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,大年初八,午后,金陵。
军政部的办公室里,何部长正在喝茶。龙井,明前的,茶汤清亮,香气袅袅。他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捧着茶杯,眯着眼睛,难得清闲。大年初八,年还没过完,部里的事不多,他打算喝完这杯茶就早点回去。今天财政部的宋子文请客,他答应了,不能迟到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不是那种“咚咚咚”的敲门,是那种“笃笃笃”的、克制的、有节奏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敲门。一听就知道是谁——参谋。
“进来。”
参谋推门进来,立正,敬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是“我有消息但我不确定是好是坏”的光。
“报告,山东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请求在金陵军用机场降落。一架福特三发,四架p-12战斗机护航。预计十四点三十分抵达。”
何部长端着的茶杯停了一下。他的眉毛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赵洪昌?那个赵洪昌?督察总队总队长,冯诺手下的反间谍头子,戴笠的噩梦。他来金陵干啥?最近没有山东的事啊。过年都没来拜年,大年初八来了?还带着四架战斗机护航?他来送礼还是来示威?
何部长放下茶杯,看着参谋,问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“你确定没搞错”的质疑。
“可以降落。山东方面有其他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参谋的回答干脆利落,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。
何部长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的意思是“你下去吧”。参谋立正敬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声音越来越远。
何部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还是热的,龙井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。但他没心思品了。他把杯子放下,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。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赵洪昌来金陵干啥?抓人?抓谁?在山东抓了人送到金陵?还是来办什么事?他怎么想都想不出来。冯诺那个人,不按常理出牌,他手下的人也不按常理出牌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鸡鹅巷,戴笠的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。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,他没有弹。
吴站长小跑着进来,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立正,敬礼,声音又急又快,像机关枪扫射。
“老板,赵洪昌的飞机下午两点半降落金陵机场。军政部刚通知的。”
戴笠猛地睁开眼睛。那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泡,瞳孔里映着烟雾,烟雾在灯光下翻卷、升腾、飘散。他的嘴角咧开了,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还算白的牙齿。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军政部通知的。”吴站长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。
戴笠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。他整了整衣领,从墙上摘下帽子扣在头上,又整了整领带,拍了拍袖口上的灰。他看着吴站长,声音拔高了一度,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发布命令。
“我们去接一下他。”
吴站长愣了一下。“老板,您亲自去?”
戴笠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——不该问别问。吴站长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金陵军用机场,下午两点半。
天空中出现五个黑点。从北边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四架p-12战斗机呈菱形队形,护卫着一架银白色的福特三发运输机。机翼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,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。引擎的轰鸣声从高处压下来,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。
塔台上的指挥员拿起望远镜,看着那五架飞机,嘴角抽了一下。四架战斗机护航,这是在金陵,不是在前线。这是来办事的,还是来显摆的?他放下望远镜,拿起话筒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准许降落。跑道清空。”
福特三发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,稳稳地停住了。四架p-12没有降落,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不降落,也不走,就那么转着。塔台上的指挥员看着那四架战斗机,嘴角又抽了一下。他拿起话筒,想问一句“你们什么时候降落”,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不降就不降吧,反正油又不是他的。
福特三发的舱门打开了。舷梯放下,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戴笠站在舷梯下面,身后站着两个随从。他的西装笔挺,领带端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那种笑是“我在迎接贵宾”的笑,嘴角咧到了耳根,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老菊花。他的心里在打鼓——赵洪昌,督察总队总队长,冯诺手下的反间谍头子,山东地面上最不能惹的人。他来金陵,戴笠亲自迎接,这不是拍马屁,是好奇,老对手之间的交道。
舷梯上先下来两个督察兵。卡其色军装,钢盔锃亮,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从舷梯上跑下来,在地面上迅速散开。两个人守在舷梯两侧,两个人面朝外警戒,两个人站在机头方向,两个人守在机尾。六个人,六把汤姆逊,枪口朝下,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随时可以抬起来。
戴笠身后的两个随从对视了一眼。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很大——这阵仗,比老蒋还大。
不是走下来的,是被推下来的。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里塞着一块白毛巾,毛巾塞得很紧,紧到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写满了愤怒和屈辱。他的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到了一边,皮鞋上全是灰。
陈璧君跟在他后面。她的双手也被反绑着,嘴里也塞着毛巾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。她的旗袍皱得像一团抹布,珍珠别针歪了,挂在领口上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六个督察兵跟在后面,三人一组,前后左右,把两个人围在中间。六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,对着这对夫妇的后背、腰、腿。谁要是敢跑,一梭子过去,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。
赵洪昌最后一个从机舱里走出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,光滑,坚硬,看不出喜怒哀乐。他的肩章上缀着一颗将星,少将军衔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戴笠看着那颗将星,心里头那个滋味,怎么说呢——酸。他戴笠,特务处处长,在金陵混了这么多年,连个少将都没混上。赵洪昌,一个搞反间谍的,在山东待了不到一年,少将了。还有天理吗?还有王法吗?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。他快步上前,走到赵洪昌面前,立正,敬礼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但他的军礼跟赵洪昌的军礼不一样,他的手上没有白手套,赵洪昌有。赵洪昌的白手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赵长官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赵洪昌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那目光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只路过墙头的野猫。但戴笠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——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空。一个人如果对你凶,你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;一个人如果对你什么都不想,那才是最可怕的。
“戴笠?”赵洪昌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戴笠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,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。他的腰弯了弯,声音又脆又亮,像炒豆子。
“是,承蒙赵长官挂念。戴某在金陵久候了。”
赵洪昌没有接话。他抬起右手,敬了一个军礼。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但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,就是这个姿势该怎么做,我做了。戴笠赶紧还礼。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,比赵洪昌慢了半拍,放下去的时候又快了半拍。礼数到了,但气势输了。
赵洪昌放下手,看着他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“我不是来跟你套近乎”的公事公办。
“最高法院你认路吗?”
