽象画。他看着那些裂缝,看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”的试探。

“冯诺的合资企业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?”

李宗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白崇禧坐直了身子,往前探了探,手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他的眼睛亮了,那种亮不是“我想到了”的亮,是“我想到了一条路”的亮。

“德国人和美国人被冯诺拉走了,我们去找英国人,找法国人。他们在东南亚有殖民地,有资本,有技术,有市场。我们跟他们谈,建设轻工业,纺纱、织布、制糖、造纸——先从轻工业做起,逐步向重工业过渡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在说服李宗仁。

李宗仁听完了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很坚决。

“可以。”

白崇禧的眼睛又亮了几分。

“但是——”李宗仁的“但是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断了白崇禧的兴奋,“应该没有山东快。”

白崇禧的笑容薄了几分。

李宗仁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息,还有远处田野里甘蔗的甜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看着白崇禧。

“你知道冯诺为什么快吗?”

白崇禧没说话。

李宗仁走回办公桌后面,没有坐下,双手撑着桌沿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。

“他给士兵一个月25块大洋。20多万人,一个月就是500多万大洋。一年6000多万。”
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李宗仁继续说道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研究过了”的笃定。

“这不是军饷,是‘变相给百姓发钱’。士兵拿了钱,寄回家。家里拿了钱,买地、盖房、娶媳妇、买牲口、供孩子上学。钱从军营流到农村,从农村流到市场,从市场流到工厂——一圈一圈地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活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一度。

“冯诺还大兴土木。水泥路、铁路、水利、建筑——尤其是遍布山东全省的堡垒化建设,几万、几十万人在工地上干活。百姓有活干,就有工钱;有了工钱,就能花钱;能花钱,经济就活了。经济活了,税收就多了;税收多了,他就有更多的钱搞建设、发军饷、买装备。”

他说完,看着白崇禧。

白崇禧沉默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——不是想不通,是想通了更难受。冯诺不是在做生意,他是在“造循环”。循环转起来,钱就活了。钱活了,人就活了。人活了,山东就活了。而他们广西,还在靠鸦片走私填补财政窟窿。

白崇禧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“要是季宽在就好了。”

他说“季宽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几度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季宽,黄绍竑,桂系三巨头之一。当年三人联手,打下广西,横扫西南,何等威风。后来因为反对硬抗蒋介石,三人意见不合,黄绍竑出走香港,从此分道扬镳。

现在季宽在香港,喝着茶,看着报纸,不知道有没有关注山东的事。他要是还在,以他的经济头脑,也许能想出办法。但他不在了。

李宗仁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从“回忆”切换到了“现实”。

“要不——”白崇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“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”的兴奋,“咱们也给士兵涨点钱?”

李宗仁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白崇禧掰着手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算过了”的笃定。

“涨一块钱。先涨一块钱。咱们穷,涨多了发不起。但涨一块,总是可以的。士兵拿了钱,寄回家;家里拿了钱,买东西;东西卖出去,商人赚了钱;商人赚了钱,交税;税多了,咱们就有更多的钱——这不就是冯诺的‘循环’吗?”

他说“循环”两个字的时候,下巴抬得老高,好像在说“我也会”。

李宗仁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泼冷水。

“一块钱,够干什么?”

白崇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李宗仁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气中点了点。

“冯诺的兵拿25块,寄回家20块。家里拿20块,能买多少粮?能扯多少布?能供几个孩子上学?咱们的兵拿10块,寄回家8块。8块,够干什么?够买一袋米?够买两尺布?够交一个月的学费?都不够。不够,钱就转不起来。转不起来,就不是‘循环’,是‘死循环’。”

白崇禧不说话了。

他的嘴还张着,但声音出不来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像是在咽下一口——不对,不是口水,是一口“你说得对”的苦涩。

李宗仁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像是在替两个人把“涨一块钱”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吹散了。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。

“涨一块钱,士兵感觉不到。不涨,也感觉不到。我们不是冯诺,我们没有他那么多钱。我们只能——熬。”

白崇禧靠在沙发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,但他看它们的时候,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在看裂缝,是在看山东的方向。
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苦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在艰难地启动。

“德公。”

李宗仁看着他。

白崇禧的笑容收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我豁出去了”的决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”的悲壮。

“要不——咱们找冯诺借点钱?”

李宗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看着白崇禧,看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你疯了吧”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老钟在报时。

“你去,还是我去?”
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李宗仁收起笑容,靠在椅背里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。

“汪精卫都被抓了,你还敢去山东?”

白崇禧的脸红了一瞬。不是害羞的红,是那种“我被人揭了短”的红。汪精卫,国民党元老,孙中山遗嘱起草人,党内的二号人物,在济南被冯诺穿着睡衣抓了,绑着游街,送进金陵最高法院,判了十年。这事儿全国都知道了,全世界都知道了。他白崇禧要是去山东,万一冯诺心情不好,也把他抓了,绑了,游街了——他找谁说理去?

但白崇禧不愧是“小诸葛”,脑子转得快。他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你多虑了”。

“汪精卫那是不开眼。冯诺是支持金陵的,汪精卫还去拉拢冯诺反蒋,这不是明显利用人家吗?利用也就算了,还当着徐树铮的面说。徐树铮是什么人?北洋老狐狸,他能看不出汪精卫那点心思?冯诺不抓他抓谁?”

他说得头头是道,好像在给自己壮胆,又像是在说服李宗仁。

“再说了,冯玉祥都借到钱了。冯玉祥跟冯诺非亲非故,还跟徐树铮有杀身之仇,都能借到两百万大洋。我们跟冯诺无冤无仇,为啥不行?”
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“我分析得很有道理”的自信。

“我去。我要是被冯诺抓了——广西还有你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“我去买个菜,回不来你帮我收衣服”。但李宗仁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分量——不是不怕,是怕也要去。桂系快撑不住了,再不找钱,别说“建设广西”,连“守住广西”都成问题。

李宗仁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嗒嗒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既然你决定了,我就不拦你”的无奈。

“万事小心。”

白崇禧点了点头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甘蔗的甜味——不是甘蔗的甜味,是糖厂的甜味。广西有甘蔗,有糖厂,但糖厂的规模太小,设备太旧,产量太低,成本太高,竞争不过洋糖。如果能从冯诺那里借到钱,扩建糖厂,更新设备,提高产量,降低成本——广西的糖就能卖到全国,甚至出口。这不是借钱,是“投资”。

白崇禧转过身来,看着李宗仁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不是“我要去借钱”的光,是“我要去取经”的光。

“广西有甘蔗。先向冯诺借钱,我们扩充下糖厂的规模。赚了钱,再还他。”

李宗仁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你总算想明白了”的笑。
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到了山东,别惹徐树铮。”
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别惹徐树铮”——这几个字,比“别惹冯诺”还重。冯诺是疯,疯起来不要命;徐树铮是狠,狠起来不要脸。

疯的不讲道理,狠的道理也不讲。

白崇禧在脑子里把徐树铮的履历过了一遍——杀陆建章、怼段祺瑞、坑张作霖、骂冯玉祥——哪一件不是“狠”字当头?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

“我不惹他。我去借钱,又不是去吵架。”

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节奏轻快,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李宗仁。

“德公,你说——冯诺会不会也给我派八架战斗机护航?”

李宗仁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:你想得真美。

白崇禧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门口。

李宗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。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那份山东的情报,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情报放下,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,南宁的天很蓝。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,没有一丝云彩。远处的糖厂烟囱冒着白烟,在蓝天中慢慢飘散,像一根细细的白线。白线断了,散了,没了。

白崇禧的汽车没有往火车站开。

他坐在后座上,手里攥着一张船票,船票上印着“北海—青岛”四个字,字不大,但在他眼里比斗还大。他的手指在船票边缘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张纸是不是真的——不是怕假的,是怕自己后悔。

“去北海。”他对司机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白崇禧靠在车座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坐火车?你疯了?从南宁到济南,要经过湖南、湖北、河南——全是老蒋的地盘。你在人家的地盘上坐几天几夜的火车,人家想抓你就抓你,想扣你就扣你,想让你“失踪”就让你“失踪”。你跟老蒋打了两次仗,中原大战你差点没把他赶下台,他会对你客气?客气才怪。所以他选了船。从北海出发,沿海岸线北上,绕过老蒋的地盘,直达青岛。虽然颠一点,但踏实。

白崇禧睁开眼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白崇禧也有今天”的自嘲。

他想到这里,笑出了声。“呵呵。”那笑声不大,闷在车厢里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喉咙里咕噜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敢问。