戴笠愣了一下。他的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。最高法院?认路?他在金陵混了这么多年,连最高法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?不,他知道。但他想问——赵洪昌你问这个干嘛?
戴笠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“我没听错吧”的试探。
“啊?赵长官问最高法院为何?”
赵洪昌没有回答。他侧开身位,让出了身后的舷梯。
戴笠的目光越过赵洪昌的肩膀,落在了舷梯下面那两个人身上。然后他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了。毛巾塞得变形了的脸。他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挂鞭炮。
卧槽。
什么玩意?
“赵、赵长官,这、这、我、我——”
赵洪昌没有等他说完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往地上钉钉子,钉得死死的,拔都拔不出来。
你扣他这顶帽子,等于把整个国民党都骂了。但冯诺不在乎,赵洪昌也不在乎。他们抓了,押来了,罪名定了,剩下的就是金陵的事了。
戴笠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得很慢。他看着赵洪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赵洪昌在山东抓了那么多人,从来没有失过手。他敢抓,就一定有证据。没有证据,他不敢抓。没有证据,冯诺不会让他抓。
戴笠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说“这不合规矩”,想说“你们没有执法权”,想说“这是金陵的地盘”。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他知道,在山东,冯诺就是法律。在金陵,冯诺的人带着枪,带着人证物证,带着最高法院的上诉书——你说不合规矩,谁听你的?
赵洪昌看着戴笠,又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命令下属的语气。
“带路。”
两个字,“带路”,有点像是在命令下属。戴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然后他不自觉地说了个字。
“请!”
他的腰弯了,手伸了出去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赵洪昌没有看他,迈步向前走去。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嗒嗒嗒嗒,不紧不慢,像一匹远去的老马。戴笠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撵上他的步子。他的心里在骂自己——你堂堂特务处处长,在中校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,被一个少将当小弟使唤,你还要不要脸了?但他的脚下没有停。
不是他不想快,是手被绑着,走不快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戴笠的背影,想使眼色,想求救,但戴笠根本不敢回头。陈璧君的脚被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,督察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拎了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金陵官邸。
端着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龙井,明前的,香气袅袅。他抿了一口,咽了,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里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,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今天难得清闲,宋子文的财政问题解决了一部分,西北军的事告一段落,冯诺那边也安静了几天。他打算喝完这杯茶,去看看新到的军事地图。
然后门被敲响了。不是那种“咚咚咚”的敲门,是那种“笃笃笃”的、克制的、有节奏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敲门。一听就知道是谁——侍从室主任。
“进来。”
侍从室主任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金元宝——不是高兴,是那种“我有天大的好消息但我必须保持镇定”的兴奋。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立正,敬礼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子往上翘的尾音。不是微笑,不是浅笑,是那种“哈哈哈哈”的大笑,笑得直不起腰,笑得拍了桌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“嗒”的轻响。他靠在椅背里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还有这好事?”
他的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“老天爷终于开眼了”的畅快。他笑够了,直起腰,抹了一把眼泪,看着侍从室主任,问了一句。
“人呢?”
侍从室主任的声音也轻快了几分,像是在说一件大喜事。
“赵洪昌亲自押送过来的,戴笠在机场迎接,现在正在去最高法院的路上。”手上敲了起来。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次敲的节奏比刚才快,比刚才轻,像是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。他的嘴角翘着,一直翘着,收不回去。资历比他老,威望比他高,在党内跟他斗了这么多年,他拿他没办法。抓不能抓,杀不能杀,连免职都要走一大堆程序。
他在两广组织“国民党中央党部”,跟金陵唱对台戏,这不是分裂国家是什么?他在中原大战的时候支持冯玉祥、阎锡山反蒋,这不是挑起内战是什么?,是那种“小兔崽子干得漂亮”的笑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娘希匹。这个小兔崽子,平时不干正事,一干就干个大的。”
他端起茶杯,一仰脖,把剩下的茶灌了个干净。茶杯放下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金陵二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梅花香和泥土解冻的腥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告诉何部长,这件事,最高法院该怎么审就怎么审。不要干涉,不要过问,不要打招呼。让法律说话。”
侍从室主任立正敬礼。“是。”树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。他的嘴角翘着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省了我多少事”的舒坦。他什么都不用做,等着看戏就行了。
写完了,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。嗒嗒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在想——冯诺这个懒汉,这次怎么这么勤快?是徐树铮的主意?还是他自己想的?
鹧鸪天·送上门
大年初八到金陵,飞机落地带枪兵。
戴笠接机面带笑,看见汪某眼瞪铃。
手绑着,嘴堵着,六把汤姆逊顶后颈。
赵洪昌话不多说——最高法院你认不认路?带路,请。
哈哈大笑拍桌子——还有这好事?老天开眼,省我多少心。
娘希匹,小兔崽子,不干则已一干惊人。
分裂国家挑内战,这个罪名不冤人。