北海码头。

白崇禧从车里钻出来,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海腥味,咸咸的,带着一股子潮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宁的方向——多看看吧,也许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秘书跟在他后面,拎着一个皮箱。皮箱不大,但很沉,里面装着一箱广西特产——甘蔗糖、八角、桂皮。不是贵重的东西,但都是广西的“土产”。礼轻情意重,冯诺收不收是他的事,送不送是白崇禧的事。他还带了一样东西,不是土产,是“诚意”——一封信,李宗仁亲笔写的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冯司令,健生此去,只为合作。德邻拜上。”寥寥数字,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,直来直去。

白崇禧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艘即将载他北上的客轮。船不大,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老鲸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迈步走上了舷梯。皮鞋踩在铁皮上,叮叮当当的,像在弹一首古老的曲子。站在船舷边,扶着栏杆,望着码头。码头在后退,人在缩小,孩子在消失,狗在变成一个小黄点。岸上的房子变成了一排排灰色的小方块,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,消失在天际线那边。

白崇禧站在甲板上,海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他的头发被吹乱了,他没有拢。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亮光,是那种“路还长,不急”的笃定。

秘书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递给他。他接过,喝了一口,茶是热的,广西本地的茶,味道一般,但暖胃。

他把茶杯还给秘书,转身走进了船舱。

他拿起笔,在地图的济南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他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:借钱。写完了,他自己看了看,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眼。又拿起笔,在“借钱”上面加了两个字:合作。变成了“合作借钱”。

船继续往北开。海面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偶尔有一只海鸥飞过,叫两声,像是在问:你去哪?

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摊泼翻了的颜料。

白崇禧站在甲板上,扶着栏杆,望着远处。远处什么也没有,只有海,和天,和夕阳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进船舱,坐下来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
“德公,船行一日,平安。海上有风,不大。船慢,但稳。预计三日后抵青岛。到后即赴济南,见冯诺。成败未卜,但我会尽力。糖厂的事,等我消息。健生。”

他把信折了折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了几个字:“南宁,李德邻亲启。”他把信封递给秘书。

“发出去。”

秘书接过信封,点了点头。

白崇禧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船还在晃,晃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摇篮。他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听着船体吱呀吱呀的响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海鸥叫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,但他觉得挺好听的。

三天后,青岛。

白崇禧站在船舷边,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。船缓缓靠岸,舷梯放下。

他走下舷梯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那一声不大,但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
码头上,金庭汉没有怠慢。他上前一步,立正,敬礼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
“健生先生,一路辛苦。车已经备好了,请。”

白崇禧看着他,然后他笑了,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我假装不知道”的笑。

“有劳了。”

他跟着金庭汉,走出码头,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。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车子驶出港口,拐上了一条水泥马路。

“金处长,冯司令——心情好吗?”

金庭汉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健生先生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
白崇禧的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个回答,等于没回答。但他是来借钱的,不是来挑理的。人家不给你脸色看,已经算客气了。
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济南还在前面,冯诺还在摇椅上,钱还在系统里。白崇禧的心,也在嗓子眼里。

他靠在车座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冯诺,你别抓我。我是来借钱的,不是来拉你反蒋的。我是来合作的,不是来利用你的。我是来学习的,不是来偷技术的。
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又加了一句:你要是抓我,我就说——我是来送甘蔗糖的。罗汉果也挺甜的。

想到这里,他笑了。笑出声了。“呵呵。”那笑声不大,闷在车厢里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喉咙里咕噜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敢问。

金庭汉坐在副驾驶上,面无表情,目光平视前方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金庭汉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走着瞧”的淡然。

车子在水泥路上飞驰。济南在望。白崇禧的梦,也在望。

《沁园春·心里痒痒》

北海风轻,铁船破浪,白浪北漂。

望茫茫海面,灰天一色;

翩翩鸥鸟,问我去哪。

不敢走陆,怕蒋拦路,绕道东洋也怕糟。

唯航海,虽慢些稳当,总比牢好。

船中夜夜难熬。怕到了、山东被扣牢。

带一箱土产,甘蔗八角;

半筐罗汉,桂皮胡椒。

礼轻意重,收不收取,那是冯郎自定条。

深呼吸,把合作二字,写进船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